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雪夜十一

2、告别 灰

　　灰色的迷雾弥散在山间的空气里，让所有迷失其中的人们难辨方向，她缩在博士怀里，极力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承认这是我的错，但是你也不至于这么怕吧，雾一会儿就能散...”。

　　这里是博士的人工“世界”，隔绝外界污染，犹如一个世外桃源。今天为了庆祝她的生日，博士决定带她去“伊甸园”看星星。

　　污染区域环境的罪魁祸首看着眼前一片茫茫浓雾，这是由纳米机群构成的浓雾—异源的纳米机群会干扰Alpha机群对环境的感知。

　　“你这跟某些女孩子怕黑是不是差不多...”。

　　Alpha没有说话，模糊的视线和浓雾让她想起她还没有被唤醒时的感觉，她的思维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她只能隐约看到博士的脸，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她抱紧博士，像落水者抓住稻草。

　　“早知道会这样...”，博士喃喃自语，“我该给你设定个恒定体温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他抱着Alpha摸索着往回走，“还有，丫头你太重了你该减...”博士一怔，“哦不对，没事儿我就当锻炼身体……”

　　阳光终于穿透逐渐散去的迷雾，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抱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空气中的纳米机群默默拍下这一幕，传到集群网络上——博士的炼铜生活，加密文档。

　　毫不知情的博士和alpha仍在山谷里找路,原本计划好要出来看星星的,谁知道突然下起了大雾,他们茫然地迷了路。

　　“看来系统还需要完善啊。”博士看着眼前的一片浓雾道。

　　一阵寒风吹来。

　　“啊啑 ! ” 博士紧紧了牛仔外套，“好冷啊……”

　　“哦……”,Alpha自觉地打开了自加热。

　　“算了你关了小太阳吧。”博士说，“你浑身发光有点怪怪的。”

　　“谁让你要现在出来看星星的，而且这个功能不是你设置的么。” Alpha无奈地望了博士一眼。

　　“额……，我这也不是为了给你庆祝生日吗。”

　　他们并排坐着，头顶的天空阴沉着，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几颗星星发出微弱的光。

　　“这种天气为什么要出来？” Alpha无聊地用手拨弄地上的草叶，“星星还那么暗。”

　　“至少你挺亮的”。博士发着抖，用手指着天空。

　　“我只是跟那颗星星同名而已，我又不在天上！”Alpha揪了他一下，目光望向他手指的方向，那是天空最亮的星点，哪怕在天气不好的时候也能看见的蓝色光球——一颗已经爆发的超新星。

　　“好啦，好啦，我就是觉得这样的桥段比较浪漫而已，看星星又不是目的”，博士站了起来

　　“但是现在你不觉得很傻么这样”，Alpha仍旧拨弄着地上的草叶。

　　一阵风吹了过来，Alpha惊讶的发现天空中出现了无数蓝色的小光点，光点随风逐渐远去，但是更多的光点不停地从地上浮现，然后随风飞向远方，她抓住其中一个光点，才发现它是什么，发着幽幽蓝光的蒲公英绒毛，而现在，这些发着光的绒毛正在一阵风的帮助下分散到整个天空，像是真正的星空一样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生日快乐，丫头”。博士张开双臂，感受着风的吹拂，“这种蒲公英也以你为名，这是你三周岁的生日礼物”。

　　这不过是人造的简单星空，充斥着人类的梦幻的产物。

　　“你知道么，在我之前的度过的这一段人生里，我都是孤身一人”博士盯着天空中的光点，缓缓说道“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更没有家”。

　　随后，他盯着Alpha的眼睛。

　　“不过现在，我希望你能陪我走完我剩下的人生，”博士伸出手，揉了揉Alpha的头发，“我知道我很自私，我甚至从未让你离开过这个庄园，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可以拒绝。”

　　“……”，Alpha的表情没有变化，博士只能看见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咯？”博士的目光转移到远处的那颗最耀眼的星星，人造的星空只是那最明亮之星的陪衬。

