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以为期》鱼杏和星垚

3、交接 “星星哥哥

　　“星星哥哥，晚安！” 发现晏遥其的卧室泄出灯光，却已经关门，蒙秋秋在门口大喊。
　　良久，听到有人位移到门口，轻声说，“晚安。”
　　蒙秋秋回到卧室，将自己呈“大”字形摔在床上，随即抱起大鱼抱枕，打了个滚。她把认识晏遥其以来，所有能记起的事情都回忆了个遍。而今天，星星哥哥笑了，星星哥哥撑起伞，星星哥哥长高了，星星哥哥回来了。蒙秋秋真的好开心。
　　住在心里的男孩，就该住在家里。
　　打着滚儿，蒙秋秋的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中央的帽绳上。她打算明天再把它还给晏遥其。不过，要不要附赠一些信物呢？蒙秋秋思考着，目光落在卧室角落的植物上。
　　第二天一早，晏遥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好像是有人在拖动什么东西。那显然被刻意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吱吱呀呀，仿佛来自非常有礼貌的小贼。想到蒙秋秋就在对面，晏遥其有点不放心。他走向门口，却听到有什么东西突然“砰”地撞在门上，接着是很轻的“哎呦”一声。晏遥其心下一慌，迅速拉开屋门，却看到门前横陈着一盆八尺有余的仙人掌。仙人掌在和十五岁人类少女的拉锯中显现出了绝对的质量优势，门边摔了屁股蹲儿的女孩惊魂未定地看过来，欲言又止，企图伪装成无辜的模样。
　　晏遥其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伸出一只手去拉她起身，“蒙秋秋，你在干嘛？”
　　“星星哥哥”，蒙秋秋去拉晏遥其的手，却被后者拉着胳膊一脸嫌弃地别开，蒙秋秋毫不在意，顺势牵着晏遥其中长的袖子借力起身：“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呀？”晏遥其面无表情，嘴上却少不了一些调侃：“我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过路的小贼。”
　　蒙秋秋做个鬼脸。
　　蒙秋秋想将这盆仙人掌送给晏遥其。
　　这株仙人掌，在F县被剪下来扦插时，和五岁的蒙秋秋一样高。如今来蒙家十年，已经比十五岁的蒙秋秋还要高。其实这仙人掌是蒙秋秋呆在老家时，晏爷爷送给她的。她那时伸手薅人家，却被反甲伤害，反而对这种植物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现在她想把它送给晏遥其的心思也不言而喻，她希望这仙人掌能替晏爷爷陪着哥哥。蒙秋秋突然想起妈妈昨天车上的叮嘱，罕见地高情商起来，没有和晏遥其提起爷爷的事情，只是拍拍花盆说，“星星哥哥，送给你。”
　　晏遥其没有认出这长大了的仙人掌，却依稀记起小姑娘被一株仙人掌扎到后非但不知道怕，反而想上前踹它一脚的神气模样。他低头，看到刚及他肩高的蒙秋秋也正仰头看他，眼睛和小时候一样委屈巴巴地能盈出一汪水来。他心下一软，突然想抬手摸摸她的脑袋。他很想知道，在郁悒甚嚣尘上如今朝，她怎么皮得一如既往。手在半空中止住了，伸向花盆，将仙人掌搬回了卧室。
　　“谢谢。”
　　“不谢”，蒙秋秋开心地蹦跶起来，“星星哥哥，你最好啦！”
　　因为不慎收下了这株仙人掌，直到下午，晏遥其都没能休息。蒙秋秋跑来跑去，一会问他要不要满天星，一会又问要不要向日葵，还从厨房拎来了鲜榨冰镇的西瓜汁，大有把家给他搬空的架势。晏遥其一边说着“不要”，一边抱走来捣乱的豆子，帮蒙秋秋把桔梗夹在手账本里。
　　说起豆子，她是一只五个月大的曼康基矮脚猫，这个暑假才来到蒙家，不开心时会超凶地扒拉你，喜欢在小花园闲庭信步地逡巡，一脸无辜干坏事，短腿好动惹事精，和蒙秋秋一个德行。小猫来蒙家的第一天，蒙秋秋不小心打翻了桑允刚刚剥好的豆子，还狡辩说是猫猫干的。怀着歉疚的心，蒙秋秋叫它豆子，来警示自己以后一定要对它好。
　　豆子倒是一只不认生的小猫咪，整只猫瘫倒在晏遥其的怀里好不快活。蒙秋秋也是一点都不会吃醋，她觉得有豆子和她一同陪着晏遥其才好。
　　晏父和晏母依然有任务在身，并不能在x市停留太久的时间，两家人商量之后还是觉得在蒙家一起吃顿饭，就算是晏遥其的交接仪式了。
