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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旌蔽日兮敌若云 ...

  •   推杯换盏的沙龙上,客人们的交谈成为了明楼身后的背景。汪曼春看着他,心中腾起一股不安,她忍不住想要起身,前去探究。然而,还未有所动作,明楼像是已然料到一般开了口。

      “坐着,别动。”

      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度。

      汪曼春身子一僵,又坐稳了。

      “汪大小姐什么时候想改行做清洁工了?”明楼低低地浅笑,浅笑之中带着些许惋惜之意。

      笑里藏刀,汪曼春看着明楼。这个男人还是笑得那般如沐春风,五年过去了,明楼那一双深瞳依然深似海洋,不可捉摸。

      “师哥,你是戴了透视眼镜嘛?”汪曼春一半撒娇,一半试探的说。

      “知道什么是潜意识吗?你的潜意识一直在诱导你工作。尽管是在午餐时间,可你聪明的小脑袋里装的不是美酒佳肴,而是对每一个企图进入新政府的人进行身份甄别。”

      明楼浅声低语,让汪曼春哑口无言。

      “可是曼春,你要甄别我自然不反对。可你……应该派人来,你派一条疯狗,咬到师哥怎么办?”

      明楼那双深如海一般的眼睛看着汪曼春,他抬手动作温柔的和对待情人一样拢了拢汪曼春耳边的碎发。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可说出来的话令汪曼春不寒而栗,自惭不以。

      汪曼春又深深陷在明楼的那双温柔的眼眸中了,她为自己如此这般试探明楼而感到羞愧,她很清楚师哥有些生气了。这当然不是她的本意,只是想在南田洋子那里证明,她的师哥是没有问题的。

      “曼春啊,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儿。要学会识人用人,收放自如。你的身边得有一群得力的帮手,而不是一群只会狂吠的狗。你要明白,要进攻和开战,你得先学会维持双方的‘均势’,你才会有机会获取优势。”

      明楼耐心细语,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警告。

      “我错了,师哥……”

      汪曼春眼角微红,拉住明楼的手臂,倒非是委屈,而是畏惧。

      “嘘……”明楼展颜一笑,嘴角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手指轻轻在汪曼春唇边轻轻一按,“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远处的汪芙蕖自然不知道明楼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两个年轻人十分温馨地低声笑语。忆起往事,不由得一阵内疚。只是又想起自己如今的地位和未来,他闭了闭眼,朝着明楼那边走去。

      明楼抬眼望他。

      汪芙蕖脸上带着长辈的慈笑说:“你们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

      明楼笑了笑,扶了扶眼镜框说:“曼春在向我认错呢。”

      “呵呵,难得,难得。”汪芙蕖伸手宠溺的拍拍汪曼春的肩,“我们家曼春这匹小野马,从小到大也只有你明大少爷能够拉住缰绳。”

      说到此,汪芙蕖惋惜地叹了口气:“当年要不是你大姐反对,你们现在早就……”

      汪芙蕖话音未落,一声具有穿透性的清寒有力的声音果决地传来。

      “可惜当年要不是我反对,汪家的大小姐,如今就是我明家的大少奶奶了,是吧!”

      就在明镜尚未见人声已先达明楼耳中时,明楼已经倏地推椅而起,顺手不忘将搭在膝上的餐巾搁置在餐桌上,他很难得地笔直地站着。

      明镜来了。

      在场众人皆知,明家家规甚严。聚集在周围的人都鸦雀无声,唯有满心怒火的汪曼春撇着脸。

      明镜一身水蓝色湘绣旗袍,绣纹是清寒淡雅的白玉兰花。她上不到四十,下已出而立的年纪,十几年的明氏董事长生涯令其明家大家长的气势十足,龙凤之姿,风华不减。

      “大侄女,火气不要这么旺。”汪芙蕖不想闹大,自然上前赔笑脸。

      而汪曼春最是不满于叔父对着明镜赔笑这件事。

      明镜却不事寒暄,冷笑一声道:“汪副部长,我是专程过来跟您请安的。”

      “诶,不敢当,不敢当。”

      “顺带告诉您一声,您不必三天两头叫人拿着合作书来敲我的门。家父临终前留有家训,我明家三世不与汪家结盟、结亲、结友邻!”

      汪芙蕖一脸尴尬。

      明镜忽然转过身,看着明楼,问:“你回上海多久了?”

