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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根据史实改编,与小说有出入。

      5.1 东岸,西岸
      我们穿行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躲避过日军的枪林弹雨,却被滇西的一江之水拦住了归家的脚程。
      惠通桥上挤满了汹涌的人潮,溃兵和难民从西岸逃往东岸。我军的特务营驻守在东岸桥头,工兵营在桥身上安置了炸药,预计在日军抵达前炸毁桥梁,以阻挡日军东进。溃兵和难民蜂拥着,都想抢日军到来之前过桥。
      我们是有队伍的,队伍让我们有了自尊,于是我们在南天门下停了下来,没有加入争渡的人潮。
      我望向惠通桥,上次见到这么多人挤在桥上还是大年初一清明上河园的虹桥,当时我们戏称十万大军攻打开封也不过如此——如今可是成了真了。迷龙从渡索过江去,一来给我团搭一条专用渡索过江,二来获取岸向守军报番号 ,以获得过江许可。
      桥头走来两名难民,寻到死啦死啦,说他们是缅甸华侨,一路从缅甸逃回来,已经断炊数日,问我们能不能匀点口粮给他们。
      我心里一凉,转而去望那大桥——桥上的人不对劲,他们挤在桥上动也不动。我从孟烦了身上摘下望远镜往那边看去,一辆抛锚的卡车停在桥中央,将桥堵了个水泄不通,周围的人便只好从旁绕行。守桥的官长前来疏通,司机却挡在车前,不肯退回去,也不许士兵把车推下桥去。
      兵营炸桥前那一幕——这桥我们今天注定是过不去了。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死啦死啦匀了一块饼干给他们。他们谢了死啦死啦,准备走时,我却一把拉住他:“南天门上有日军斥候,让他们不要开枪!”
      张祖武和死啦死啦同时诧异望向我,随行的班长手甚至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手枪。
      两行泪直直从我眼中坠下来,已经到了这样的关头,就算我把将要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也不可能阻止历史的车轮从我们身上隆隆轧过。战车已经开到了江边,死神的黑色斗篷已经在我们头顶笼罩——谁能让它们停下来呢?
      “我们见过吗?”张祖武努力保持着镇静,死啦死啦沉默地观望着我们,审视的目光倒像是看着鬼怪。
      我也努力保持着镇静:“您在西岸挨个乞讨,不就是为了借机盘查混进来的日军斥候吗?他们跟了我们一路,却在三天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人间蒸发,更不可能打道回府,他们能消失到哪去?无外乎是换了一身皮继续跟着我们。”我望向南天门,滇缅公路在山腰上蜿蜒前行,路上挤着蜿蜒无尽的难民和溃兵。
      张祖武神色一变,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横亘在江面上的惠通桥。他疑惑,他也纠结。他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他,死啦死啦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孟烦了几乎是在咒骂我——日军的斥候在南天门上,那就意味着炸桥的时候到了,我们这队人再也没有机会从桥上通过了。
      张祖武的脸色变来变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向我和死啦死啦敬了个礼:“多谢长官如实相告,还请各位另寻他路!”说罢他便往回跑去。
      “不能让他回去!”孟烦了猛的抓住他,冲死啦死啦嚷嚷起来:“他会害死我们!”
      张祖武开始往腰带上摸,看上去想要掏枪,孟烦了像只溺水的猫,歇斯底里瞪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说:“让他过江。”
      “你大爷!他会把我们都害死!我们从缅甸一路打回来,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你竟然让我们死在自己家门口!”
      死啦死啦登时给了他一肘。
      我们站在山坡上,孟烦了松手以后张祖武几乎踉跄着往后推了几步,险些从坡上滚下去。他的班长及时拉了他一把,他惊魂未定地看着厮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又看我,我刚要开口,死啦死啦已经揍完了孟烦了,转过身,手里的驳壳咔嚓一声开了栓对准了张祖武:“听着,放你回去可以。让他们不要开枪,不要惊动日军的斥候。让我们过江,整建制协防。”
      他那样子活像是香港警匪片里的地头蛇,张祖武看看他,又看看我们,抱了个拳,掉头就往回跑,汇入了桥头争渡的人群。
      死啦死啦重新扭过头来,审视地打量起我来:“日军斥候?”
