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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桂花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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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羌城渐渐天气变冷,十三中的学生们都穿上了统一的冬季校服。
这天,还在上课的杨鹏文接到了一个电话。
杨鹏文挂断电话回班后,把严林单独叫了出去。
“严林,你出来一下。”
严林刚刚还在做笔记,杨鹏文一叫她,她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
杨鹏文把严林叫了出去,对严林说:
“你爸爸刚刚给我打电话。”杨鹏文犹豫了一下,继续道:
“你爷爷去世了。”
严林有些不敢相信:“什么?”严林神情恍惚,不愿相信。
杨鹏文低着情绪,道:
“去办公室吧,我给你签假条。”
说完,杨鹏文向办公室走去。
严林恍恍惚惚的跟上去,签了假条。
下课了,严林签完假条回班收拾好了东西准备走。
却被李双双拦下了。
李双双问严林:
“你干嘛去?”
严林看了眼李双双,道:
“回家,有点儿事。”
严林挣开李双双的手,径直离开。
出了校门上了父亲的车。
车上,严林有些难过,开口问父亲:
“爸,我爷爷死了?”
严林的父亲严亮停顿了一会儿,回答她:
“嗯。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严林没说话。
仔细算算,严林已经有四年没有回爷爷奶奶家了。
严林没有妈妈,小时候严亮为了家里的生计去外地打工,也就是羌城。
严林从小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小时候严林经常和爷爷去地里干活,爷爷的腿脚不好,走路得拄着拐杖。严林一蹦一跳的跟在爷爷身后。
严林爷爷在地里干活,严林就在旁边玩儿。
每次爷爷干完活,都会编一个小玩意儿给严林,每次都不一样,严林每次把玩儿小玩意儿都可开心了。
严林爷爷很慈祥,一辈子勤勤恳恳生活在土地里。
爷爷个子不高,还有点驼背,走路拄着拐杖,慢慢的。
爷爷和奶奶一起生活了50多年。一辈子相互扶持,他们有5个儿女。只有严亮一个独子,其他的都是女孩儿。
严奶奶嫁给严爷爷只有18岁,19岁就为严爷爷生了第一个女儿。
那年代,传宗接代多重要。直到严亮出生。严爷爷和严奶奶把严亮送到了村子里的一个学校读书,希望严亮以后能有出息,可是严亮不喜欢学习,一整天就知道玩儿。
到最后,家里饥荒,供不起读书,只好让严亮和严亮的四妹妹辍学,他们只上到了初中。
严亮和二姐姐严枝一起出去干活,给人家干苦力,给人家看孩子,一个月只有70块的工资。
大姐姐长大了,严爷爷给大姐姐找了一户不错的人家嫁了,她的嫁妆只有一面镜子。
大姐姐嫁的不错,他是个大学生。
第二年,大姐姐生了个男孩儿。
后来,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陆陆续续的都嫁了人,四妹妹嫁的不好,那个男人家暴她。她受不了,丢下和那个男人的儿子就自己跑了。
回到家里和严奶奶说了情况,严奶奶给了四妹妹几个钱,带着哭腔对四妹妹说:
“拿上钱去个别处,找个好人家嫁了。”
四妹妹收拾好了包袱,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生养她的家,严奶奶自是舍不得,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几个儿女都不在身边,严爷爷也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
还好二姐姐嫁了个本村的,还能时不时的回家看看严奶奶和严爷爷。
严爷爷会做桂花酥,每每桂花开便村子的时候,严爷爷就带着严林一起去剪桂花。
还记得第一次严爷爷带严林去剪桂花的时候,严林不明白,好奇的问爷爷:
“爷爷,为什么要剪桂花?”
严爷爷登着梯子,朝下对着抬头看爷爷的严林回答道:
“剪好些桂花,回家爷爷给你做桂花酥!”
严林开心,又道:
“好吃嘛爷爷!”
严爷爷边剪桂花边回答小严林:
“当然好吃!你爷爷我做的桂花酥香得整个村子都能闻见!”
