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民国]》江南飞暮雨

175、战火之下 1 开放盛公馆

　　宋慈音直接躲到了已经人去楼空的裁缝铺，站在那窗户后，端起相机，这一次她再也不用担心按快门的声音过大引来日本人，四周猛烈的枪/击和炮火仿佛就炸在她耳朵上。

　　双方激战啊，这就是真正撕破脸了。

　　正面的激战现场，她没能近前，只拍了昔日繁华的大上海，眨眼之间，硝烟弥漫，从前的热闹如今只剩各自逃窜。

　　宋慈音回盛公馆的路上，发现租界涌入了大量的难民，大量巡警上了街头维持秩序。

　　到家一看，发现薇姨她们已经收拾好行李了，盛恩怡等在客厅里，焦灼万分，见她回来，眼睛顿时一亮。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卢南琛呢？”

　　宋慈音心里一凉，盛恩怡看她表情便知道了。

　　“他往报社寻你去了，你们没碰上？”

　　宋慈音扭头就跑，到门口，跟薇姨碰了个满怀。

　　“音音，这打战了，莱莱可是也会上战场？他就在杭州，离得近！”

　　其实徐薇心里也清楚，一旦开战，哪里还有得选，是军人都要率先冲上去。

　　她开口问宋慈音，也不过是寻个安慰。

　　但宋慈音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安慰，反而是非常坚定地告诉她。
　　“会。他是军人，国家有难，必须冲在前！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使命！他当初选这条路，就已经想好...”
　　想好，为国捐躯。

　　“薇姨，这不是普通战争，这事关我们整个国家的存亡，不仅莱莱，还有我和姐姐，还有千千万万的同胞，我们必须站起来同日本人打！”
　　宋慈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道理谁都懂，但是战争来临的时候，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早知道，该让他早点结婚！”
　　徐薇喃喃，若有万一，好歹，留个后。

　　宋慈音欲言又止。

　　这又是另一桩心事，她前头才收到盛恩莱寄回来的信，说是要跟吴雁秋解除婚约！

　　信中直言，一旦开战，他必奔赴前线，势必是不死不休，儿女情长什么的，他根本顾不上，他不想耽误吴雁秋。

　　回信她昨儿个傍晚才寄出去，今日这会怕是还在路上。

　　她使了个眼色给盛恩怡，后者会意，过来请走徐薇，她扭头便往外头跑，未下台阶，便与匆忙而来的陆城差点又撞上。

　　“谢天谢地，宋小姐您没事太好了。”

　　“五哥呢？”

　　“我们去报社没寻见你，爷往四川路去了，让我到盛公馆等你，若你回来，便留住你，等他回来！”

　　宋慈音下意识推开陆城往出跑，到院门口，似是清醒过来，猛地一拍脑袋，转身往回走。

　　四川路那正打着，枪子无眼，她若再去，除了增加自身风险外，若论寻人，那简直是大海捞针。

　　“日本人现在不会跟欧美撕破脸，租界暂时是安全的！但为防万一，还是尽早安排去汉口吧！”

　　盛恩怡最终还是点头，实在是孩子太小，但是现在局势混乱，谁也说不得明日上海会是什么样！

　　只不过说要走，哪里又是那么容易的。

　　上海两个火车站，北站已是火线前沿，外逃的市民全部转向去南站，人实在太多，就算是买上了票，也不见得能顺利坐上车。

　　十四日，日本发动轰炸机群，铺天盖地自上海天空中掠过，炮/弹成群被投放，南京路更是惨不忍睹。

　　华懋和汇中两大饭店自轰炸中倒塌，被炸断肢体的伤者无力绝望的呼救，死者血肉模糊，废墟里，受到惊吓的孩子一脸黑糊糊的放声大哭，死去的亲人就在身边，睁着眼睛，手还耷拉在孩子腰间，死不瞑目。

　　宋慈音将相机塞进随身的布包里，从起火的汽车旁，跳过电杆木和满地的狼藉，将大哭的孩子抱走，往街道那头去，离开不过十来米，便听身后惊呼。

　　“着火了...”
　　电缆炸断落地引起大火，连带着一旁硝烟未灭的房屋，熊熊大火，似要烧掉一切。

　　可怕的是，成群结队的轰炸机依然盘旋在空中，冷不丁一个俯冲，对着平民便是扫射，死伤者堆了一层又一层，是人间炼狱。

　　回到盛公馆时，卢南琛也刚从外头回来不久，身上外套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收容所现在已经不够用了，人太多！上头说要将难民迁徙离境，要联合租界当局和国际救济会，成立遣送委员会，走我们的通道往外输送！”

　　他在桌边坐下，匆忙扒拉了两下饭菜，跟众人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当下的局面。

　　“我这头也已经联系了救济会，这两日闸北的居民区和工厂几乎被炸了个遍，难民营也被袭击，食品，水源和药物奇缺，先前我清点盛家药铺时，曾囤过一批药材，打算给拉过去，比不得西药见效快，但好歹有用！”

　　盛恩怡已经吃过饭，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喝着茶。

　　“等等，咱们那批药材里，留一点止血消炎的，给白先生那边送去，他们那医院改成了临时救助医疗站，近处的伤兵全部往他那头送了！他是个中医，药材使用起来熟悉！”

　　“西药我给你们想办法，这全上海的外籍商人，没人比我更熟悉！”
　　顾均儒从楼上换了一件新衬衫下来。

　　宋慈音想起白日里自己拍摄到的那些灾难性的照片，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在想，联系红十字会，开放盛公馆，做临时战地医院！咱们家地方不小，又在租界里，安全方便！”

　　卢南琛立即接上话：“大家都搬到枫林花园！”

　　这是没问题了，宋慈音看了一眼徐薇，徐薇摇头表示没意见。

　　“滋啦..”

　　盛恩怡起身开了收音机，一阵短暂的杂音后，里头传来清晰的播报。

　　【今日上午，我空军首次出战，轰炸了日军陆战队司令部大楼和日军旗舰“出云号”，日军死伤严重，我军迎来首次大捷！】

　　【下午一点三十分，日军空军对我军杭州笕桥机场发起报复性轰炸，我空军第四大队在大队长高志航领导下，提前迎敌，英勇还击，成功击落敌机三架，大大挫败了日军的锐气！】

　　【参与此次作战的有第四大队队长高志航，副队长裴境安，队员盛恩莱，李文涵……】

　　徐薇给卢南琛添饭的动作停了下来，跟着眼睛就红了。

　　今日一早便听人说杭州有飞机过来参与战斗，她搬了椅子在那玉兰树下，望着天空，一坐就是半天。

　　看来看去，也不知哪辆飞机是盛恩莱的。

　　“我去看看糖豆和安安，姑爷多吃点！”

　　国家大义，她懂！

　　可作为母亲，她的心时刻揪着！

　　厅里所有人都没再说话，吃完饭各自散去。
　　凌晨，卢南琛一身疲惫回来，洗漱完后，于黑暗里躺在床上，牵着宋慈音的手。

　　“前线怎么样？”

　　现在前线的消息，除了通讯兵传出来的，便只有他们这批记者深入前线才能知晓了！

　　听着远方仍未歇火的炮声，宋慈音叹了口气。

　　“双方武器力量悬殊，死伤惨重，527团一天甚至抬下七个连长！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对方扬言三个月占领中国，可不得不要命地去打！”

　　不拼命，就意味着沦陷，沦陷便代表着受人奴役！

　　“音音……”
　　卢南琛忽然喊了她一声，随后又自言自语：“没事”。

　　不过两三个小时，他便又匆忙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