      “他们总这么干不是吗?宛町就是这么丢的。”我想遮掩,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我面对的是个妖孽,天生的摄神取念大师,他总能看透人心。
      “我们一路走过来,没有看见日军斥候,你也没上过滇缅路——干嘛那么说?想让他把我们挡在西岸?为什么?”死啦死啦的目光变得更沉也更尖刻,现在我在他眼里就是个自己找死的怪胎——找死还要拉上他的团,于是更像个不得不防的怪胎。
      因为我挡不住历史的洪流。
      我真的很想这么说,日军的斥候就混在逃难的人群里,他们会被枪声惊动,发起强攻,然后桥就会被炸掉。
      就算我不说,桥也会在我们过江之前被炸掉。既然如此,谋定而动,总好过被打个措手不及。
      可我没法跟死啦死啦解释,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事情。他自己就是个装神弄鬼的,故而他最清楚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神。
      我只好扯些空话来混淆视听:
      “斥候一路跟着我们,我们到了江边,他们肯定也到了江边。从滇缅路上走,比我们钻林子还要快些。东岸防务空虚,要是让日军就这么过江,那恐怕连东岸也守不住。到那时,即使我们过江去了,也还是要继续东窜。既然横竖都是一死,干嘛放鬼子过东岸的江防?”
      日军渡江以后,东岸就会派兵增援。虞啸卿会领着他的精锐部队把东岸的鬼子盖到江里,一口气打到南天门上来。他能打过来,我们肯定也能跟着他一起退回去。
      “还没到这个地步。”他自欺欺人地喃喃着,然后拿起望远镜,看滇缅路上的人潮,看桥头努力往回挤去的张祖武,看东岸跟守军扯皮的迷龙。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先动,他以为还有机会,可我知道,不会有机会了。
      死啦死啦收起望远镜,蓦的大喊一声:“阿译,起歌!”
      阿译于是站上了山头。“我们来唱一支歌子吧!”毫不知情的阿译起了头,于是毫不知情的人们一起唱起了旗正飘飘。
      死啦死啦开始打量他的队伍,打量中他的神情变得愈发凝重。
      “斥候。”他沉重地闭上眼睛。“去把你信得过的人找来。”他推了我一把,转身向树丛走去。

      5.2 争渡,争渡

      我们干掉了队伍里的日军斥候——当然“我们”里不包括我,下刀子这种事情没人能对我放心。
      还没等我们放下心来,就听见“砰”“砰”两声,桥上便传来了两声枪响。张祖武仍未过桥,桥上的官长已经击毙了生事的司机,士兵开始推那辆满载货物的卡车。
      我心底一沉,转而便听见枪声炸了锅。混在难民里的日军斥候从车厢里拿出枪开始向桥头冲锋,架起机枪向桥上的人潮扫射。
      “炸桥!炸桥!”
      桥头人群中的张祖武歇斯底里地大喊,然后我们听到了山呼海啸——炮弹落在我们头顶的南天门上,落在争渡的人群中,落在东岸光秃秃的江滩上,惠通桥于是在我们眼前一截一截地崩塌,坠入滔滔江水,连带着桥上惊惶奔逃的人潮,惊天的巨响就像一座山在我们眼前轰然崩塌。
      惠通桥成了漫天碎片,哗啦啦从我们眼前落下来,我团的炮灰们终于炸开了锅,在最初的呆若木鸡之后,开始蜂拥冲向渡口争抢过江的竹筏。

      桥头的幸存者现在正拥向原来的渡口,而迷龙的努力让我们拥向新搭的渡索,几个当头的家伙已经把扎好的筏子推进水里,而原来渡口的筏子正被从东岸拉扯回来。
      这时候一个人忽然扎入了那一团混乱中间,一手挥着连鞘的刺刀,一手倒抡着步枪,双手齐抡简直是李无霸锤震四平山的威内,一个抢上筏子的被他一枪托抡倒,另一个被他拿刺刀砸得喊爹叫娘。
      “准备阻击!”