严林拍手叫好,催促着爷爷快点回家给她做桂花酥。
桂花酥做好了,真的好香。桂花酥可以保存好久。
严林捧着刚刚出锅的桂花酥大口吃着,尽管烫的嘴疼还是要继续吃。
严爷爷摸了摸孙女的头,慈爱的笑了。
每到夏天,严林在农村的炕上热的睡不着。
严爷爷心疼,晚上趁着孙女熟睡,偷偷给孙女编蒲扇。
第二天严林哭闹着喊热的时候,严爷爷就拿出昨晚编好的蒲扇给严林,严林就不哭了,咧嘴开始笑。
每年夏天都是,每年夏天都会有一把崭新的蒲扇摆在严林的头前。
一眨眼,严林已经有四年没回家了。
严林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桥梗村心生感慨。
真的好多年好多年了。
严林到家了,熟悉又陌生的桥梗村。
村口还是那条小溪,村西还是一亩又一亩的田地。
严林走进小时候每天跑来跑去的大门洞,引入眼帘的不是以前的碳堆,竟是她爷爷的棺材。
严林眼眶有些湿热了。可是严林不好意思哭,她忍住了。
她努力忽视诺大的棺材,走进屋子。
昏黄的灯泡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大姑,二姑,三姑都在,唯独四姑不在,四姑里这里太远了,远到自己的父亲去世,她都没办法马上回来。
奶奶坐在炕沿边上,眼睛红肿声音哽咽的诉说着发现爷爷去世的过程。
说着说着严奶奶就哭了。哭的止不住。
毕竟一起生活了50多年。
大姑招呼严林,让严林上炕坐着。
严林不想,因为她听着严奶奶的话也想哭。
找了个借口:
“我想出去走走。”
大姑给严林拿了套白麻布做丧服的让严林穿上。
严林穿上,头上带了个白色的宽抹额,还有一个红色的十字。
严林看着自己的穿着,又看见棺材,忍不住了,快步走出去。
走到了房子旁边的一片小树林里,穿过小树林,就是小时候爷爷经常领着她去打水的井。
这里也有她的好多回忆,严林忍不住了,蹲下放声哭了。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脑海里全都是爷爷给她做桂花酥,给她编蒲扇,给她做小玩意儿的情景。
她哭累了,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又看了看周围,转身回去了。
严林进屋看见没人,拿起了一块儿湿毛巾敷了敷眼睛,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没那么肿。
她把毛巾放回去,人们就回来了。
奶奶看见严林,进了屋里拿出了一盘桂花酥,对严林说:
“你爷爷之前每年桂花开都给你做桂花酥,只是你从来没回来吃过。这是今年的,你爷爷今年剪好桂花一直存着桂花,上个礼拜做的,还新鲜着呢,想吃吃吧。”
严林看着桂花酥,故作不想吃的模样说:
“我不喜欢,不想吃。”
严奶奶把桂花酥放在桌子上,对严林说:
“你多会儿想吃多会儿吃。”
严林没回答。
严奶奶进了屋,严林看了眼桂花酥,鼻头一阵酸痛,眼眶湿热。
严林出去了,她绕着整个村子走了好久,手机放歌放的都快没电了她才回去。
严林进了屋,又没人。
严林看见桌子上的桂花酥,伸手拿了一块儿送进嘴里咬了一小口。
严林看着手里拿着的剩下的半块,忍了半天再也忍不住了,哭了。
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把剩下的半块儿又送进去,桂花酥太干了,干的严林怎么都咽不下去。
严林两只手一起,拿起一个接着一个的桂花酥往嘴里塞,塞到最后塞不下了,才不塞了。
严林咽不下去又想哭,咳嗽的把桂花酥全咳出来了,手上全是桂花酥的沫沫,嘴里的东西咽不下去,一时间难过委屈全涌起来,蹲下哭着。
严林看着桂花酥,喊道:
“死老头!怎么不等我回家呢。”越说越伤心。
彼时,奶奶他们一众人都回来了。
藏在门口听严林说,严奶奶听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姑姑们安慰严奶奶。
严亮的也有些想哭,可他是男人,他不能哭。
严林哭痛快了,和了口水把桂花酥送了下去,擦了擦眼泪上炕躺下。
严奶奶他们进来了,谁都没说他们在外面听见严林哭喊的事情,都装作没听见。
可只有严林知道,她停下后在镜子的折射里看见她们了。
