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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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断江南山色远，人不见，草连空……”
她轻念着，手上捻了针线，一针又一针，绣着一副山河图。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照在了窗上。让人从屋外远远一瞥，就能看清屋内女子身姿娉婷袅娜。
“夫人啊……”一旁的丫鬟瞧了，心中不知怎的泛起些苦涩来。她想上前劝那人歇歇，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了。憋了半晌，只是叹了一声。
那名被唤作夫人的女子停下了手，抬眸，望了望窗外。侧头问道：“几时了？”
“回夫人，刚好亥时正了。”
女子怔了一下，忙对丫鬟吩咐：“竟已亥时正了……去问问，将军回来了没有？”
他总是很忙，忙的都没时间看她一眼。不过，今日中秋，是她与他说好了的。
她想到这，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一扭头，却看见身后的小丫鬟还迟疑着没有动作，恼道：“怎得还不去？难不成又要让人说咱们院的人没规矩，将军来都不迎一下的。”
“都这个时辰了，说不定已经到院口了……”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梦境。
梦里，她的夫君，那个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将军，就站在院的门口，腰间还配着来不及摘的剑，左等右等也等不到自己前去相迎。
想着，她站起身，外袍也不穿便要向外走。
“夫人！”
身后的小丫鬟终是不忍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将军他……他来不了了……将军已经死了，您不记得了吗？棺椁都已经摆好了……”
“说什么呢？”女子脸上的笑容一凝，随之渐渐消失。“小容，你年纪尚小，平日调皮我都可以理解，但你绝不可咒将军，知道吗？”
小容流着泪，死命摇头。
“小容绝不敢咒将军，也不敢欺骗夫人，但是……将军他，是真的……真的没了……”
她沉默了，脑子里好像有某种东西破土而出。
没了……
怎么会？
怎么会没了？
绝无可能！
明明白日里还说好了……说好了要陪她……
他们说好了的！
看到女子神情恍惚，小容心中也急，猛的就抓住了她的衣摆，眼中有悲痛，也有慌张，还有什么……好像还有些东西，可是夫人读不懂了。
耳边听见她无不残忍地哭道：“夫人啊……求您醒醒吧，他真的已经死了，尸骨都凉透了！别再欺骗自己了！”
女子终于完全愣住了，那一瞬间，她感觉一股凉意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冰冷的寒意灌满了全身。
她似乎……想起来了……
是死了，都死了，金銮殿上，皇帝大设中秋宴，邀了朝中百官参加。本正是一片祥和，可谁料，二皇子竟早已串通大部分的官员，打算趁此机会，掌控朝堂局势。
简而言之，谋反。
镇国将军沈涵在危机之中，以一己之力，保住皇帝性命，拖至了援军赶来，这才镇压住了乱党，没让二皇子计谋得逞，但很不幸……身受重伤，不治而亡……
那名小兵来报时，莫约是这么说的吧
身受重伤，不治而亡。
“沈涵……你这个人，好不讲道理。让我空等你这么久，也不回来看我。说什么，等娶我过门，就疼我，爱我，怜我，你便是这般爱我？”她声音颤抖。“说好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是都被你吃到狗肚子里了吗？！”她脚下一软，再也站不住，瘫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泪眼婆娑间，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人，那个让她甘愿一生被锁后院的人完好的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的轻甲，歪了歪脑袋，正朝她笑。她恍惚又听见他喊她的名字：“菱儿……”
……
宋菱年少时，其实是个很张扬的人。
父亲是丞相，母亲是将军小姐。
家世造就来了宋菱的一身傲气。也确实，她有除了公主外最让人艳羡的家世，有整个京都最美的容颜，有官家女子中最高的声誉，宋菱有资本傲，也有资格狂。
她依稀记得，那是一年盛夏。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啊！啊！”
宋菱刚一踏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小容。
她被撞了个踉跄，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扶起了小容，顺手帮她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你晚上几刻，这天还要塌了不成。”
小容连礼都顾不上行了，指着身后的方向急道：“小姐快去前厅看看吧。丞相他，他要将您嫁人了！”
