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毒蜂来沪(一) ...

  •   暗房里,气氛低沉。

      明台低落的坐在椅子上,直到柏宁叹了口气道:“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交给我,我来处理。”

      “师兄,这件事是我做的,我来承担!我……”

      “你能承担什么!”柏宁厉声打断,“你在军统毫无根基,你拿什么承担?拿命吗!”

      明台哑口无言。

      “好了。”柏宁的语气又降下来,安抚道,“不过是一批货,大不了到时候利润方面我再给他们补上些。我毕竟干了这么长时间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明台眼圈发红,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冲动是一件很糟糕的事。这件事他的确抗不了,不仅抗不了他还可能把师兄把他大哥都给推下坑了。

      可是,他师兄、老师还有毒蜂小组那么多兄弟,像他们这样一心为国的战士难道就是这种不同流合污就该被出卖的下场吗?

      明台忽然感觉自己仿佛失去的了留下的理由,也许他一开始就不应该走进来?也许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中间色,既当不了黑也找不到白。实在不必再腆着脸,说什么民族大义,讲什么英雄侠义。

      柏宁看着明台,就像斗败了的公鸡,失了阵地的士兵,颓废而又绝望。

      “失望了吗?”

      明台一愣,抬头看柏宁。

      “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信念崩塌了?觉得自己留错了?失去了继续留下去的理由?”柏宁一字一句,字字珠玑,戳着明台的心,把他此刻的心境剖析的半点不落。

      “我……”

      柏宁从兜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递给明台。

      “这是?”明台看着已经泛黄的照片上,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就是柏宁,还稚气未脱,一腔热血,笑得开朗的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柏宁。

      而另一个,他不认识。

      “这是我刚刚从中央军校毕业时的毕业照。”柏宁怀念的看着照片,“旁边那个是我的同窗,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搭档,叫姜予安。”

      明台摩梭了一下照片问:“那他现在……”

      “牺牲了。”柏宁淡淡道,“为了救我。”

      明台看着柏宁,虽然他的脸上没表现出什么表情,轻描淡写的,但是明台却觉得,柏宁一定是非常难过的。

      “对不起,师兄,我……”

      柏宁摇摇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知道吗明台,以予安的成绩,他如果能上战场,一定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指挥官。就算是牺牲……也是光明正大、能全须全尾的入烈士陵的。而不是在特训班后山只有个衣冠冢……”

      柏宁靠着桌子的手紧紧的握着,骨节泛白,本以为已经过去这么久,心都冷了的人再说起往事不会有多大波动,没想到还是那么疼。

      “当年,我曾经劝过他,我说如果你不想去军统,我可以帮你。那是我第一次,想要动用老师的关系。”柏宁拿过照片轻轻摩挲,“可是予安却说‘不用,我是军人,军人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更何况,到哪儿杀鬼子不是杀?’他是,最配得上军人这两个字的。”

      明台静静的听着,这是柏宁第一次和他说起自己的故事,说起一个前辈的故事。

      “37年南京大屠杀。予安就是南京人,他一家人都死在了日本人手里。他白天执行任务,晚上就偷偷躲在被子里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只能拼了命的杀汉奸杀鬼子。”柏宁想起他和姜予安刚到南京时,那犹如地狱的般场景就脊背发凉,心口发疼。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后来,有次任务,因为我的冲动和大意,导致我们两个被日本宪兵小队围困。日本人到了阁楼门口,他把我从阁楼的窗户推了下去,他一个人,拿着手/ 雷和那队日本人同归于尽了。”

      这个时候明台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初见柏宁他那么冷漠,为什么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保持着一种谨慎的、戒备的甚至有点神经质的警惕。因为曾经他为自己的冲动和大意付出了代价,葬送了他战友的生命。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和于曼丽,多少次任务中,自己是否也曾经冲动或是大意行事过?几乎次次都是于曼丽负责收尾,当时都没有出事,那以后呢?一旦出事,便是为时晚矣。

      明台此刻似乎理解了当初王天风说过的句话——“生死搭档,你们要把对方的命当成自己的命。”

      是了,丢了战友就是丢了自己的一条命,谁不后悔谁不疼呢?

      柏宁缓了缓,才道:“从那时起,我才明白,我穿着这身军装,干的这件事是为了什么。”柏宁转过头重新看着明台,眼中的明亮一闪而过,“我们做这些事,从来不是为了一个党派或者某个人,我们为的是我们的国家、同胞还有牺牲的战友。”

      “这个时代是黑暗的,暗无天日的。但是,黎明前不都是如此?只要能坚持住,总有一天能看到光。”柏宁的语气郑重起来,“明台,我从不否认重庆政府的内部的腐朽和贪污,就连老师也对我毫不避讳此事,他不希望我在沼泽里因为天真和无知丢了命。我们已经在沼泽里扎了根,走不出去了。但你不同,也许……你的确不属于这里。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片沼泽你待不下去了,没关系,那就离开吧。换一个干净的荷塘,也许你会成长的更好。”

      新的荷塘……明台听着柏宁意有所指的话,哪里是新的荷塘呢?明台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黎叔,难道师兄说的是红党?

