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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拾梦卷补遗之枉凝眉 一曲枉凝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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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枉凝眉,多少痴儿泪。
秦淮河岸,美人如画。
潋滟看着画舫上倚靠窗沿的俊美青年,凤眸微阖,惬意地享受着自江上吹来的凉爽清风,实不似一个将要赴生死之约的人。
且,这场约战,九死无生……
“五爷可愿听我讲一个故事……?”
“哦?难得潋滟有此雅兴,爷自然洗耳恭听。”
“那是,上古众神退出历史的时代……”
*******************************************************************************女娲在消散前,流下一滴对三界的眷恋之泪。
眼泪落入天河,化作一株青莲,濯濯摇弋,便是三千岁月。
佛祖念其灵慧,一朝点化,莲便化作为人,从此逍遥世间,看众生百态,沧海桑田。
又是一载将尽,忽逢天地骤变,莲推算出此乃众生罪孽孕化妖物将出,届时必给天界带来巨大浩劫,本着守护世间万物的使命,他独自来到异变之地,试图将妖邪扼杀在初生之际。
却不想,竟遇见一生之最大迷障,从此逍遥不再,徒留惘然。
……
“你是谁?”
“我是珏。”
“……你又是谁?”
“我是莲。”
“呵,我知道你,你是女娲流下的一滴不舍之泪,蕴含着对世间万物的怜爱与包容……怎么?你是来除掉我的么?”
“不错,我要除去你,以维护三界的祥和。”
“虚伪!什么祥和,若三界真如你所说那般光明,我又怎么会出现?!你不是包容众生怜爱万物吗?我也是三界之一,为什么不能怜我爱我?!”
“你是三界罪孽所孕化而成的妖邪,我此刻若放过你,将来你可能放过那无辜的生命?”
蹙眉轻问,竟惹来对方激烈反弹。
“哼!什么罪孽妖邪,明明是你们自己造就的恶业却要强加在他人身上!我无罪!!!”
一声“我无罪”,将原本心中的杀意完全震慑消抹,唯留迷惑,重重叠生。
这就是,他与他的第一次相遇。
……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容我?!”
大声叱问着围攻的众仙,珏口吐鲜血,悲恨欲绝。
“哼!大胆孽障!天理昭昭,天道不容,岂是你能质疑的?!”
“我不服!我不服!!”
……
艰难地爬出极地冰泉,珏抽搐着趴伏在刺骨寒风中,他感觉到死亡已经离自己很近很近……
不知过了多久,当血液再次流动的感觉传来,珏睁开眼,对上一双包容万物的如水星眸,好温暖……
“你醒了?”
莲看着怀里有些呆呆愣愣的青年,关切地抚上对方额头,已经不烫,之前青年一边发着高热,一边呓语唤冷,他别无他法,只好以自己的身躯给他取暖降温,幸而现在已无大碍。
“莲……你救了我……?”
“嗯。”
“……多谢。”
之后五百年,他与他一起饮酒,听风,比剑,观潮,那是他们最快乐逍遥的日子,没有纷乱,只有彼此。珏时常想,为什么他不能一直陪着自己呢?
……
“又要离开?”
“嗯,西方那边有点事……”
“哼!知道你是大忙人……”
珏解下腰间从不离身的双玉,递给莲。
“这是爷的本命玉珏,你帮爷收好。”
“白色的……?”
低头看着雪白的玉珏,莲诧异,又恍然,原本就不认为青年是如众仙口中所述的罪孽污秽,如此纯粹的性格,自然配得上干净的白色,莲微微一笑。
“下次,我定给你带一份回礼。”
莲没有想到,短暂的分别竟是换来噩耗连连。
……
狂傲地看着痛苦呻吟的天界众仙,珏冷蔑地持剑嘲笑:“不是说要灭了我吗?来呀!看看到底是你们这些无用的神仙厉害,还是爷的剑术更胜一筹?!”
一脚踢开挡路的杂兵,珏张狂地笑着,搁下狠话。
“不是说爷是灭世的妖邪吗?好!爷就灭给你们看!三日之后,爷将血洗整个凌霄宝殿!!!”
三日后。
踏出漪潋居,珏诧异地看向来人。
“莲……?”
“嗯。”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爷还以为你会忙很久呢……”半是抱怨地勾起薄唇。
“啊,听到你的消息就回来了……”
青年淡淡回答,惹来对方一声冷冷嗤笑。
“啧……这么快就传开了么?那群老家伙果然最是贪生怕死!”