      那喊声来自死啦死啦——二十分钟前他用那种刺刀般锐利的目光审视我,而现在他也成了我。
      我站在半山坡望着他,后面的人仍在拥来,把前边的挤得向他直撞,于是死啦死啦用一种快得目不暇接的速度把刺刀往腰上一插,我还从未见过能把一支手动拉栓的步枪打得那么快的,他把一仓子弹全打在我们脚下。
      人潮终于止住。而那家伙毫不耽误地又上了一个弹夹,他斜提着枪没有瞄准,但你完全不用怀疑他会打死我们任何一个人。
      死啦死大叫:“回头!你们会用屁股开枪吗?!瞧瞧他们,都没把你们当个人看!”
      化妆成难民的日军已经冲到了滩头,把汽油桶、轮胎和桥上掉下来的零碎捆在一起开始尝试强渡怒江,整个过程中只是象征性地冲我们的方向支了几挺机枪,在他们眼里我们跟溃逃的难民没有任何两样,犯不着为我们留下整支队伍设防。
      人们于是又往最近的山石里缩了缩,没人愿意冲出去,离开掩体冲向光秃秃的滩头,放弃已经相当渺茫的活命机会。
      斑驳的纸页在我的眼前翻动,我又看到无数次在史料中读到过的场景——人们抱着这种千分之一的机会死去,像以前一样,决定结局的不是勇气和逻辑,而是怯懦、茫然和犹豫不决。
      我掏出手枪,咔嗒一声上了膛,挤过人潮,走到死啦死啦身旁。
      仿佛是对我逆流而上的嘲弄,死啦死啦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哗啦啦一声响动,一个人从江水里钻了出来。
      “……我老婆呢?!”迷龙晕头转向的声音先响了起来,那家伙看清楚人之后就像熊一样冲过来,拉了一个,抱了一个,“走啦走啦。嗳哟妈呀,整死我啦。”
      一个逃兵就能卷走一片,于是掩体里的人也起身走向渡口。死啦死啦也不再瞪他们了,他大踏步地回身,一边走一边拔着他的驳壳枪,他把枪顶到了迷龙拿命换的渡索上,一两寸的间距,二十响的弹匣被他打了两个连发,这真是彻底——被打断的渡索落在江里,立刻被冲下去了,牵在东岸象一条若隐若现的死蛇。
      死啦死啦斜提着驳壳枪看着对面的人,做了一个轻蔑之极的手势:
      “我跟藏边人学来的最轻蔑的手势,这意思是杂碎,看见你们我宁可瞎了我的眼睛。——从缅甸相扶相携走到这,在自己的地方把脑袋逃过东岸,身子扔西岸给人碎剐?不痛吗?你们属死蛇的?我觉得很痛。”他用手划拉着自己的腰际,“我宁可你们把我从这里切开,就在这里,现切。”
      没人敢这么干,于是他又说:
      “我要带你们全过江。不过几个狗日的斥候,干死他们,然后大家一起过江!沈舟,你带伤员和老弱妇孺先过江,我们东岸会合!”
      我有些愕然,看了看我已经上了膛的手枪,我觉得我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有资格留在这,可是他并不在乎,于是这成了个笑话。
      豆饼佝偻着,却强打起精神:“我没事。我是副射手。”
      迷龙老婆平静地说:“我们自己能过去的。”
      迷龙已经不嚎啕了,看了看他的妻儿,手撑在地上,干张嘴,不出声。
      郝兽医回瞪了望向他的目光:“别看额,额不老。”
      我于是收起了万军丛中抢滩登陆的架势,重新站回了死啦死啦身后。
      死啦死啦也不再管这些琐碎了。迷龙在过江前把他的机枪交给了我们的一员,死啦死啦把它从人肩上拽了下来,咣当一声扔在迷龙身前。
      “二十分钟,把他们盖到怒江里喂鱼!”