      柏宁的确想到的是红党,他觉得也许明台更适合那里,他想到了那位苏医生,一个真正善良的人,无论作为医生还是一个谍报人员,她都是合格的。

      重庆政府太黑了,明台不该掉进去。何况,功利一点,明家已经有三个人在重庆了,未来把日本人赶走,国内两党之间还有争斗,明家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他或许等不到,但是还有大姐呢。

      ‘摆渡’事件在重庆那边闹得不算小,柏宁把事情都抗在了自己头上,只说看管不利,只字未提明台,向戴老板请罪。戴笠发电报骂了柏宁一顿,又说不是自己不帮着柏宁,而是他一个人也不能一言堂的压着其他几个大佬。

      事实倒也的确,分赃之事,保定系和黄埔系均有染指。戴笠或许能做主黄埔系但压不住保定系对此事的不满。

      而这件事王天风却并不知道,因为他已经带着人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死间计划’的关键行动要开始了……

      一个小院里,明诚和辛庄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的站在门口,二人时刻注意着屋里的动静,生怕二位长官在里面打起来。

      屋里,明楼面色阴沉的看着王天风,而王天风脸上依旧是淡淡的表情。

      “王天风,你来上海干什么?”

      “自然是执行‘死间计划’”王天风说。

      明楼咬牙道:“你非要用明台?我难道不可以!”

      王天风摇摇头:“你当然不行,你的身份很重要,把你扔出去,那我们的损失就太大了。”

      “你!”明楼气得差点要拍桌子,“就没有别的选择?”

      “有啊,柏宁。”王天风道。

      “他是你的从小看到大的,你舍得把他推上死路!”明楼道。

      “不舍得。”王天风坦然道,“所以我在看到明台的时候,一眼就选择了他。”

      好啊!真是一点不遮不藏!

      “我不得不说,你们明家的确是人才辈出。”

      明楼冷哼一声:“再怎么人才辈出,也经不起你这么嚯嚯!”

      王天风笑了:“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亲弟弟失而复得,你不高兴?”

      明楼眼神陡然一厉:“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身世的?”

      “别紧张,我也才知道不久 ”王天风叹了口气,忽然语气有点沮丧起来,“我本意是想最后帮小宁做点什么,趁我还有时间和能力之前。可惜,到了最后,还不如不去查的好。”

      明楼还从没见过王天风露出这种无奈又有点沮丧的表情:“看来小宁之所以会知道是你故意透露的?”

      “是,所有他可能查到消息的渠道,我都处理过。保证他,只要去查,就一定能大有所获。”王天风回答,“我了解小宁,他是个很敏锐的人,稍有蛛丝马迹,他就能察觉,他是个非常优秀的特工。所以,我知道,只要小宁发现了自己身世上的问题就会有所行动。”

      明楼看不透王天风这么做的理由,做他们这行的,该牵挂少一点才安全。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想,让他以后有个家。”王天风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什么地方吗?”

      “哪里?”

      “我杀陈兴民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明楼一愣,然后身上起了一层冷汗:“那小宁……”陈兴民不是个干净东西。

      “他没事。只不过挨了打,正拿着刀子要和那畜生拼命呢。”王天风说,“我们走的时候,他拽着我要跟着走,那时候他就十一二岁吧。也就桌子这么高,瘦瘦小小的。说跟着我们,不会白养他,洗衣服做饭他都会。我说,我们不需要洗衣服做饭的。小家伙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看了陈兴民的尸体一眼,转头就说,他可以帮我们杀人,只要我们带他走,他想给他阿叔阿婶报仇。”

      明楼听得一阵心疼,他的小弟,本该是和明台一样宠着长大的啊!

      “就那一句话,把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听得一阵心里发堵。我就想,不就是个孩子?我王天风养不起一个孩子?”王天风自嘲的笑着说,“后来发现养孩子这事儿还是挺难的。”

      “谢谢你,疯子。”明楼却郑重的道谢,“如果不是你,我真想象不到,小宁会受什么苦。”

      王天风一摆手:“没什么可谢的,他跟着我也没少吃苦。我看顾不了他,第二年就把他一个人送到香港读书去了,三年里,除了几封信,我没怎么管过他。回来之后又去了军校、特训班,身上的伤就没少过。训练的时候,我从来都是下最狠的手。”

      因为,我太怕他一去就连尸体都回不来了。王天风想。

      “我能理解。至少他没成为一具枯骨或者一个走歪路的人。”

      这是明楼和王天风少有的,坐在这里心平气和的说话。

      “我还是那句话,死间计划已经箭在弦上,你唯一能选择的就是让谁当这根箭。”王天风盯着明楼的眼睛一字一句,“小宁我了解,如果我要让他去,他必然毫不犹豫。但是,我舍不得。这盘大棋你我皆是棋子,只不过位置不一样罢了。真正的角逐就在小宁和明台之中。”

      是选失而复得的亲弟弟,还是选教养多年的恩人之子?

      明楼瞪着王天风,他知道这个人是故意把选择放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疯子一贯喜欢叫别人做这样的选择题!

      “那你知道,小宁的想法吗?”明楼忽然恶劣的一笑,扎心的事他也会做,“他说,他要做唯一的死棋,来盘活整盘棋。”

      王天风的心陡然一紧,他教出来的人他最了解,柏宁在某些方面和自己一样,是个必达目的的小疯子。

      “这盘棋谁该死,谁不该死我最清楚,不会有变化,也……不能有变化!”王天风冷冷的说。

      明楼心下了然:“你是死棋,你把自己也算进去,小宁知道吗?”

      “他不需要知道。”

      “我劝你给自己留条后路。”明楼说,“否则那小疯子疯起来我也拦不住。”

      王天风却道:“如果我为自己留后路了,那,那些被我算进棋局为此牺牲的人又算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毒蜂来沪(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