宋菱脸色一变，拉着小容的手腕，拔腿就朝前院奔去，边跑边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奴婢……奴婢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二皇子今早来向您提亲，本来丞相没答应的，但是二人在书房里谈了一个时辰后丞相出来就到处寻您。小姐，小姐您跑慢点啊……”小容被她拉着跑，人都快吓得没魂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吐出来的时候，宋菱猛的刹住了步子，回头看向她：“也就是说，现在爹爹还在找我？”
小容捂着嘴，艰难地点点头。
宋菱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小容：？
小姐您可不要乱来啊。
一盏茶的时间后，宋菱的房门被人从外狠狠踹开。
老丞相摆了摆手，其余人都退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走向内屋，果不其然，看见了床上背对着他的人儿。他心中暗笑果然还是个孩子，只会赌气。
他坐到床边，轻声道：“菱儿啊，你是不是听了小容那丫头跟你说什么了才不给爹爹开门的啊，爹爹和你解释，爹爹看过那个二皇子，为人也不错，性格也是你喜欢的，还是个皇子，万一以后……你也不亏啊！”
他说完，见床上的人不为所动，暗暗着急。
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那人竟转过身来，他刚想惊喜，可点睛一瞧，那脸……分明不是宋菱！
“你……你你你！”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了一辈子的老丞相，平生第一次被人耍还是自家闺女，顿时气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丞相……奴婢觉得您说的好有道理啊，可是那并不适合小姐啊……您要不再考虑一下？”小容抹了抹那不知是感动还是伤心的眼泪道。
那老丞相顿时大惊失色，原本走路的慢慢的人噌的一下跳的老远，指着小容，气到无言。
“你……你……”
小容也快哭了，她恨不得立刻给丞相跪下。“丞相大人，您别生气，小姐她不是故意的，她也是急了，这才出此下策，您千万别怪她！”
“……你先从菱儿的床上下来！”老丞相发誓，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时都没这般中气十足。
谁知，小容听到这话更急得眼泪汪汪的：“我……奴婢也想啊……可是奴婢真的动不了啊……”
他招来人，点了几个穴，解开了她身上的禁锢。禁锢一解，小容立马连滚带爬的跪倒在地上，从衣袖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封信，递给了丞相。“这是，是小姐走前留下的，让奴婢交给您。”
老丞相接过信件，正狐疑自己这个女儿会给自己留下什么话语时，入目的便是“让我嫁人，做梦！”几个写得龙飞凤舞的大字。
丞相：“……”
没过多久，丞相家那位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出逃的事情顿时传遍了整个京都，大街小巷全都是二皇子提亲被拒，宋小姐毅然出逃，丞相怒不可遏的消息。
而此时距离宋菱出逃其实才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了。
天色渐暗，宋菱穿着刚从衣料铺子买的新衣衫，戴着白纱斗笠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
平日里身为丞相府大小姐，不能随意走动，就连出门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会有一大帮的人跟在身后，令人好不痛快。这回……她回头看了看，满意极了，可算是没有人跟着她了。
“诶呦！”
“啊！”
她正高兴着，一转头却撞上了个人。两人头对头脸对脸撞了个满怀。
“你干嘛！”宋菱先发制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是一通兴师问罪。
开玩笑，她如今出逃匆忙，手上的银子还不够她一天饭钱，若撞的这人再狮子大开口的讹她，那她可就真的是欲哭无泪，叫苦无门了。
所以！必须先兴师问罪！
正当她打算再说点什么卖惨的时候，对面的人先给她鞠了一躬，道歉道：“实在是不好意思！在下一时出神，冲撞了姑娘，多有不是，还请姑娘原谅！”
“没……没事……”宋菱被他这一通道歉说懵了，瞧着眼前的少年郎不停给自己赔不是心中也有些愧疚，摆了摆手，也道歉道：“也是我光顾着后面，没看路，不关公子的事。”
原本担心事情没发生，宋菱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解释完了，便打算离开。哪知，这少年却不依不饶，“不可！我母亲说了，冲撞姑娘家乃是无礼的行为，赔礼道歉不足以，若是……若是姑娘不弃，在下愿意请姑娘在逍遥楼小酌几杯……啊不！是吃一顿饭，来表歉意。”
“这倒也……”宋菱正想说倒也不必，可转念就想到了自己那并不满当的荷包，又想到逍遥楼一盘子糯米藕都要50文，肉痛之余，立即改口，笑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有便宜不占，实不是她的风格。
……
“你便……请我吃这个？”
宋菱看着眼前的一盘糯米藕，一盘芙蓉糕，一盘花生和三两小酒扯了扯嘴角。
原本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富家公子哥，张口闭口便是请吃逍遥楼，没想到……