严林安静的躺着,谁都不知道严林在想什么。
第七天,严爷爷要上路了。
严林捧着严爷爷的遗照,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因为她是嫡孙女。
长长的队伍充斥着悲痛的氛围,严奶奶在车里哭的很伤心。
严林捧着爷爷的遗照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不像姑姑他们哭的那么撕心裂肺,她双眼无神,眼里慢慢的往出流泪。
黄色的纸一次又一次的被抛像空中,就像严林记忆里桂花成熟时满天黄花的样子。
走了不知道多久,到墓园了。
爷爷要下葬了。
严林在旁边看着爷爷的棺材被一锹一锹的土埋起来。
她才明白,原来小时候害怕的坟墓,都是别人日思夜想的亲人。
严林掏出了装在麻服兜里的花种子,一颗一颗的种在坟墓旁边,偷偷对爷爷说:
“爷爷,我给你埋种子,来年我来看你的时候,这里就不是像现在这样光秃秃的了。”
严林太眼看了下周围的树,又道:
“爷爷,这地方儿好,周围是桂花树,明年夏天桂花成熟了,飘下来了,肯定好看。”
谁都没听到严林这翻话,或许爷爷也没听到。
严林跟着父亲回了旧园。
严奶奶把严林叫到一边,拿出了爷爷又给她新的编的一把蒲扇。
对严林说:
“他以前年年编,到后来记性越来越不好,老是丢,这是上礼拜刚编好的,我怕再弄丢了,就收起来了。”
严奶奶抹了把眼泪,又补充道:
“就是没想到,这一收起来啊,他就没了。以前的旧蒲扇,都被拿去烧火了。就剩下把新的了,你拿去,拿去就当做个念想。”
严奶奶说完,老泪纵横。50年的老伴儿,说没就没了。
严林看着那把蒲扇,内心复杂,想起很多。
严亮把严奶奶旧家里的东西都搬到了村口的小别墅里。
小别墅没装修,但严亮这几天随便装了一间屋子给严奶奶住。
又让几个姊妹多留几天陪陪严奶奶。
严林还有学要上,严亮总是怕严林耽误了学习。
连夜和严林回了羌城。
回了羌城已经是凌晨一两点了。
回家的严林看着只有她一个人的出租屋发呆。
严亮回了严林以前的家。
严林睡不着,打开手机看了看在桥梗村拍的照片。
第二天,严林没去学校,严亮让严林恢复一下状态再回学校。
晚上,严奶奶来了。
严林有些惊讶,问严亮:
“我奶奶怎么来了?”
严亮回答道:
“我怕你奶奶在村里不行,把她接上来跟你一起住。”
严林道:
“嗯。”
第三天,严林和严奶奶道了别,去了学校。
去了学校的严林上课心不在焉。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严林埋住头无声哭,萧悠来找严林玩儿。
萧悠对严林说:
“严林!起来玩儿啊?”
严林没回答她,班级没人,萧悠把严林的头扶起来了。
萧悠看见严林红红的眼睛,惊了,坐下赶忙问她:
“你咋啦?”
严林不回答。
萧悠急了:“你倒是说话呀!”
严林好半天不说话,萧悠还在问。
好一会儿,严林开口哽咽的道:
“萧悠。”
萧悠应声:“怎么了?”
严林抬头看着萧悠,道:
“再也没人给我做桂花酥了。”
“再也没人给我编新蒲扇了。”
萧悠微张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什么意思?”
严林哭了,“我没有爷爷了。”
严林哭的很伤心,萧悠不明白这种感受。
严林哭着哭着,就不哭了。
对严林说:
“我爷爷他只是回归仙位了,他会在天上继续陪着我的,你说对不对?萧悠。”
萧悠看着严林,道:
“对。”
严林垂眼,底底的说了句:
“真后悔那么多年没回家。”
萧悠没听清,问严林:
“你说什么?”
严林笑了笑,说:
“没什么!和我去上个厕所吧!”
萧悠答应了。
他们一起去了卫生间,十一月的天暗的很早,昏黄的太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的好长。
那年的爷爷的影子也被拉的好长好长。
真后悔那么多年没回家。
都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那晚有流星。
“流星雨啊,我许愿,我的家人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