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墨兰】墨上花》醉九翁

11、第 11 章

　　隆冬时节，正午的日头瞧着红彤彤，却没甚温度。

　　墨兰下了学，捧着手炉，慢悠悠的走在回山月居的路上，看假山清池，观冰雪梅英。

　　忽见池边一株柳树，竟有一丝绿意，不禁想到几月之后，柳树挂绿，柳絮漫天。

　　她粲然一笑，不住吟道：“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晏同叔的词是真好呀。”

　　一旁的女使云栽不住的夸赞墨兰，说她是晏相公的知音。一番恭维之词，墨兰听了甚是舒心。

　　不巧，这份舒心被人给生生搅乱了。

　　“哎呀，哪有什么柳絮，附庸风雅。”如兰不知何时冒了出来，瞥了墨兰一眼，嘲讽道，“你们林栖阁的人呀就是见人说人话，见狗就知道汪汪的叫。”

　　“五妹妹字都认不得几个还厚着脸皮来说我，不知道要笑歪了谁的嘴。”墨兰反唇相讥。

　　“自古像我这样的嫡女呢，只管学掌家之事，独当一面做主母。”提到嫡女，如兰高高扬着她的头，洋洋自得，而后又去看墨兰，颇为不屑道，“不像你家做小妾庶女的，日后出了门子也只会吟风弄月的，妖精做派。”

　　前世墨兰被如兰这话戳到了肺管子，气的不行，她骨子里是羡慕如兰的，一出生就是嫡女，身份尊贵。她拼命的读书习字，讨好盛纮，得到数不尽的宠爱，可却总是患得患失。现在，她是看明白了，嫡女如何，庶女又如何，人各有自己活法，日后出了门子，又是另一片天地。

　　墨兰垂眸，沉声道：“五妹妹这话说的，不论嫡出庶出，我们都是一家子姐妹，日后都是要当家做主母的，这只会管家理事，不懂诗赋书法，免不得被人耻笑。大姐姐诗赋书法不说顶尖，却也不俗，人情交际都免不得被人嘲笑，更遑论你只一味的学管事理家呢？”

　　“你呀，不过是嫉妒我罢了，也就只能端着嫡女的牌匾来压我一头了。”墨兰说罢，上下打量了一眼如兰，不屑的哼了一声。

　　如兰被她刺激到了，立刻反驳道：“嫉妒，我嫉妒你什么呀？”

　　“你嫉妒我跟小公爷谈诗论词好不畅快，而你呢，端着嫡女的架子，跟他却话都说不上两句。”前世墨兰对齐衡抱有别样心思，总是找着事由去寻他说话，这一世，墨兰对他避之不及，但一同上学，总是免不了有所交集，更别说齐衡还是个爱书法的。

　　墨兰余光看向一旁的小道，果不其然，明兰来了，如兰见了她仿佛见到了救星似的，一把抢过她的书箱，从里头拿出来一个包裹精细的盒子，那里装着的就是齐衡送给明兰的紫毫笔。

　　那支笔书写极为顺畅自如，墨兰对它那是爱不释手，她不想和齐衡扯上关系，可这宝贝笔她还是要的，不然她才不会特意跑到这来跟如兰斗嘴。

　　如兰拿出紫毫笔，又是说笔头又是说笔斗的，总归一番争执下，明兰将笔送了过来。

　　紫毫笔到手，墨兰没有多做停留，喜滋滋的往山月居去，路过盛长枫的鸥汀轩时，一阵嬉笑之声从里头传来，墨兰抬头看向高大的枫树，孤零零的树干上不见半片枫叶，遮不住雨挡不住风，连冬天的日头都避不住半分。

　　墨兰一脚跨进院子，只见高大的枫树下，长枫一袭铁青长袄坐在石凳上，玉冠束发，额间散下几缕青丝，他怀里搂着个姿容不俗的女使，手上拿着一只黛笔，正给那女使描眉。

　　见着墨兰来了，那女使慌忙从长枫怀里挣脱，她倒不是怕墨兰，而是害怕墨兰去跟林噙霜告状，那样，她不死也会丢了半条命。

　　“四姑娘妆安。”那女使站到一旁给墨兰行礼。

　　墨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女使，窈窕妩媚，风致宛然，再细瞧她的手，玉指纤纤，平日里想来是不怎么做活的，再瞧她通身的气质，想来也是个会诗书的。

　　那女使也不是个胆小的，见墨兰这番打量她，也不露怯，这倒是让墨兰想起她来，好像是叫什么可儿的，原本也是个大家闺秀，家中获罪，她被株连，卖到盛家当女使来了。

　　“你先下去吧，我跟我三哥哥有话要说。”

　　盛长枫也知道光天化日之下与女使调笑有伤风化，更何况还被自己亲妹妹个逮了个正着，他慌忙理了理衣裳，正襟危坐，咳嗽了两声来掩饰尴尬。

　　“墨兰，你怎么来了？”

　　墨兰将手中把玩着的紫毫笔交给了身后的云栽，坐在了长枫对面，似笑非笑道:“怎么，哥哥这还没娶嫂子呢，就不让妹妹进院子了？”

　　“嘿嘿……”盛长枫干笑两声，“墨兰你说的哪里话，哥哥这院子哪有你不能进的道理。”

　　“这是凉州来的青黛吧？可不便宜。”墨兰拿起石桌上的黛笔瞧了瞧，笑了笑道，“三哥哥对这小女使倒是舍得。”

　　盛长枫看墨兰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怵:“这青黛我新得了一斗，本就是要送去给小娘和你的，但想着可儿原本是个大家闺秀，对这些东西很是了解，就先让她来试试成色如何。”