      见过一个人一巴掌抽到几百人的耳光吗?他正在做这件事情。被抽到的人摸着自己的脸,在茫然中渐渐清醒。
      人们一个接一个跟着死啦死啦冲下去,冲向那片光秃秃的却不设防的江滩。
      那里的日军显然没有想到会遭遇这么大规模的阻击,架在滩头的机枪落在人群中就像流弹,它们仍造成伤亡,却在我们的乱枪攒射之下很快哑火。
      滩头上正在捆扎强渡工具的日军见状丢下了他们的汽油桶筏和轮胎艇,拿起枪向我们射击。死啦死啦已经率先冲下滩头,一枪托扫倒了一个正在拉栓的日军。
      我觉得自己派不上什么用场,开始用捡来的枪向已经泛舟江上的日军射击。怒江流速极快,实际上他们已经被水流冲出去很远,汽油桶也已经濒临散架,那帮家伙的结局多半是艇毁人亡,可我仍想给他们制造点麻烦。他们试图还击,一个人刚架起枪就被纤进了水里,剩下的只好死死抱住汽油桶趴低身子,真是再好不过的靶子了。
      在这样的水流中瞄准移动靶是很艰难的,但我很快从这项活动中找到了乐趣:渡河问题,追击问题,自由落体,速度的正交分解,相对速度、路程与时间的计算,让我错觉自己又回到高中期末考的考场上,同样的紧张,同样的惊险,而完全忘记了一发流弹就能要了我的小命。
      很快就有冲不上的家伙加入了对江中困兽的攒射,我们制造出蝗虫般密集的流弹,他们也开始有了伤亡。
      他们并没有给西岸的守军带来多大麻烦,真正的麻烦登陆在三公里之外,虞啸卿用了一天一夜收拾掉他们,在第二天天明时登上了南天门。

      5.3 历史与真实的距离

      “我们读的历史,都是写的历史,和真实是有距离的,能测量出有多远就好了。你们在创造历史,能留下你们创造的真实,又要多少斗争。”
      ——宗璞·西征记

      我们开始爬南天门。
      这是接近垂直的仰角。我的同行曾对松山战役的坡度角进行过计量,统计数据集中在25度到45度之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爬的是放在松山战役里也很罕见的高角度陡坡。所以我们爬得很艰难,爬三步掉两步。身边常有滚下山坡的同袍,可我只能紧紧贴在崖壁上,抱紧手里的树干,祈祷他不要把我砸下去。
      炮弹落在南天门头上,我忽而有些庆幸——如果不是这么陡的坡度,炮弹一定会直直落在人群里,那几乎就是屠杀。
      亚热带的树种大多生刺,我们爬过的坡面可谓是荆棘丛生,一路留下前人的衣料、皮肉和鲜血,他们在荆棘丛中给后人蹚出一条血路。我小心翼翼,但时常面临不得不抓住一根生刺的枝干往上攀的情况,缠在手上的布条已经被撕扯得肮脏破碎,沾了斑斑血污。
      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浮石,重心一下倾了下去,就在我以为一定会滚落时下坠却止住了。有人抓住了我的后衣领子,我忙借着力踩稳站好,回头,竟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张祖武。
      他松开我的后衣领子,“小长官真乃女中豪杰——还没请教小长官的姓名和番号?”
      “沈舟,305团团属作战官。多谢长官援手。”
      他忽然提了兴致:“喔?跟吴门沈周同名吗?”