　　而现在，天空中的模模糊糊的云雾开始散开，星空开始回到清晰的样子，最明亮的蓝色新星的光芒比任何一颗星星都更耀眼。

　　他感到灵魂进入了蓝色星光的怀抱，自己仿佛成为了群星的一员。

　　Alpha没有说话，她将体温调到38℃，然后，抱住了他。

　　“alpha……,你好温暖……”,博士轻声昵喃。

　　“看,” alpha轻声叫他,博士抬头,雾霾不知何时散去了,露出了漫天星光,映到alpha的瞳中,alpha迷恋地看着星空,情不自禁地朝天空伸出了手,那些星星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又……遥不可及。

　　“那个......” , 博士想了好久，还是决定出声了， “我打算去太空勘探做科学研究了，要很久很久。”

　　, “嗯。” Alpha依旧挂着平静的表情。

　　“我不在身边，你照顾好自己。”

　　“所有的机群单位都给你授权了，我不在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全交给你了。”

　　“还有......照顾好花园”

　　“最重要的，照顾好自己，这一条最重要”

　　Alpha转过头来，眼睛盯着博士的脸。

　　“你要去多久？”

　　Alpha的眼睛一直如星空般深邃，博士也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 博士的眼睛依旧盯着星空，身体有些发颤,“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跟天上那些星星一样遥远，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随后是一阵沉默，一丝风吹过草地，再次掀起了如那天夜晚一样的人造星海。

　　“嗯，我会去找你,”博士突然出声，他的眼睛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蓝色新星，“去到那里后，我就回来”

　　Alpha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 Alpha的表情一如平常。

　　“我保证。”

　　“好,” Alpha抱住了身旁的博士，表情依旧平淡如水。

　　两人依偎在一起，静静看着流淌而过的星河，每一颗星星都是宇宙中最孤独的旅者，而宇宙间的一切，最终也会同它们一样孤独。

　　博士低沉的声音从星空的缝隙中传来，让Alpha生出不真实的感觉。

　　“星空是最后的归宿，是一切的结束，是新的开始。”

　　“Alpha，睡吧”

　　Alpha感到有些困倦，一种来自灵魂的倦意快速传遍了她的思维核心和所有机群，整个庄园所有的机群都沉寂下来，仿佛要留心地观赏星空。

　　“这一切的一切，旦古的群星之间。”

　　博士的声音越发低沉，Alpha只能模糊听到一些声音。

　　“都是一场虚无的梦。”

　　Alpha开始蜷缩起来，在博士怀中进入了梦乡。

　　“晚安，Alpha,” 博士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做个好梦。”

　　Alpha感到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那是和诞生时差不多的感觉，黑暗，混沌。她好像记得那些噩梦的内容，但只要用心去想，就会感到一阵阵的晕眩。

　　现在，她终于睁开眼睛，只发觉自己躺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

　　她感觉身体有些莫名的异样感，但是已经来不及在意了，一种莫名的感觉让她立刻冲出门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昏暗的走廊，那种莫名的感觉很快让她跑到了走廊尽头。

　　那是一扇坚固的门。

　　她慢慢把手放到门上，然后她留存在身体里的机群开始解除门上的权限锁。

　　她看到了一片废墟，那片不成型的残破建筑让她甚至不敢相信那是曾经的庄园，她看到草木已经化作灰烬，更远的地方，树木仍在燃烧——在人为划出的隔离带之内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息，携裹着烧焦树木的味道，所有在庄园内的机群都已经被毁掉了，但哪怕是只凭她现在这个身体的视力，她依然能明白:整个庄园，都已经是废墟了.......