“哈哈……”公子哥讪讪一笑。“委屈姑娘了，在下这两人，实在是有些拮据，只能请这些了……不过！姑娘若是吃不饱还是可以再来一盘糯米藕的！”
她是不是该高兴点？
至少这人比她有钱，至少今晚不至于饥肠辘辘……
“无妨……”她咬了咬牙，答道。
“不知姑娘是哪家女子？他日等在下有了能力定然上门报答！”
“我姓宋，你要是真的想知道就去打听打听京都姓宋的有哪家吧。”宋菱朝他眨眨眼，笑道。
只希望你查到以后别被吓到就好。
“那你呢？”她反问。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太好意思，“我姓沈，单名一个涵，是上京赶考的来的。”
“你是读书人？”
“不是，我习武。”
“你好奇怪，像你这样的人不该都是喜欢些耍文弄墨的东西吗？”宋菱犹自嘀咕。
沈涵却有些不高兴了，“那样的人，我在姑娘心中是怎样的人？”他莫约是气到了，连这样的话并不合规矩都不顾了，直接问出了口。
宋菱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辞不当来，赶紧解释：“是我言错了，只是看你不管是身形还是别的什么，都不像是个习武之人，这才……”
的确，从外在来看，沈涵身形挺秀，别的不提，单是那手腕，纤细如女子，看上去就羸弱无力，一点也没有身怀武功的样子。
……
宋菱还待再赔礼道歉，楼下一阵喧哗吵闹打断了她的话。
“丞相府寻人，诸位烦请莫动！”
她猛的站起身，是丞相府的人！
他们身处二楼，但不是隔间，所以用不了多久就一定会被发现，她出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可以掩面的东西。
这下可糟糕了。
她再顾不得什么，拿起桌上的最后一块糯米藕，塞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地朝沈涵道：“多谢公子款待，今日之事便算是过去了，我还有要事，咱们江湖再见！”说完就推开一间隔间，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翻窗逃去。
“宋姑娘！”他追赶无果，只能看着她渐行渐远。
“姓宋……京都里好像只有丞相宋梁家姓宋吧……那她不会就是……”沈涵再一回头，看到顺着人群搜查上来的丞相府家丁，顿时了然。
宋菱与他再相见，是在丞相府内。
她出逃没几天，就因为腹中饥饿难耐，半途而废。灰溜溜的回了家，正巧，碰上了定远将军登门拜访，顺便……还带来了他的新副将。
定远将军打仗有个很奇怪的规律，副将总死。每每敌军刺杀的是将军营帐，但死的却都是副将。
“据说这名新副将，可是武试中的魁首，天赋绝佳！”
“据说这名魁首力大无穷，武功盖世。”
“不过我怎么还听说他长的青面獠牙，极为丑陋？”
“哎呀，那群习武的糙汉子有哪个长的好看的？”
“说的也是……”
在宋菱没见到这位定远将军的副将前，她也曾听了不少江湖传言。不过当她见了本人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传言不可信。
就沈涵那个小细胳膊和小细腿还力大无穷？
就他那张清秀端庄的连还青面獠牙？
就他那弱不禁风还武功盖世？
她不信，打死她也不信。
宋菱找了个时间，和沈涵搭上了话，愤愤道：“沈副将？你那天居然骗我，说你是上京赶考的，结果你早就副将了。”
沈涵笑道：“宋姑娘也没与我坦诚，那日你还与我说你只是一名普通人家的小姐，谁料竟是丞相府的千金？”
“那……那也是你骗我在先！”
“所以宋姑娘是来找我索要赔偿的吗？”
宋菱突然哑了声。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他因为这个问题而纠缠不休，她好像……只是想随便找个理由和他说说话。
“也…也不是。”
“那宋姑娘便是想我了？”沈涵笃定道。
“许……许是吧。”她向来坦荡。
沈涵突然沉默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宋菱的头，他知道这样很无礼，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这么做。
宋菱被他揉的一懵，只见沈涵抿了抿唇，说道：“我也想宋姑娘了，那天看着姑娘从酒楼上一跃而下，着实吓了我一跳。后来听说你是为了逃婚后，我就想，到底是谁有这样好的福气能娶这样一名女子，若是那个人是我，那该有多好……”
宋菱敏锐的察觉到了沈涵因为羞涩而鲜红欲滴的耳朵，不觉展露笑颜。
这一笑，又将沈涵看得一呆。
就这样，在这个盛夏里，在丞相府的花园深处，两个只见了两面的人，互表了心意。
他们真的很幸运，在那个并不和平的年代，外有别国虎视眈眈，内有朝□□败的时候，他们依旧拜了堂，成了婚。他们只是……没能相伴一生，兑现那白头偕老的誓言。
“菱儿……莫为我难过，能娶到你已经用尽我一身的好福气了，我又怎敢奢求与你相守到老呢……”
宋菱恍惚间听见了他的声音，于是哭着道：“你只觉得，能娶到我是你的福气，可你却不知，像我这样的官家女子生来便是权贵们互相左右制衡的把柄，我能够遇见你，嫁于你，得意心上人相伴，又何尝不是我的福气……”
“我爱你，沈涵。”
定北大将军沈涵死的第三天，将军夫人自缢于府中。同日，人们把二人同棺而藏。
那一年，是他们认识的第四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日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