      我笑了笑,摇头,“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舟。”
      他也笑,这样炮火中笑得仍然爽朗:“沈作战官好志趣!我叫张祖武,是独立工兵营24营营长。”
      我知道他叫张祖武,可之前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是他一开口我就知道是他,就像主题公园里的NPC一样。
      “张营长也是孤胆英雄,多亏了你,才没让鬼子从桥上混过去,不然东岸防线就麻烦了。”
      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没能让你们过桥,还惊动了日军斥候。”
      我们常常把无力改变的事叫作命,我们都是凡人,谁又能拗得过天命?
      我安慰他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然后我们开始一起爬南天门。
      我跟他讲了我们的来处。从我应征入伍开始,到阴差阳错成了作战官(也就是团里的文书),跟着祁团附去了缅甸,结果败得一江春水。还有之后死啦死啦带我们在缅甸打游击的事,他听了先是惊讶,而后连连称赞,说我们是缅北大溃逃里的中流砥柱,可惜官方根本不知道还有我们这支部队。他说等回去之后,军部一定会给我们授勋的。
      我笑得有些苦涩。如果死啦死啦是正牌团长,那么此役过后,至少也该得一枚宝鼎,搞不好直接升少将。可惜他是个冒牌货,师出无名,就算想授勋都不知道他该用什么身份去领。
      他也给我讲了他的故事。他是黄埔六期毕业的,读书的时候英文很好,喜欢诗词,后来赶上北伐战争,就投笔从戎了。算起来,他甚至还是虞啸卿的学长。
      远征军工兵从宛町撤下来的时候,他的上峰把他留下来守桥。上峰下达的命令本是今日0时就要炸桥,可桥上仍有源源不断地人和车向逃回国去,他便想尽可能多的放一些人过去,于是迁延到今天上午。日军的炮声近了,他又亲自带人到西岸侦查,确保不放过一个日军斥候。今天在遇到我们之前,他们已经查到了可疑车辆,还在犹豫,没想到日军倒先动手了。
      张祖武是个正义感很强,很有担当的军人,却在起义后的扩大化斗争中枉死。等打完这场仗,我想劝他到香港去,那地方两边都不沾,也就没那些乌烟瘴气的斗争。

      炮弹渐渐近了,几乎在我们头上炸响。爬三步掉两步,到我们爬上南天门时死啦死啦早已在山顶鏖战多时。我们给枪上好刺刀冲了出去。
      我跟着人潮开枪,也不知道打中没有,只是跟我的同袍一起疯狂制造枪林弹雨,企图让日军在流弹中倒下死去。
      死啦死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从后面给我们一人踹了一脚。他气得七窍生烟,扯着嗓子骂我们这些最后爬上来的菜鸟:“打得到吗?打得到吗?节省子弹知不知道?!桥塌了,还指望东岸给我们送弹药来吗?!谁再放空枪,从南天门上扔下去!”
      他真是操碎了心,骂完我们以后又像豹子一样冲到最前线去,把仍往日军枪口下冲的菜鸟拉扯回来。

      像江滩阻击战一样顺利,我们以泰山压顶之势把日军轰下山头,赶回林里去吃草。
      死啦死啦在交叉挥动着他的双手,“筑防!没死的都起来筑防!”