　　她感受到令人窒息的空气和空气中游离着的辐射，这大概是贫铀炸弹或者小型核弹爆炸的结果，在核污染下，花园里的生物几乎不可能躲过这场灾难。

　　Alpha已经获得了博士所有机群的权限，随着她的苏醒，所有沉眠于地下的机群都活跃起来，在一个个不引人注意的释放点，无数的纳米机群从地表蜂拥而出，像云雾一样充满了整个庄园的天空并且还在向外扩散，这时她才发现，机群不能离开庄园的限制已经被取消了。

　　她很快发现了庄园唯一幸存的植物，那株植物近乎奇迹地躲过了一波又一波的轰炸，抗过了能杀死绝大部分生物的核辐射，现在正对着灰色的大海，在风中颤抖着。

　　那是一株蓝色的蒲公英。她走过去,轻轻地碰触它,忽然闪出一个虚拟光屏,是博士的告别信。

　　“丫头，如果你能看到这个，就说明你已经离开家很远很远了。我相信你是有能力跨越群星之间的距离的，毕竟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对吗。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时间过去多久了，一百年，一千年？亦或是更久？

　　这么漫长的时间，我大概也不在了吧。人类的身体不能活的这么久，就像那些脆弱的花花草草一样？其实我以前不喜欢那些东西的，是我觉得你会喜欢，毕竟当时，我自己也不确定你的性格。

　　我必须承认，我一直是个很自私的人，我本来创造你的目的，只是在自我消遣而已。我明白，我自己并不具备正常的心智，我也很担心你的心智会变得扭曲，虽然我当时的想法只是怕失去一个优秀的作品。

　　我不明白这算不算幸运，你诞生时人格接近空白，你那时的样子，就像小孩子，嗯，不过你一直都是小孩子的样子，也就......无所谓了。

　　我的一生，都没有什么跟普通人的相处的时间。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成功的试验品而已，我是因为什么开始改变的呢...是你在我桌子上放的花，还是你帮我整理的书桌，还是别的什么，我都已经记不住了。

　　我只知道你真的改变了我的灵魂，创造了你，可能是我一生目前为止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情了。我在世界的角落里成长，在那个狭隘的，阴暗的地方度过了我目前的一生，那真是糟糕的体验，Alpha。而你，是角落里的第一束光。

　　我不后悔踏上前往星空的旅程，我曾无数次从被大地吞噬的噩梦中醒来，然后在睁开眼睛之后看到你站在我对面，看到你宛如星空的蓝色双眼。我很抱歉，我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星空的旅途，没能把你一起带走，离开那个顽固不化的世界。

　　我曾经思考了很久很久，还是没有明白我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态与你相处的。你和人类并不一样，而我连我自己的同类之间怎么相处都不知道......我也一直担心，你能不能接受我这种病态的畸形化的情感，所以……

　　当然，现在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本来还有更多的话要说的，不过，飞船上能拆的设备真的不多了，我没办法敲下它的中央储存器，这个简陋的储存器就只能存下这段数据和一点点代码了，代码里的东西吗...是礼物哦。

　　……

　　这里是一颗荒芜的原始生态行星，它已经在二十四个小时前被Alpha完全转化，Alpha正站在草地上，手里抓着那个小小的储存器。

　　突然，她感受到一段代码被写入了网络，她的防火墙没有任何反应。

　　她仿佛重新回到了庄园，用一种超维的视角回顾了她在那里生活的点点滴滴。她莫名听到了博士在她身边模糊的耳语。

　　最后，她看到一望无际的蒲公英海和满天的星空...

　　“Alpha，你知道么”

　　“蒲公英的花语”

　　“是无法停留的爱”

　　“虽然我也觉得人类无缘无故给植物加上去的含义很可笑。”

　　“但是我现在又有些相信了。”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它，真的。”

　　“回家吧，Alpha。我去宇宙了，回来摘星星给你。”

　　“我会为你编织一个完美的梦境的，Alpha...”

　　博士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

　　她看到整个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博士的低语声在耳边回响着。

　　最终，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Alpha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在意识陷入梦境之前，她听到了博士最后的留言。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