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火》青色橘子

1、第 1 章

　　春寒料峭，A市的一月将只穿了件薄外套的谢年生冻得瑟瑟发抖。

　　在家里宅了好多天，被暖气吹得忘乎所以的谢年生根本没想起此刻是实打实的一月，春天来得没那么快，凛冽的寒风倒是滞留的久。

　　接到大外甥电话的时候他还埋首在书案之上，成篇累积的稿子歪歪斜斜的堆积在桌上。

　　谢年生两年没出新作品了，对外宣称在闭关中，磋磨了两年，又跑到云南采了大半年风，才写出这么个故事来，初稿修改了千千万万遍，如今在他手里还忙着的无非就是最后一点修改。

　　谢年生忙起来的时候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出门，宅惯了，没想到这次出门是为了他那个还在读高三的外甥陈诚。

　　陈诚的父母年底遇到工作上的调动去了外省，想着小孩又正是读高三的关键时期，最后一家人一致认为让闲着的谢年生暂做一年陈诚的监护人是最好的选择。

　　A大附中实行的是封闭式管理，陈诚一个月大概只能回家住一两天时间。

　　舅甥俩从小就挺亲，两个人每个月在同一个屋檐下呆上一两天对于谢年生来说也不怎么影响正常生活，可也就这么安安稳稳的过了两个月，他今天就接到了老师请家长的电话。

　　说起来，A大附中也算是谢年生的母校了，他当初就是从这里毕业的，算得上是熟门熟路，谢年生不过几分钟就找到了陈诚说的办公室位置。

　　“A301”

　　谢年生进门之前确认了一遍门前的牌子，放下了那双原本紧紧裹着外套的手，理了理被拽的有些皱的衣服，确认自己形象没问题后踏进了办公室。

　　一阵暖气扑面而来。

　　“舅！这儿！”听见熟悉的声音抬头看过去，整挺好，这小子脸上淤青了几坨，谢年生沉稳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在暗自打量站在陈诚身边的另一个男孩，瘦瘦高高的一小孩，脸上也是这一坨青那一坨紫的。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陈诚，快步走到了两人站着的办公桌前，却发现两人办公桌前空无一人。
　　谢年生噎住了：“你们班主任呢？”

　　就这两个一米八的大高个站在办公室里，谢年生来之前预料了一大堆修罗场的画面都没有出现。

　　比如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班主任板着脸苦口婆心的连他这个舅舅一起教育进去，又比如另一名参与打架同学的家长喋喋不休的索要赔偿，讨要说法。

　　他开车的时候在脑海中将能出现的对话都排练了一句，却发现办公室里除了两个活跃的大男孩之外什么都没有。

　　“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你没接，周老师正好有课，他让我们先在这里站着反省一下，说是等到双方家长来为止。”

　　谢年生挑了挑眉，他双手抱在胸前看向陈诚：“那你反省的怎么样了？”

　　可能是因为常年一个人呆在自己的世界里创作，谢年生的脸上习惯了不带什么表情，他此刻挑眉看向陈诚，脸上连个表情都没有，看着到像个严肃质问的监护人。

　　只有陈诚知道，他舅就是懒，懒得做多余的表情，和他亲近的陈诚倒是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没有生气，旁边站着的男同学却以为谢年生是生气了，突然开了口。

　　“叔叔，陈诚没做错什么事，这就是个误会。”

　　谢年生有些惊讶，现在的男孩子脾气这么好吗？要是他年轻的时候，打上头的时候管他是谁的错，反正谁都不承认，每次都要等到情绪平静了才能低下头好好道个歉。

　　“陈诚...”

　　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传了进来，谢年生应声回头，一个穿着黑色毛呢风衣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一副黑色半框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可能是刚上完课，浑身还带着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周行刚喊出陈诚的名字，才发现办公室不知道何时已经多了一位年轻的男人，他收回了准备出口的话，三布作两步的走向谢年生，两个行走社会多年的成熟男人极有默契的礼貌性地握了握手。

　　“陈诚的家长？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谢年生，想必您就是周老师，我是陈诚舅舅，陈诚劳您费心了。”

　　谢年生望着面前比他高半个头的周行，他把陈诚从他爸妈那里接过来之前专程了解过一遍他班主任的姓名电话，本来以为和他的高中一样，是个啤酒肚穿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位风度翩翩的帅哥。

　　谢年生心里很是欣赏面前的周老师，面上却没显露半分，带了点浅显客气的笑意看着周行。

　　“谢先生客气了，本来今天找您来是为了陈诚和班上另一位同学郑兴宇在班级里产生肢体冲突的事，但是郑同学的父母刚刚来电话说确实有要务缠身，一时半会来不了了，我的意思是，我问过郑同学的家长了，如果您没意见的话，这件事就交给学校处理。”

　　周行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确保谢年生听清楚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谢年生也没马虎，思付了几秒，轻声道：“我没意见，只有一件事。”

　　谢年生停顿了一下，周行则认真听着，A大附中作为整个市区最好的一所重点高中，里面的小孩不少都是非富即贵的家庭，周行当了十几年班主任，遇见过不少非得在这种事情上替自己小孩讨要个公道或者赔偿的家长。

　　只要这位谢先生的想法合理，他作为班主任，都是会尽力配合解决的。

　　“不管两个小孩是出于什么问题产生了矛盾，但人家小孩脸上的伤到底是陈诚造成的，无论最后处理结果是什么样，还希望周老师能让我们替这位郑同学承担所有医疗费用。”