      “一个多……”明楼还没说完,明镜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把那个“月”字生生打回肚里去了。

      汪曼春似是终于忍不住了:“你凭什么打人!”

      明镜冷眼道:“汪大小姐,我在管教自己的亲弟弟。”她轻蔑的扫了汪曼春一眼,“这和汪大小姐有什么干系?你是我明家什么人吗?”

      这话简直句句像刀子一样往汪曼春心上插,她憋着口气儿,红着脸:“那您就自己回家管教去,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您无非就是借着师哥打我叔父的脸!今天是我汪家请客,不是您明家做东!”

      “说的好。”明镜回身微微仰头道,“汪大小姐提醒的是,我是该回去管教。”

      汪曼春气的想给自己一嘴巴,一句话直接把明楼送回家去了。

      “你听到了?”明镜抱臂,看也不看低着头的明楼,“今天晚上要是不回去,那以后也不用回去了,改姓‘汪’吧。”

      “是,明楼不敢。”

      汪曼春见此,自然心急:“师哥!你不能回去。”

      明镜冷笑,她侧着身,对汪曼春说:“汪大小姐,我最后再提醒你一下。你只会是我家明楼翻阅过的众多书本中的一本,也许他会心血来潮拿来回味,但是……只要我明镜在一天,你这本书,就永远不会落在明楼的床头!”

      “你!”汪曼春气急败坏,身上阴鸷狠辣的性格终于是忍不住了,“您话可别说绝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

      她话音未落,明楼断喝了一声:“汪曼春!”

      汪曼春哆嗦了一下,她知道明家大姐是他师哥的底线,否则也不会……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明镜说,然后她转身对其他客人道,“对不起,打搅各位的雅兴了。”环顾表示歉意后,昂然转身离去,临走时,将包间华丽装潢的门重重一摔。

      汪曼春强忍着不哭,而明楼此刻也冷脸瞧着也不劝。

      此时此刻,众宾客都有些无所适从,不知如何表态。

      终于明楼道:“诸位,刚才不好意思。家姐的脾气历来火暴,明楼回沪,因公务缠身,没有及时回家告禀家姐,这才有今日风波。俗话说得好,谁家儿女无庭训?哪家长辈不行权呢?”

      于是座上渐有笑声,风波诈起又诈落,当然在做各位究竟心中如何做想便不得而知了……

      一条弄堂里一间小院子,毒蛛独自一人坐在安全屋的桌子前。就在前一天,他接到新上线黑鸦的命令到这处安全屋见面。

      他被要求上午十点到达,但是见面的时间却并不明确,所以毒蛛只能等。他是对这位军统中有名的‘报丧者’黑鸦有所耳闻的,据说此人行事十分谨慎,此举想来也是在测试自己吧?

      毒蛛看了一眼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黑鸦什么时候来啊!

      正感叹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有些突兀甚至吓了毒蛛一跳。

      毒蛛侧耳听了听,敲门声很轻但很有规律,是在密信中约定好的暗号。等到外面的敲门声停止,毒蛛才在屋里也敲起门,作为回应。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毒蛛就看到了外面穿灰色西装,戴着一顶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下巴上蓄着短茬的胡子的中年男子。他手里架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学校的老师。

      方启自是从没见过黑鸦的,没想到竟是位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人吗?

      男子没有说话,伸手指了指门口。毒蛛立刻侧身把对方让了进去,然后警惕的看了看外面,才无声的关上门。

      “卑职方启,代号毒蛛,毒蛛小组组长。”方启敬了个军礼道。

      “你好,苏成,代号黑鸦,新任上海站行动科科长。”柏宁打量了方启几眼,是个模样周正,眼神坚毅的人,大概三十不到但肯定比自己大。干等了一上午,脸上倒是不见不满之色,“此处以后就作为见面的地方,但是只能你一个人来,你小组的其他人不要带来。”

      “卑职明白。”

      “坐吧,现在你们毒蛛小组情况如何?”

      方启依言坐下回道:“不久之前,76号行‘钓鱼计划’,在上海大肆抓捕。毒蛇便电令我们小组全部静默,静待科长到沪唤醒。”

      毒蛛小组在上海站属于行动小组,在毒蜂还未撤出上海前属于王天风领导。毒蜂暴露后,上海站多少有些元气大伤。

      而毒蛛小组是难得保存下来的完整小组,在毒蛇到上海后暂归毒蛇领导。

      “嗯,毒蛇的命令没有问题。”柏宁点点头,“方组长对接下行动有什么想法吗?”

