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什么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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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回来？”
他沉吟了会，“十月下旬吧。”
“要等三个月呢，三个月！”她使劲扯扯他的衣袖，“甚至不能一起过中秋。”
他笑她，“那不正好思远人。”
“说好重阳去看菊花的，我还找到长着茱萸的地方了。”
他的心重重一沉。仿佛挂上一层秋雨，生出遍地的忧怖。他低头，轻吻来封死她没说的话，唯恐这成了最悲伤的谶语。他不要她遍插茱萸少一人。良久他抬头，“乖，别生气。”又顿了顿，“秋天陪你”。
蒙秋秋奉命去她爸妈房间取钥匙，却意外发现了这本摊在桌子上的手记。手记有点泛黄，页面压得平展，蒙秋秋看得津津有味。刚想动手往前翻翻，门口有人哒哒地小步跑来：“蒙秋秋，钥匙找着没？”
“找到啦！”蒙秋秋闻言，即握起钥匙向门口跑去。门口的人眉眼盈盈，化了温柔的淡妆，配着红豆连理的棉麻长裙。“妈，你桌子上是什么呀？”门口的人吃了一惊，手指轻轻弹在蒙秋秋脑门上两下，“蒙秋秋，你偷看我以前的、以前的小说？”
“只有看你翻开的那页”，蒙秋秋做个坏坏的鬼脸，“妈，你以前的字比现在好看多了”。桑允气笑，“去，快下楼烦你爸去，他已经去取车了”。
是的，蒙家妈妈叫桑允，弦乐团的小提琴手。闲了会写奇奇怪怪的小说，居然很有受众。蒙家爸爸叫蒙衍，是挺拔的军人。经年羁旅，格外珍惜在家的日子。
蒙秋秋走下楼，两只短短的小辫子一跳一跳，蹭过盛夏难得清凉的晨风。她深深呼吸有点甜的空气，跳舞一样跃过一个个树干的影子，直到她爸爸下车捉她，“秋秋，上车，头发都散了，你妈妈又要说你了。”说着，不知从哪取出一把小梳子，生硬地企图顺毛。
桑允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很操心地叹了口气。她走近，把蒙秋秋落在家的小风扇扔给她，“多大的人了，还要你爸爸给你梳头发。”
“我才15，还是个孩子！”蒙秋秋从她爸手里抢过梳子，把风扇扔给他，开始摆弄自己的头发。桑允嗤之，从秋秋手中拿走梳子，将微散的辫子认真收拢。女孩的头发天生细软，却不能服服帖帖地直直垂下，发梢打着几不可见的小卷，刚洗完的头发被吹风机吹过，就茸茸地蓬了起来。桑允从蒙衍手中接过向日葵头绳，“待会要去见你晏家的叔叔阿姨，还有他们家男孩儿，你要讲礼貌，不要太皮，好不好？”蒙秋秋很老实地点头。
一家三口上了车，车开上去往火车站的路。蒙衍将小毛毯递给桑允，“车上再睡会吧。”后转头向蒙秋秋，“你昨天倒是没熬夜。”后者撅起嘴嘟嘟囔囔，“那不是要消化昨天的信息嘛。”
昨天晚餐时，蒙衍吃了一半米饭，放下碗筷问秋秋，“还记得晏叔叔吗？”“记得呀，你战友。”蒙衍点头，“对，他是我很好的兄弟。”顿了顿，“那姜阿姨和晏遥其呢？”“也记得，晏叔叔的妻子和儿子。”“对，对”，蒙衍盘了盘筷子的尾巴，“秋秋，晏遥其也考到了A大附中，高中三年可能，会来咱们家小住。”这是蒙秋秋从未想到过的事情，她望向妈妈，老妈却似乎突然喜欢上了桌布上的花纹。蒙秋秋又看回老爸，嚼着筷子，没有作声。
蒙衍从军小半生，盛年峥嵘，背负着太多使命。于是气质格外硬朗。面庞轮廓分明且深邃，目光扫过时，常有不怒自威的意味。可蒙秋秋才不怕他，反而觉得安心。她心知爸爸为数不多的温柔，大都给了这个家。也知道父母不会随便为难自己，做这样的决定，必有一些苦衷。于是她将反对的话咽回去，说服自己说，多一个人，也许高中生活会别开生面地有趣。她最终点点头，“可以呀。”
回到车上。蒙衍笑着瞥了眼秋秋，看到她神色是开霁的，便稍稍放下心来，和她闲聊，“我们入伍的时候，你们甚至还没有出生，现在俩小孩却都要上高中了。”
是呀，日月如梭，蒙秋秋也跟着感慨。感慨到一半，却突然想到了更关心的问题：“等等，老爸，晏遥其也考的A大附中？”蒙衍点头。蒙秋秋忽然有点紧张起来，“那他考的第几名？”蒙衍大笑，“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蒙秋秋，他是榜首。”
蒙秋秋并没有如蒙衍预想的蔫起来，反而有点开心地一支棱，“老爸，我七十三名，还不算丢脸吧，而且状元来我家住，我高中三年是不是有着落啦。”
