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荆棘之上》岸草平沙

5、第5章 于你不过锦

　　很快，学校宣布重新评选品学兼优且家庭困难的学生颁发奖金。以老师、同学推荐加自主报名的方式，确定候选人，由学校进行初步的审核、评比，最后再由李爷爷确定最终人选。
　　奖金的颁发方式变得更正式，也变得更复杂了。每个候选人在比优秀的同时，还要比惨、比困难。原来只是有钱的比富，现在没钱的开始比惨？陈路觉得讽刺极了。她不想自己像个小丑一样，把所有的困难与不幸摆在众人面前，只为了得到更多的施舍。但矛盾的是，她又确实需要那笔钱，自尊心对她来说太奢侈了。
　　陈路陷入了深深的纠结，这似乎不该是一个花季女孩应该承受和困扰的，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背后又有多少的不得已呢？
　　出乎意料陈路意料的是，竟然有很多同学报名，有人拿来了低保证，还有人拿来了父母的残疾症，这些平日里眉目模糊的同学，一下子变得形象清晰起来，但无一不是愁眉不展又故作坚强，且原生家庭有着各种不幸。
　　陈路突然意识到，比优秀自己比不过方季言，比惨也输给了别人。她的父母都有手有脚、身体健康，只是不工作而已，不但如此，她的父母还品德不好，游手好闲，天天跳舞赌牌，夜不归宿，是邻里间出了名的不孝啃老、不学无术的两个混子。
　　她该怎么和老师说呢？说她是两个混子的女儿？她的父母整天不务正业，偷鸡摸狗，跳舞赌博，喝酒打架，因此家庭困难？直到这一刻，陈路深深地恨着，她为什么有这样一对父母？

　　最近突然降温，奶奶可能是着凉了，这两天一直咳嗽，还经常头晕，陈路劝奶奶去看病，但奶奶说什么都不肯去，只是自己冲了些板蓝根喝一喝。
　　陈路这几天一直在为了申请奖金的事烦恼，她也在想自己评选上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可是没想到陈路的爸爸陈发突然回来了。
　　“砰”的一声，是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的声音。本来奶奶已经睡着了，一下子被惊醒。
　　陈路惊恐地看着她爸像个恶贼一样闯进屋里。陈路从小生活在爸爸妈妈吵架互殴的阴影中，她是从心底深处害怕她爸爸，害怕那种理直气壮的穷凶极恶和毫无底线的贪婪。
　　“妈，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钱，全给我！我有急用！”不等奶奶回答，陈发就开始到处翻箱倒柜。
　　奶奶急得连鞋都顾不上穿，就从床上扑下来，拦在陈发身前：“别翻了，别翻了，家里哪还有钱啊！前两天你媳妇刚来过，拿走了500块钱，我现在没钱了啊！”
　　“听你瞎说，你当我傻啊，你要是一分钱没有，你和臭丫头还不得饿死！”要是平时，听说陈路妈妈刘小红提前来扫荡过一回，陈发得先发一通脾气，还得连同陈奶奶也臭骂一通，但今天陈发是真有急事，都顾不上发脾气，只是一把推开陈奶奶，又开始翻箱倒柜，显然今天不刮下点钱来，是不会罢休的。
　　陈奶奶看陈发这个架式，也知道今天是没法善了了，只能拿出300块钱，“我就只有300块钱了，你不能真看着我和路路去要饭吧，这200块钱你拿上就赶紧走！”奶奶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每次陈发和刘小红回来，对奶奶都是一种折磨。而陈路只能紧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要好好学习，等将来有了能力，一定要带着奶奶离开这里，到一个她爸爸妈妈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开始新的生活！
　　陈发大发了一通脾气，把屋子里翻得乱七八糟，见陈奶奶这里确实是搜不出更多的钱了，只得逼着陈奶奶把300块钱全交出来，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奶奶见陈路还吓得缩在角落里，赶紧心疼地把陈路搂进怀里。
　　在陈路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陈发打牌输了好多钱，喝醉了回家，拿陈露撒气，把孩子打得脑震荡进了医院。陈路在医院醒来后，不记得这件事了，医生说这里一种自我保护的应激反应。但是这件事还是在陈路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从此之后，她就特别害怕她爸爸和妈妈发脾气，尤其是害怕看见别人打架。
　　直到被奶奶抱进温暖的怀里，陈路才觉得自己有了知觉，也才发现自己竟流了满脸的泪，“奶奶，我们真的要饿肚子了吗？”她很轻很轻地说，既担心，又害怕奶奶伤心。
　　“不会的，放心吧，奶奶早就防着他们了，我上个月帮人家糊鞋盒子，人家给的工钱，我放在刘奶奶那里了，没敢拿回家”奶奶有点庆幸的说。
　　陈路看着她柔弱的、衰老的、慈祥的，又特别容易知足的奶奶，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就在这天晚上，等奶奶睡下后，陈路趴在台灯下，开始给李爷爷写信。
　　这是她这几天思前想后，一直在琢磨的办法。李爷爷的地址她都打听来了——前几天，由老师带领低年级的学生，去李爷爷家进行慰问，她找这个老师要到了地址。
　　既然奖金最后颁给谁，最终做决定的是李爷爷，她不如打动李爷爷，让李爷爷直接做决定把钱捐给她。
　　当陈路铺开纸，想到爸爸刚刚从奶奶这里拿走300块钱，而她现在要为了获得1万的奖金而绞尽脑汁时，她心里有一股巨大的难过压得她快喘不过气。她多想像方季言那样啊，可以很大气的说，把钱给那些更需要的同学吧，她也想只在乎荣誉，不在乎金钱。
　　她多么希望有人能帮帮她啊。但是又有太多的更真实的无助、失望与渴望是没办法写给一个陌生人看的，这些负面的情绪只属于真实的陈路。
　　那些她生活中真正丑陋的人和事，她不敢告诉身边的老师和同学，因为人们在厌恶他们的同时，又会怎样想她呢？他们会想，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有这样的父母，她的家教能好吗？她一定自私又小气，像她的父母一样贪婪。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精心构思自己的信，她要让李爷爷知道，她是一个在逆境中坚强独立的女孩；她是一个永不言弃，相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的女孩；她是一个自尊自爱的女孩……明明这些都是真的，她明明是真情实感的在写她自己，但是写着写着陈路却又哭了。
　　她觉得自己在作秀，她分明厌恶她的父母，厌恶学校里那些因为有钱就自以为是的同学，痛恨命运的不公平，可是她却还要咽下眼泪，微笑着告诉别人，她坚强而快乐，她相信彩虹就在风雨后……她觉得自己可悲又可怜，虚伪又虚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