      方启看了柏宁一眼,可是很遗憾他并没能从那张虽然儒雅但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只好中规中矩的回答:“卑职一切听从科长命令。”

      “你这个行动小组的组长是靠听上级命令当上的?”

      方启被这极冷的语调惊了一身冷汗,他忽然意识到这位新来的上司并不是那些喜欢下属逢迎拍马、刚愎自用之人,这倒是他先入为主了。

      “是卑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方启连忙道,“还有几个月就是和平大会了,这场大会必然是我等的专场。”

      柏宁听了,脸色这才缓和,他要的是会动脑子的手下,不是只会听命的机械。纵然似乎大多数人总认为行动科的都是些只会动武不会动脑的武夫,可事实上真正优秀的行动好手哪个不是文武双全?

      真要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坟头草都有二尺高了!

      “和平大会啊?呵,那可真是一场‘盛会’,想来上海、南京的伪政府要员都要去了吧?”

      方启冷哼一声:“简直就是一场汉奸开会嘛!这次他们既要去,定然让他们有去无回!”

      柏宁笑笑,眼底阴冷,方启无意间看过去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过,科长,此事是否知会毒蛇?”方启小心的说,既是询问也是提醒。

      柏宁淡淡道:“我自会斟酌。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若找你,自会像昨日一样登报的。”

      “是,那卑职就告辞了。”

      柏宁一个人坐在屋里,想着和平大会的事。若想在此事做文章,的的确确需要与毒蛇商计着来。他想起临行前老师所言——有事可以同毒蛇商计。

      毒蛇……柏宁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桌子上,看来要与这条蛇见一面了。

      入夜,明公馆。

      明楼捂着手臂从祠堂出来时,明诚就在外等着,看见明楼他立刻上前扶住:“大哥,你没事吧?大姐,还真打啊?”

      “大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明楼艰难的笑了笑,跟着明诚去了书房。

      明诚一边找药箱一边问:“那,你怎么和大姐说的?”

      “精忠报国。”明楼挽起袖子,眼神坚毅,末了又叹口气,“唉,至于大姐能明白多少,我也不知道了。”

      明诚给明楼上药,心中颇有些不好受。他大哥在外面被人骂一句“狗汉奸”,回了家还得挨亲姐姐一顿打,真是……

      “对了,大哥。之前调查的‘黑鸦’还有那个和宪兵司令部一起吃饭的人已经有结果了。”明诚给明楼上完药,又取出一张密信来。

      “果真是战功赫赫,而且当年重建南京站他竟是第一批去的。”明楼推了推眼镜说,“大屠杀后的南京,不好待啊!”

      明诚也是颇为惊讶,当初南京沦陷,南京站全军覆没。大屠杀后,南京被特高课迅速控制,日本人对当时的南京人口管控很严格。在那个时候,进入南京重建南京站可以说是危机四伏。

      “南京、苏州一带很多行动是黑鸦的手笔啊,局总部可是给咱们派来一员大将。”

      “这不是好事嘛。有这么个行动好手,咱们在上海也是有了帮手了。”明诚笑道。

      但明楼心里却不这么想,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阿诚,你说说那个和日本人吃饭的人。”

      明诚一愣,随后反应道:“哦。那个人姓白,叫白木。是上海华宁商行的新东家,前任东家是他的父亲白成林。据说,身体不太好,去了苏州养病。”

      “这个华宁商行什么来路?”

      明诚回答:“这个商行是六年前成立的,一路下来竟能在上海商界占有一席之地,不容小觑。”

      “ 这个商行能在第二次淞沪会战之后还能存货,背后不可能没有仪仗。”明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明诚了然:“大哥是觉得,华宁和日本人有关?”

      明楼眯着眼:“阿诚,你说,那个76号的特务怎么那么巧抓人就抓到了宪兵司令部的军官头上了呢?还有,特高课直属宪兵司令部管辖。这件事要是怪,最后一定会怪到南田洋子头上的,因为她才是同意‘钓鱼计划’的人。”

      “南田洋子受到了军部的警告,而我又恰好在那次舞会上和她提起过此事。”明诚顺着明楼的思维想下去。

      明楼点点头:“南田洋子肯定不想被军部找麻烦,而且汪曼春确实闹得动静太大了,她只能下令停止。‘钓鱼计划’就这样中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旌蔽日兮敌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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