　　墨兰这个哥哥，最喜欢吟风弄月，院子里的女使个个才貌双全，一眼看过去着实赏心悦目。这些女使刚鸥汀轩时倒也安分守己，奈何盛长枫是个怜香惜玉的，惯的这些女使们无法无天，一个两个的事不做了，一天到晚的拾掇打扮自己，整日里就知道陪着他风花雪月。就这幅光景，盛长枫有再好的天赋，那也很难科举及第。

　　前世柳氏那个丑妇是怎么做的来着？她刚进门那会，与盛长枫冷眼相对，夫妻反目。盛紘和老太太却一股脑儿都站到了柳氏这边——凡是柳氏的主张都是对的，凡是柳氏的做法必有深意。如此，柳氏进一步捏住了长枫的花销银子。然后盛紘抓着长枫的功课不放，按着吃饭顿数来训儿子，盛老太太认为夫妻不和都是长枫的错，拿着盛紘那句‘盛家长子必要嫡出’的话，一气发落了长枫屋里四个通房，都隔离到庄子里去了。长枫过的苦不堪言，他自小性情软弱温柔，此情此景，不由得泪从中来，凄惶惶，天地间却没半个知心人，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就在盛长枫四面楚歌的时候，柳氏一改常态，在某次长枫被盛纮狠骂一顿不肯吃饭的时候，柳氏端着夜宵去书房里找了长枫，也不知她说了什么，总之长枫扑在她怀里狠哭了一顿。第二日，他们夫妻俩就和和睦睦的，两人好的跟蜜糖似的。后来柳氏把那几个通房领了回来，盛长枫感念她的贤惠，反跟她更好了，又主动散了两个，只留下两个老实本分的。再后来，柳氏便督促着盛长枫好好读书，盛长枫也不负众望，中了进士。

　　柳氏一会儿唱黑脸，一会儿唱红脸，费尽心机笼住丈夫，柳氏也真的笼络住了盛长枫，这个众人眼中的纨绔子弟，在柳氏的调教下浪子回头，无人不夸赞柳氏的贤惠。

　　但墨兰十分厌恶这个柳氏。她容貌平平，而盛长枫一表人才，在汴京城内也是排的上号的；她不通诗文，与文采斐然的盛长枫截然相反。但这些，都不是墨兰厌恶的真正原因。盛长枫和梁晗都是纨绔子弟，盛长枫娶了柳氏以后浪子回头，而梁晗却在娶了墨兰以后越发不务正业，亲戚朋友总爱拿柳氏和墨兰做比较，那被贬低和指摘的自然只有墨兰。

　　想到这，墨兰就觉得可笑。盛长枫的改变，单是柳氏一个人的功劳吗？光凭柳氏一个人，她就真的能改变盛长枫吗？若不是盛长枫聪明，文才俱佳，柳氏再怎么管束，盛长枫也考不上。若没有盛纮和盛老太太在背后大力支持柳氏，柳氏能捏住盛长枫的花销银子吗？若没有盛纮和盛老太太对盛长枫的百般苛刻与管束，哪有她柳氏展露温情的机会？有盛纮和盛老太太出手帮助，就是换了另一个稍有脑子的人当盛长枫的大娘子，她也一样可以治得盛长枫服服帖帖的。

　　再反观梁晗，如果永昌伯夫妇真的有用心管束，又怎么会让梁晗在国丧期跟亲戚家的姑娘弄出孩子来？墨兰进门以后，吴大娘子本就瞧不上她，又怎么会帮她去约束梁晗呢？那永昌伯就更不用说了，他的心思只在庶长子和嫡长子身上，梁晗这个嫡幼子，只要不惹出大事来，他根本就不会搭理。她盛墨兰就是有天大的本身，没有婆母和公爹的帮助支持，她如何去劝谏梁晗？不过是图惹他厌烦罢了。梁晗不成器，世人就一味怪罪墨兰这个大娘子没有督促他上进，没有好好约束梁晗，那余大娘子大刀阔斧的改造顾廷烨换来的是什么下场？

　　若单是如此，那也就罢了，谁让梁晗是墨兰自己选的。可最关键的是这个柳氏，她明明是墨兰的嫡亲嫂嫂，却一门心思向着明兰她们，对墨兰爱搭不理；盛长柏他们不喜欢林小娘很正常，毕竟一直结怨，可她柳氏凭什么阻挠盛长枫对林噙霜尽孝道？她是尊贵的柳家嫡女，不想孝顺小妾婆婆，那管好自己就行，用得着劝着长枫一并疏远林噙霜和墨兰吗？墨兰和林噙霜可从未与她有什么交集，也没有仇怨。盛长枫和盛长柏早晚是要分家的，柳氏一门心思向着盛长柏又是什么道理？还是说，在她心里盛长柏这样的男子才是她柳氏想嫁的丈夫？盛长枫不过是她被逼无奈的选择。

　　墨兰相信，就算没有柳氏，她家哥哥也一样可以好好上进读书。

　　“京兆画眉是佳话，可三哥哥你与那女使无名无分的，效仿前人那便是有伤风化。你若真心喜欢那小女使，便早些成家立业，将她纳了做小娘。”墨兰将黛笔放回原位，起身对盛长枫道，“既然哥哥说那女使从前是个大家闺秀，想来对诗词歌赋也很有研究，我借她去山月居服侍些时日，想来三哥哥也不会拒绝的吧？”

　　“墨兰……我……”盛长枫自然不舍得可儿，也害怕他今日跟可儿事情被林噙霜知道了，那他和可儿都没有好果子吃，可墨兰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又拒绝不了，“只是去服侍你吧？可儿她还会回来的对吧？”

　　看来三哥哥还是挺喜欢这个可儿的，那就更好办了。墨兰微微笑道:“三哥哥放心，我定会完璧归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