　　周行有些惊讶，没有犹豫便点了头。

　　其实无论这位谢先生会不会这样说，对于这两人的情况，学校的正常处理结果都是会让他们互相承担对方的医疗费用的。

　　最后的处理结果出来，两个人认错态度良好，又确实是因为一场误会而起，但出于打架影响恶劣，最后决定让两个人各自回家反省教育一周。

　　谢年生恋恋不舍的走出A301这个空调房，跟着陈诚去他班上等他收拾东西一起回家。

　　郑兴宇的家长还没来，周行走在最前面给他做思想教育，谢年生在后面跟着，拉了一下陈诚的校服。

　　本来有些出神的陈诚不动声色的慢下了脚步，几步路的距离便已经跟谢年生并肩走在同一个水平线了。

　　男孩子长得快，快成年的年纪也有个一米八了，和谢年生差不多高，但谢年生自觉自己略高他一筹。

　　谢年生低垂了眉眼悄声道：“你们班主任多大啊？”

　　全家人早知道谢年生是个同志，这几年看他一直单着，陈诚的妈还张罗着要给他和优质单身男相亲，谢年生嫌丢人，好说歹说才熄了陈诚妈那颗热情的红娘心，这件事却被陈诚暗地里嘲笑了好久。

　　陈诚几乎是立刻心领神会，头靠向谢年生，舅甥俩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块。

　　“放心，周老师今年36岁，单身，优质男，可以冲。”

　　陈诚自以为声音小的很，实际上却大得要死，谢年生明显看见前面那个本来在说话的人步伐停顿了一瞬。

　　气氛安静了一两秒，一向心大脸皮大的谢年生难得有些红脸，他略带愤然的看了一眼陈诚，那小子也意识到自己说话声音大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周老师？”郑兴宇刚刚认真听着周行说话，根本没听清楚后面两人说的什么，此刻看周老师说话突然卡壳了，有些疑惑。

　　“没事，我继续给你说...”周行清了清嗓子，带学生带久了，习惯性留个耳朵听这些小孩开小差没有，刚刚陈诚的声音不小，他听得清清楚楚，但调整得快，装作没听见一样继续和郑宇兴说着话。

　　后面的舅甥俩集体沉默了，谢年生狠狠地踹了陈诚一脚，他现在只恨郑宇兴下手太轻，没多给这小孩来两巴掌。

　　教室离办公室不算远，郑宇兴暂时回了位置上学习，陈诚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老老实实的把要用的资料装进自己的书包里。

　　本来安静的教室因为两人的进入沸腾了一下，好几双探究的眼神递了过来，周行站在后门皱了皱眉，那些想要八卦的小脑袋吓得马上转了头，重新投入学习状态之中。

　　“附中现在的课堂纪律比以前严多了。”谢年生也就刚才尴尬了一下，现在站在周行旁边小声说话倒是一点都不局促。

　　周行原本有些严肃的绷着的脸在转过来的一瞬间松了下来，做班主任的，不严厉管不住这群心气大的学生。

　　“谢先生以前也是附中的学生？”

　　“好多年前的事了，我想想...大概离毕业有个十三四年了吧，那时候附中管得还没现在这么严，晚自习没老师守着就闹得翻天。”

　　周行了然的点了点头：“谢先生看着挺年轻的，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

　　经常有人这样说他，谢年生是个自由作家，运气好，年纪轻轻就出了头，恰好遇见一群读者乐意捧他那些故事的场，硬生生将他捧上了青年畅销作家的榜首。

　　也因此，谢年生没怎么吃过社会人情俗世的苦，这些年来窝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有空便去那些人文情怀浓郁的地方呆上一段日子，找找灵感也拜读拜读其他大家的作品，对于他而言，生活不顺心虽也有，但算不得多大。

　　他心态好，虽然整个人已经三十岁出头了，但每个刚认识他的人都说他看起来像个二十多岁没被社会敲打的小年轻似的。

　　周行被他抢先了话头，笑着点了点头，他对这位谢先生的印象挺好，做起事来成熟稳重，却没有他们这些成年人身上惯有的世俗味道，周行一理科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说，这种感觉挺少见，也挺让人舒服的。

　　但两人到底是老师与家长的关系，谈话点到即止，随口聊了几句就等到了陈诚出来。
　　“周老师。”陈诚背着书包老实的站在周行面前。

　　周行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在家里也不要松懈，认真看书。”

　　“周老师，麻烦了，再见。”谢年生临走前朝周行招了招手。

　　周行回以礼貌的一笑，也对着两人招了招手，手放下就踏步进了教室。

　　“行了吧，舅，还看呢？”陈诚打趣谢年生。

　　冷风顺着楼道灌了进来，谢年生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没大没小的，不过你们班主任还挺帅的。”

　　“喜欢就追呗，我有周老师微信，推给你？”陈诚边说边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熟练的点了几下，“叮咚”一声，谢年生揣在兜里的手机收到消息震动了一下。

　　摇了摇头，谢年生搭着陈诚的肩膀：“得了，回去认真读你的书去。”

　　帅哥谢年生见得不少，单身了这么几年，也不是没人找他，但谢年生省得，他有些矫情的浪漫情怀，不想将就，这位周老师确实和他口味，但两人认识的时机，见面的地点与关系，都不适合往那方面发展。

　　换而言之，他未来一年是陈诚的家长，天底下哪有小孩的家长跑去追小孩老师的。

　　这不合情理，也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打扰。

　　他是心态年轻，又不是真的毛头小子，拎不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