“珏……你一定要去么……?”
温和地询问,却并无任何阻挠的意思。
“莲……”
凤目定定地凝视着青年,依稀可见其中暗潮汹涌,“现在的天界已经腐朽,只有毁除旧制才能建立新的规则……”
这是……我的使命啊……
自从知道自己天命为何之后,珏就感觉自己疯了。
呵呵,天命?
既然给了他这种天命,为何天不容他?!只是为了毁灭而生吗?就因为他是自众生罪孽中孕育出来的,所以他就活该受尽磨难,愤世嫉俗?!
他恨!
恨这不公的天道!恨这腐朽的天庭!
为何不能有人容他?!为何不能有人爱他?!
既如此,他便遵循天意,屠尽众仙!看到时还有谁容不下他?!
莲平静看着那双充满怨愤的赤红凤目,良久,只是一叹,取出自己怀中准备多时的青色莲子,淡淡开口。
“这个,你好好收着。”
“什么意思……?”
看着手中散发着青色光晕的晶莹莲子,珏疑惑地询问。
“回礼。”
“回礼?”挑了挑剑眉,“比起这无用的饰物,爷更希望你和爷好好比斗一场,再共饮三百回,那才痛快!”口头上虽这么说着,珏还是把莲子小心地收进了自己贴身的锦囊里。
莲看着对方别扭地将自己本命元珠收好,也不多言,只是浅笑。
“你该走了。”
“啊……爷走了……”
深深地看一眼始终淡漠温雅的青年,珏终于忍耐不住,突然用力地将对方抱进怀里。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珏喃喃低语着。
怀中这人,是他于此世间唯一的牵绊与执着,若他能够活着回来,他一定要将自己满腔的挚情全部都告诉他!包括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惊艳,包括他被救初醒时的悸动,包括那五百年中每一天每一时对他又多增加一分的恋慕,他通通都要告诉他!然后,容不得他拒绝!
珏……?
莲诧异地感受着这个紧到发疼的拥抱所传递过来的炙热深情,虽有些意外,但并不抗拒,唇角弯起,他低声道:“好,我等你回来……比剑共饮。”
听到青年的回应,珏欣喜地再次用力拥紧了对方,终于,还是不舍地放手,在转身离开之际他对他留下一句傲然的宣言:“我一定会回来!”
如雪的身影就这样潇洒远去,于是他没有看到,身后一直温柔地注视着他的青年,一边轻抚过腰间的玉珏,一边微笑着低语:“……天不容你,我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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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白玉堂蓦然心中一痛,不由开口问道:“他……做了什么……?”
“呵……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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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什么是天命呢?
他因女娲对三界的怜爱而生,使命便是守护。
那人亦是承天顺命而生,却因毁灭而受尽众仙的逼杀。
孰对?孰错?
莲如身陷迷雾,始终看不到清明。
犹记得那人悲声嘶吼,“为何天不容我?!为何天不容我?!”
即使完成了天命,珏亦躲不开接下来的天劫。
屠戮众仙,如何不引来天谴?
那是将要付出的代价。
天道无情,此时他才算是真正明白,何为天道无情。
……
“愿以此身,替他渡劫。”
莲跪在佛祖跟前,许下宏愿。
莲花台上,佛祖满眼慈悲,宝相庄严。
“痴儿,你可知你将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莲自明白。”
天劫九九八十一道,道道皆带被弑众仙的阴寒怨气,雷击电矢便携着这股怨气贯穿受罚者全身,届时阴火焚身,功体尽废,随后又是筋脉断裂,生生剔除仙骨,最终只留一具血肉凡胎被打入红尘轮回,从此饱尝人世间生老病死之苦。
“代为受过,虽不能免去他红尘历练之苦,但亦可替他洗尽戾气,清白转生,若他能够得悟天道,修为大成,届时必重回仙籍,而你,却永远只能做一个凡人,再无仙缘。痴儿尚需想透明白……”
“佛祖慈悲,只是莲早已下定决心,灾劫苦难,皆愿替君代尝。”
“愚妄……即使如此,你亦终有一劫不能替其受尝,而此劫数将会令你之苦心付诸流水……”怜悯地看着迷惑执着的倔强青年,佛祖摇头嗟叹。
“今日你为他永堕红尘,明日他为你是身如焰,魔障皆从渴爱生……”
一声叹息,台下的青年倏然色变。
“我……竟是他的情劫……?!”