　　“秋秋，小其，吃饭啦，你嘛快一点，叔叔阿姨一会还得赶车呢！”
　　蒙秋秋一个早晨都和晏遥其粘在一起，一直到桑允上楼来叫他们吃饭，两人还窝在琴房里画画。蒙秋秋不认为夏天的树会有晏遥其画布上那样苍劲的颜色，晏遥其却并不苟同。于是蒙秋秋去抢晏遥其的画笔，却被画家以不小心为借口，画上了两撇绿油油的小胡子。桑允一上楼，就看到蒙秋秋对她的星星哥哥吹胡子瞪眼，十分威武。桑允哭笑不得地拉她去小猫洗脸，“羞不羞。”晏遥其放下画笔，终于笑出了声。
　　两人下楼，晏母起身，温声招呼道，“秋秋，晏遥其就交给你啦。”
　　“好呀。”蒙秋秋踮起脚去拍拍晏遥其的肩膀，“以后，我罩着你！”说着没有站稳，踩空台阶，一个踉跄。晏遥其伸手扶她，心想，傻啦吧唧，究竟谁照顾谁啊。
　　餐桌上，蒙秋秋面前的桌子罕见得没有撒得汤汤水水。桑允还在诧异，下一刻就目击到，蒙秋秋从晏遥其碗里抢过人家刚捞的鱼丸，嚼吧嚼吧咽下去，露出虎牙笑得开心。晏遥其无奈，只好又给她捞起一个来防止掠食。桑允咬牙：“蒙秋秋，你自己不会夹菜么，别麻烦你晏哥哥。”晏家爸妈哈哈大笑。其实这时，大人们都明白，蒙秋秋没有故意在散德行。两个小孩让家长看到自己和对方相处得很融洽，更是想让两家大人安心。四位家长目光交汇，比起惜别，更多欣慰。当年在大院里乱跑的小家伙们，如今已经在以生涩的方式，逐渐长大了。
　　一家人送晏家父母去了车站，两位爸爸时而谈论时政，偶尔拉晏遥其一起。没有人再说离别的话语。直到到了车站，晏母姜穑，短发的女军官抱了抱儿子：“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叔叔阿姨费心。”
　　“是。”
　　晏九章拍拍儿子的肩膀，携妻子转身。两人背影挺拔。
　　简简单单的嘱托，简简单单的千钧一诺。
　　送走晏遥其的父母，在回家的车上，蒙秋秋见晏遥其沉默着，便也跟着安静下来，但不知道该思考些什么。军人的毅重和克制令蒙秋秋崇敬。这对她来说是，一种与自己全然不同的情感表达，却令她无比感动。
　　不论怎么说，她一定会好好照顾星星哥哥。
　　就这样，蒙秋秋神游天外许久，思绪又回到了现实生活中。回家的道路并不笔直，弯弯曲曲令人晕乎，很快蒙秋秋就开始犯困。她在意识到自己要打一会盹的时候，总会用门牙和虎牙的间隙偷偷咬住下嘴唇，因为担心会流口水丢人。
　　也许是因为蝉声有点聒噪，梦里，蒙秋秋突然梦回中考前夕，身边有人沙沙地写着试卷，黑板上老师的粉笔也还吱吱响个不停。梦里的蒙秋秋自认为相当清醒，站起来大喊一声说，“中考已经结束了！”老师和同学却齐齐回头：“蒙秋秋，这是高考题”。蒙秋秋不可置信地四下环顾，却发现同桌是晏遥其。还没等蒙秋秋翻翻课本来检验时代，她已经被自己吓醒。
　　她坐端正，瞥了眼旁边的晏遥其，男生不怕晕车，拿着一本杂文的月刊，眼神犀利。他一定会在实验班的，蒙秋秋想，心中突然有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罕见地觉出有点心虚。她想要和星星哥哥在一起。又回想起前天车里老爸的话，她终于有点承认认真学习的必要性。她突然出声，“爸，妈，我要去上补习班！”
　　晏遥其有些意外，他以为蒙秋秋向来贪玩儿，没想到她居然也有好学的一面。可蒙衍和桑允显然不这样想，桑允有点带笑地问她，“蒙秋秋，你打算干嘛？”
　　“去补习班”，蒙秋秋一脸认真，“我要好好学习。”
　　“那你去吧。”蒙家家长在这方面尊重孩子且随意。
　　晏遥其闻言，本想说，他或许可以帮她，但又觉得这样实在有些自大，便没有讲话，可谁知自己竟在瓜田里。蒙秋秋眼神一转，“我要星星哥哥陪我去。”
　　“不要。”高一的知识他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想在暑假自己看看鲁迅和竞赛题。
　　蒙家爸妈笑自己家女儿：“你星星哥哥可不像你。”
　　“可是，我之前没有去过补习班，我会紧张嘛。”
　　“蒙秋秋，你还会紧张？”两个大人不为所动，“自己去，别随便打扰遥其。”
　　蒙秋秋也说不出为什么，她不会紧张，但就是想要晏遥其陪她一起，总感觉只要晏遥其在，她就不会在补习班偷懒造次。可能是因为男生总是非常认真，会让她时而觉得，玩世不恭，对世界确有冒犯的那种认真。
　　启奏未果，蒙秋秋转向晏遥其，扯扯他的帽绳，“星星哥哥。”
　　第二天，晏遥其四大皆空地坐在补习班的教室，还是没有想通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