蒙衍疑惑，问她，“你刚才不还有点紧张吗，听到他比你考的好，怎么这么开心？”蒙秋秋很大度的样子：“他考五六十，我就酸一酸，可是他第一，和我没竞争。”
蒙衍哭笑不得，心说就该知道，这家伙聪明归聪明，却佛的很。他只好谆谆教诲，“可是两个实验班，一共只收六十人，七十三的蒙同学，我和你妈妈都希望你能考进去。且不说师资，也不说历届学长前程多锦绣，我们更希望你学会对自己负责任，至少不要浪费天赋和潜能。开学的分班考试，还是要上点心的，好不好？”
蒙秋秋关掉嗡嗡作响的小风扇，“爸，开学还有一个月呢，我要先过好暑假。”不过老爸的话，她其实是听了进去的。
蒙秋秋的“厥词”也惊动了桑允，见女儿许久不出声，知道她其实是在认真思考好好学习的事了。她和蒙衍相信秋秋的小脑袋瓜，只是架不住她好奇心重爱折腾。她先沉默着，估摸着蒙秋秋思考的差不多了，开始不着痕迹地鼓励她：“蒙秋秋，你中考的语文，才刚及格吧，你明知道作文想让你怎样立意，偏要背题。虽然我觉得你那篇作文写得很不错，但出现在考场上，就有点冒险了。”蒙衍接着控诉，“还有政治，虽然思修那部分的答案不会千篇一律，但你如果背一点，政治也能多考十来分。”
蒙秋秋的中考作文写得惊世骇俗。虽然事后她也愿意承认，确实人到中二，不甘平庸。作文要求以《阳光》为题目，体裁不限，初中的蒙秋秋认为寻常的立意是虚假的煽情，于是通篇在讨论辐射和光谱，赞扬三棱镜“以无垢之身道破阳光的秘密”，并在结尾诗意地指出，以光的速度，本该遨游于宇宙，却止步于我们的眼底，为我们眼中的斑斓世界抱憾终生。这篇作文最终进了评议组，在20分和50分间摇摆，因其科普过多，终于定了21分。
至于政治考试，蒙秋秋认为，思修部分应该畅所欲言，而不是背下课本。于是她在答题卡上大抒己见，而阅卷老师选择视而不见。
蒙秋秋反思了下，认为确实是自己太过分。加上这三四十分，排名至少会进前三十。她轻松起来，对一个月后的分班考试重新有了些信心。
车内安静了一会，蒙秋秋的注意力，也从“要有至少一门课考的比晏遥其好”，转向了即将见面的晏遥其。“爸，妈，他为什么要考A大附中呀，他们那边的一中，也很有名啊。而且附中，也可以住校的吧。”
“说起这个”，桑允坐其身，理理小毛毯“蒙秋秋，你可千万不要跑去人家跟前问这个。”蒙秋秋疑惑。蒙衍接话，“你知道，晏遥其他爸爸妈妈都是军人，他从小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可是他爷爷，已经逐渐记不起他了，他们全家也在为此奔波。”
“而又是在高中这样重要的时候，我和你爸爸就想，不如接他来住，咱家到学校，只需要步行十五分钟，你们两个一起学习，以后也方便有照应。”
蒙秋秋郑重地点头。晏遥其在她的记忆里，只是那个高高瘦瘦，眉峰裁云的小大人，不爱讲话，常穿着妥帖的衬衣和毛衣，偶尔蔫坏，也会跳起来，帮她拿下挂在树上的羽毛球。蒙秋秋很能共情，她很怀念晏爷爷教她下棋的日子。现在，那个故作老成的少年在她的记忆里突然无声地流起了眼泪，她将晏遥其脑补成了折翼的天使，而她，正立誓要做缝补翅膀的第一人。她不再为家里要突然多出一人而悄悄闹别扭，甚至在想，以后东西不能随手乱丢，也不能再让妈妈帮着梳头，不然有点丢人。
怀着这样的心情，蒙秋秋一路神游。直到到了停车场，她下车，拉拉自己的辫子，莫名有点紧张。
车站人群熙熙攘攘，蒙秋秋盯着过路的同龄男生，猜想究竟是不是他。已经是九点多，阳光正逐渐地变浓，蒙秋秋把玩着风扇，用它去吹旁边的植物。工作人员刚洒过水，蒙秋秋变着方向，吹落一粒粒亮晶晶的水珠。突然，她听到旁边的妈妈轻轻地咳嗽一声，手里的风扇被桑允收走。蒙秋秋转身，同时听到前方和身边有两道稳健而欣喜的声音响起，“蒙三！”，“晏九！”
蒙秋秋很讶异，父辈居然是用这样奇怪的昵称，但这时她显然不能开口发问。她将探寻的目光转向老妈，发现妈妈正在走向一位短发的漂亮阿姨，没空理她。她的目光继续流动，猝不及防地，就遇到了和她同样带着探寻的眼神。
晏遥其。
蒙秋秋暗自一惊。不是想象中的苦大仇深，那眼睛反着阳光，浓墨重彩的眉梢斜斜飞入寸头两鬓。他站得端正，此时伸出一只手去把玩米色连帽T恤的帽绳，用浅浅的笑容来回应蒙秋秋的瞩目。那一刻，怎么说呢，蒙秋秋觉得，自己中考那篇关于阳光的作文，确实是草率了。视网膜不是光的归途，光还可以从那里反射出来，带着另一个人眼中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