“即已悟通……你们的情劫便是死劫,何不放下,脱离迷障,方是大道……”
星眸阖上,青年缓缓伏低,道:“既如此……莲,愿自毁情根。”
一字一句,皆如泣血。
情根一毁,此后便是再无爱恨嗔痴,身置红尘,心如止水,情思欲念,皆成过往云烟。
若能换回君之平安,那刚刚萌动的情丝……就让它随风尽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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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他真是一个傻子!”
白玉堂拽紧折扇,恨声叹道,“怎么会有如此痴傻之人?即便那人一生安康又怎样?这人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红尘轮回,纵使两人相遇亦不能再续前缘,难道他就甘心?!”
“呵……自是有人不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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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你要自毁情根?”
美人盼顾,眼角眉梢乍现万般风情。
“苏姑娘。”
青年颔首微笑,以作答。
“别这么叫我,文绉绉的,直令人起鸡皮疙瘩。”
佳人半是恼怒,含嗔带颠地幽怨一瞥。
“情根一毁,你可就当真要断情绝爱了,虽然你以前总是一幅淡漠内敛的样子,但我可不会忘记,你是女娲流下的一滴至情至性之泪,大爱无情什么的,只骗得了那些懦弱虚伪的卫道士罢了,你敢在我这司情之主面前说一句……当真不悔么……?”
“无悔。”
墨黑双眸,漾起淡淡星芒,那是坦然。
苏媚看着青年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冷笑一声:“即便无悔,可亦无憾……?”
青年闻言只是薄唇微抿,温雅的脸庞上终是露出一抹黯然。
苏媚见对方露出如此神色,心下已是有了一丝后悔。
封神之后,那些得道升仙的卫道士之流便事事以奉行礼教为由,标榜神仙不得动情纵欲,终日里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虚伪得令人作呕。
作为司情双主之一的九尾天狐,苏媚自是不屑与之为伍,她不是妲己,奉天意结束商朝命数之后愧疚难当,将自己禁在水镜里,那些被她害死过的人对她心怀恨意又如何,她本是任性至极之人,对这些又怎会在乎,只是每日里看着众仙道貌岸然的样子,时不时就想要嘲笑讽刺几句,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么一副毒舌性格。
见青年被自己的话语伤到,苏媚眉头轻蹙,突然想起自己来此的本意,当下言道:“如此……我便将我的情根借你一世,让你了却遗憾!”
“不……”
摆手阻断对方欲拒之语,苏媚讽笑道:“不用担心,以我三界司情之主的身份,所谓天意也就只能让我损几百年修为罢了!”看着青年,口气转而变得严肃,“只是,你要明白,万事万物皆要付出代价——你若爱他一世,这情劫便会在你身上应验一次。而你对他的感情,不一定得到回应,却必会令你为其身死,如此……你还要接受么……?”
“多谢关心,只是……”
青年温柔浅笑,目光放远好似已看到那人近在身前。
“君既予我以盛情,唯有挚诚以抱君……能爱他一世,已无憾……”
三日后,涟潋居前。
青年看着推门而出的白衣身影,抿唇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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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爷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与其问爷感觉,不如直接告诉爷他俩下凡后的结局如何……”
“呵,五爷如此聪明,又何必再问……”
“……那这情劫,当真便解了么?”
“这叫潋滟如何回答呢……”红唇勾起讽刺一笑,“情劫之所以被称为情劫,便是因情而生,情在,劫在,纵是毁了一方情根又如何?阻得了一时阻不了一世,他终是小看了那人对他的执念……”
便是得不到回应,亦能成魔……
“呵……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罢了……”
似有所感地低声浅笑,白玉堂执剑而起。
“也到爷该出发的时候了。”
“那么,五爷慢走。”
一脸平静地看着青年策马离去,潋滟淡淡吩咐道:
“开船。”
莲,你以为毁去情根,便真能救他么……?
看,白玉堂将为你,赴死。
十指纤纤,拨动筝弦。
随着画舫远去,佳人渐渐已不见踪影。
唯闻江上传来一阵若远若近,天籁歌喉——
“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
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
如何心事终虚化?
一个枉自嗟呀,
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
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
怎禁得秋流到冬尽,
春流到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