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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身世 子夜歌之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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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事人十分后悔。
杸源坐在石凳上,用剑柄支着下巴,垂眸望着桌上一点不老实的扭动着的小东西。
他就不该喝酒,不该路过那片竹林,更不该循着啼哭声捡到这个小婴儿,更不该……把她捡回家!
当时小东西一嗓子把他嚎醒,他还是反应极快的将她带去了山下村里的人家。
开玩笑,怎么可能让他养?他杸平荒一世英名岂能折在一个小婴儿身上。
好声好气说了半天,又给了几片金叶子,大哥大婶才勉强收下这个婴儿。
然而在杸源压着上挑的嘴角离开时,袖口却传来一阵轻到不易察觉的力道。
他回头看去,正对上婴儿那噙着泪花的小眼睛,小嘴还委屈地撇着,俨然已经对他十分依恋。
难怪他修不了无情道。
源轻叹一声,还是带走了这小东西。罢了罢了。缘分来之不易,正好自己空有一身武义,总好过无声无息带到坟墓里去。
于是就形成了这小眼瞪大眼的局面。“得,以后就做我徒弟吧。”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戳了戳婴儿白嫩的脸颊,婴儿咧开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杸源一愣,唇角亦是忍俊不禁地一勾。“延缘久未已,岁晚惜流光。就叫你杸晚惜吧。”
想他杸源才二十又五,就要忍受婴儿的整日啼哭了,他甚是怀疑是不是自己前世作了什么孽,才会捡到这么个小祖宗。
白日还好,可一到晚上,小祖宗总是要哭闹,请来的奶娘哄也没有用。
杸源想尽一切办法,最后灵机一动,搬出了积灰的古琴。
汀汀淙淙几个音弹过去,小祖宗真的停止了哭闹,反倒是微张着嘴,听得入了神。
于是每日杸源都要弹曲子哄她入睡。有一回他思及过往,一时生出感慨,捏了把小徒儿肉嘟嘟的脸蛋“想我在京城的时候,别人千金也求不来我一首曲子,你倒好……”
小徒儿嗷呜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小徒儿渐渐会说话了,奶声奶气的第一口就是“师父”,投源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确实有点感动,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小徒儿渐渐会走路了,小徒儿渐渐会跑步了,小徒儿渐渐会上树了……
小徒儿长成了小混蛋投晚惜。
杸晚惜五六岁的时候,不叫杸源师父反而叫他杸老头。
杸晚惜嘿咻嘿咻地在树下挖土,杸源在不远处弹琴。
“别弹了杸老头。\"杸晚惜把小铲子一扔,皱着小眉头,“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来陪我种花花。”
杸源眼也不抬,淡淡道,“别这样叫为师。没大没小,为师还年轻得很。”
\"你的头发白得这样快,还年轻呢。” 杸晚惜反驳道,“快来陪我种花花。”
白皙的手一压琴弦,杸源面色复杂地抬眼:“奇怪,你小时候最爱听我弹琴了,怎么如今性子变了。”
“杸老头一-” 杸晚惜拉长了音叫道,看着他自说自话的样子,渐渐委屈起来,“你不理我……”
\"我也不理你了!”小女孩红着眼圈喊了一声,跺了下脚跑开了。
“……嗯?” 杸源回过神来,莫名其妙地望着徒弟悲伤又愤怒的背影,“小惜儿你跑哪儿去!\"
杸晚惜的愤怒积攒已久,今早做饭的张叔不在,杸源一个番薯捣鼓了半天,就烤出一块焦炭,真是难以下咽。
她越想越委屈,没留神被地上一根树枝拌了一下,整个小身板重重扑倒在地。她懵懂地坐起来,一时没感受到痛觉,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
片刻,一片阴影罩下来,“摔了?” 杸源单膝下跪,用袖子擦了擦杸晚惜脸上的灰。
杸晚惜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膝盖上的疼痛,顿时委屈得不能自已,吸了下鼻子,撒着嘴点点头。
杸源不知道怎么哄她,轻咳一声道
“……乖,疼就哭出来。”见杸晚惜只是红着眼憋哭,他揉着眉心思忖片刻,灵光一闪来来来,师父背你,带你下山买冰糖葫芦好不好?\"
“真的吗?” 杸晚惜也是好哄,立刻忘记了疼痛,兴高采烈地要站起来,“快去快去!师父背我!”
“哎别急别急……小心点,抱稳了?\"“嗯嗯。”杸晚惜点头如捣蒜。\"那你不生我气了?”
“不生气不生气。” 杸晚惜眼角犹带着泪光,却傻笑起来,\"师父真好!师父是天下最好的师父!\"
杸源笑出了声,道:“这么容易被收买以后很容易会被人拐跑的。\"
“不会的。”杸晚惜伏在他背上,嘴甜上了瘾,“有师父在,会把坏人统统赶跑。”
杸源一反常态地沉默了片刻,而在这片刻间,投晚惜就睡着了,口水糊了他一肩膀。
杸晚惜对这个事还记得很清楚,包括伏在师父背上时候的每一缕凉风,包括打着卷的树叶拂过细软的发丝又落到地上,恰巧盖住了地上一只甲壳虫,惊讶的念头一晃而过,便陷入了粘稠的瞌睡里。
而让她记得最清楚的,便是睁开眼后两串红通通的冰糖葫芦晶莹剔透,酸酸甜甜,那是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味道。
以致今后,杸晚惜作为天下第一杀手,却是一遇到卖冰糖葫芦的摊,就挪不动步子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们还是要从那天夜里八岁的杸晚惜偶然捡起了一根树枝说起。“嘿咻!看剑!” 杸晚惜奋力将树枝向前一戳,\"师父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杸源本倚在树干上发呆,闻言嗯了一声,望了杸晚惜半晌,点头道“小惜儿看起来确实适合练剑啊。”
“是吧!\" 杸晚惜更加用劲地挥了挥树枝。
杸源轻吐了口气,随手扔了手上的酒瓶,折下身边一根树枝,眼中清润的月色赫然一凝,如利箭破空般爆发出肃然冷意。
那一瞬间,他手中枯败的树枝恍若一把浸透寒光的宝剑。
那剑尖一颤,挽出一朵冷冽的剑花,随即便划破了仿佛凝固般的夜色,在天地间转瞬即逝地一闪,没入了深沉的黑色里。
不对,是那树枝深深地扎进了树干。整棵巨树一颤,纷纷扬扬的树叶和花瓣哗哗地飘落。
杸源暗色的剪影在那漫天阴影中显得过于冷酷,把杸晚惜看倭了。
“……你干嘛?” 杸晚惜往前挪了几步“干嘛伤害大树。”
杸源淡然负手的姿势破功了,走过来弹了下杸晚惜的额头,似笑非笑“我以为你会夸为师厉害。\"
“呃……”杸晚惜确实这样想,但她不想承认,不能满足臭屁师父的虚荣心。
“想不想学?”想想想。\"
杸源莫名其妙地仰面长叹了一声,月色潋滟染进他分明散尽了笑意的双眸“小惜儿定能学得很好。”
杸晚惜眉眼弯弯地扯他的袖子“师父师父,我要真的宝剑。”
“好好好。”杸源复垂眸看她,女孩的眸光亮得惊人,像是初升的旭日,让他不禁恍神了一会。
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从鲜衣怒马年少高歌,到起高楼、宴宾客,再到….
方知,一切都是指尖清风,不过弹指一挥间罢了。
也是可笑。
他理了理女孩汗湿了的髦发,笑道:“对了,过几天你可能要有一个同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