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棠不言》荼白爱吃鱼

1、你……不会说话？

　　沈青奴从小就知道自己气运不甚好，但像近几天接二连三的霉运还是头一次遇到。
　　家乡潼州遭遇百年一见的旱灾，朝廷赈银久久未至，村民逐渐对颗粒无收的田地失去耐心，有能力的大多收拾细软携家眷逃荒，家境贫寒的，譬如沈青奴一家，仍然坚守着那半亩地。
　　沈青奴经过多日观察，发现连年逾七十的宋大爷都撑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村口迈步后，终于意识到母亲的固执无异于在等死，于是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娘，再不走都没人给咱们收尸了。”
　　沈母面色不改，熟练地从身后抽出藤条，但连日来的食不果腹让她还没走到沈青奴面前就已经脚软倒在地上，发白的嘴唇好半天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青奴放下捂住脑袋的手，熟练地把沈母扶起：“我说的是真的，再说了，就算我们经得起，青云他年纪小，可别饿出什么毛病来。”
　　沈母浑身发抖地指着她，瞪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吐出几句话：“呸！你个嘴巴不吉利的东西，你咒你弟弟啊……”
　　沈青奴无奈地撅撅嘴，对于沈母的不讲道理已经习以为常。不过话粗理不粗，她知道沈母听进去了，毕竟关系到她看得比命都重要的沈青云。
　　逃荒的路上沈青奴不禁再次感叹起自己的命数。约莫是饥荒所迫，没赶多久的路就遇上山贼，为首的那人黑布覆面，恶狠狠地让他们把钱财交出来。
　　沈青奴看着他母子二人互相搂着瑟瑟发抖，只好自己硬着头皮把行李呈到贼头面前：“这位大哥，我们没什么银子，就这几件破衣裳还是拣布庄老板不要的边角料裁制的。您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
　　贼头上下打量她几眼，开口时话里带着些不怀好意的笑声：“大当家正愁少当家的婚事，眼下倒是送上来一个。”
　　沈青奴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往后退去，几乎是在同时，脖子上多了把明晃晃的刀刃。
　　贼头冲着她身后喊道：“要么三个人一起死，要么把她留下放你们过去，自己选。”
　　沈青奴顿时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她听见沈母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放我们走，放我们走，她随便你们处置！”
　　要不是紧贴脖子的冰凉温度时刻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沈青奴真想转过头质问那个女人。虽然对于不受宠这件事一直都有自知之明，但从没想过有天母亲真的会为了弟弟放弃她。
　　沈青奴素日里标榜的没心没肺在这一刻完全崩塌，她僵着身子，茫然地对着前方大喊：“娘！娘！”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身后忙乱的脚步声。
　　沈青奴咬着下唇，意欲憋回眼底涌出的温热，却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掉在刀刃上。贼头笑得一脸戏谑：“咱们少当家可是一表人才，小娘子你不亏。”
　　沈青奴本来已经够难过了，这句话更好比火上浇油，大抵是被激得生出些勇气，她一脚朝贼头下身踢去。
　　然后就是逃命似的奔跑。
　　沈青奴不熟悉山路，中途摔倒了好几次，求生的欲望让她不知疲乏地死命飞奔，但一连几日的饥饿带给她极大的阻碍，没过多久就体力不支地晕厥过去。
　　醒来的时候差点没被眼前的一片红晃瞎，沈青奴烦躁地扯下盖在脸上的红布，才发现躺在一张婚床上。
　　刚坐直身子，就看到床前有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沈青奴吓得大叫一声，忙不迭拽着床头的喜帐。
　　“这位大哥，其实我自娘胎里就带有不足之症，我我我身体弱，连算命先生都说我不好生养，您就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男人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从桌上拿了一碟糕点往前递了递，沈青奴咽了口唾沫，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男人只是笑着微微颔首，没有多做解释。
　　经过短暂的斟酌，沈青奴果断一手一块地往嘴里塞，入口即化的香甜让她感动得几欲落泪，见她吃得急，男人还贴心地递上茶水。
　　沈青奴大口嚼着嘴里的东西，含糊不清地说道：“没想到，你人还挺好。只是咱俩真的不合适，你明白吧？”
　　男人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青奴竟然从他嘴角的微笑看出一丝宠溺。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扑闪着大眼睛细细观察起眼前的人，刻着繁复花纹的银制面具把他的容颜挡了大半，留在外边儿的一双墨玉般的清眸倒是好看得紧。不过男人的相貌如何并不是沈青奴关注的重点，而是另一个问题。
　　她犹豫片刻，还是想不出更好的措辞：“你……不会说话？”
　　男人再次点头，许是猜到沈青奴会生出些不必要的怜悯，笑着摆摆手，表示早已坦然接受现状。
　　沈青奴叹了口气，不由得跟他同病相怜起来，都是故作坚强罢了，男人不说她也懂。
　　她还在暗自感慨，男人蓦地向她摊开掌心，另一只手做出捏笔的姿势，沈青奴反应过来他是要在自己的手心写字，愣了一瞬后窘迫地摇摇头：“我不识字。”
　　母亲总说家里清贫，懂诗书晓礼节的有一个就够了，当然那个人只会是沈青云。
　　男人略作沉吟，随即向沈青奴缓缓比出口型，沈青奴注视着他的嘴唇，跟着拼出一句话。
　　“放……你……走？！”
　　沈青奴念到最后惊呼出声，满脸不敢置信，再三确认后高兴得来回摇着男人的衣袖。
　　男人凝视着她溢于言表的喜色，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平时学习忙，随缘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