      于是没死的都开始挖洞。我们蹲在地上用手刨散兵坑,刚刨两下就刨到了石头。又换上刺刀、钢盔,饭盆,可没用。统计报告显示,松山土层薄,火成岩广布,往下挖是挖不动的。张祖武开始指挥我们往炮弹坑前垒上土石,再把散兵坑连成战壕*。
      死啦死啦来视察的时候非常满意,拍了拍张祖武的肩膀以示嘉奖,指示他继续营造阵地,大有把这里建成永备阵地的势头。
      张祖武啪的敬了个礼。他现在对死啦死啦的崇拜不亚于迷龙那帮大老粗,然后他开始用尽毕生所学修筑阵地。
      我则开始偷奸耍滑,拿起望远镜回到刚刚爬上来的地方,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山头——开阔到日军随时都能给我来上一炮,可我一屁股坐了下去,抱着望远镜开始望东岸阵地。

      西岸仍簇拥着人群,仅仅依靠原始的索渡工具,要过完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
      东岸的阵地已经被第一波过江的日军消耗得七零八落。滩头横七竖八倒着日军的尸体,壕沟里倒有几具我军尸体,不过大部分坑位都是空的——在日军的强渡工具下水时就已经跑了一波了。幸而顺利登岸的日军人数不多,有些顺江而下,不知道漂到什么地方去了。
      幸存下来还没跑尽的人在往车上搬东西,战壕里竟然连重机枪位都空着,我毫不怀疑东西搬完之后他们会跟车一起逃之夭夭。
      我又往远处望去,日军在惠通桥渡江不成,又顺着江水往上走,找到了一处江流不那么湍急的河道渡江。我们没法分出人来在那设防,他们会在黄昏时分渡江,趁着夜色突入东岸防线,然后一头撞上虞啸卿为他们准备好的火力网。那已经不是需要我操心的事情了。
      孟烦了在我身边坐下来,伸手跟我要望远镜。
      我把望远镜,递给他,他看了看,又放下,身子往后一仰,长叹一声:“回不去喽!”
      “能回去!”我不那么理直气壮地喊回去,“虞啸卿会来的!”
      他“哈!”了一声,看小丑似的看我:“他不是死了吗?”
      “他没死!”我气得站起来跟他吵:“军部会派他来接手东岸防务的!”
      “呦喂,他拿无线电告诉您了吗?那我们撤呀,换他们上!他们才是正规军!我们这一小撮算什么?总不能回回都让我们断后当炮灰!”
      我语塞,但硬着头皮背书:“他在横澜山筑防,阻击过江的日军。”
      “过江?!我们都过不去,他们就过得去了?”
      我开始申辩,尽管听起来很像强词夺理:“这里过不去,别处过得去。”
      “那我们干嘛不先过去?在东岸筑防,总强过这光秃秃的鬼地方!”
      脚步声响起来,死啦死啦呛他:“你很想插了翅膀飞去东岸?”
      孟烦了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开始扯着嗓子跟他的团长喊:“我们能用的阵地只能是东岸啊!这秃山就算吐血也啃不下去几寸!——干嘛不过江去?”
      死啦死啦:“我一个人守不住东岸。”
      孟烦了:“……我们啊!你有一千人!”
      死啦死啦:“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靠什么把你们这堆沙子拢在一起?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回家的空头许诺。过了江,那一条道分成了几十上百条,大家有的是去处,一窝蜂,猢狲散,谁还理空头许诺?到了江那边,我怕要连个班也剩不下来。听说你败战没少吃,不知道怎么打赢,总知道为什么屡战屡败吧?”
      孟烦了开始看着江那边发呆。
      我问死啦死啦:“你不是刚开始还打算过江协防吗?”
      死啦死啦和孟烦了看我那眼神就像数学老师看着个来问他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的学生。我没打过仗,于是我在他们眼里就像个怪物。这怪物壮怀激烈,却像虞啸卿一样,仗打起来就跑没影了。
      死啦死啦气结:“那会儿日军还没冲上来呢。”
      孟烦了瞪我:“仗打完了才爬上来的菜鸟闭嘴!”
      我只好悻悻闭了嘴。
      死啦死啦拍了拍孟烦了:“人家是文员,你愤什么?你跟她一起回东岸求援好不好?”
      孟烦了仍愤愤:“让她自己去,我可不上虞大少跟前去丢这个脸!”
      死啦死啦望着东岸,声音轻飘飘的,像梦里的蝴蝶煽动翅膀:“别当真。我是说给你条生路。”
      我惊诧望他,我忽然意识到我跟他们的认知之间是有鸿沟的。是的,以我事后诸葛亮的视角来看,南天门阻击战是我军溃退以来的第一场大胜,虞啸卿全歼东岸之敌,曾一度将我军的军旗插上了南天门,只是因为战略防御的需求而重新退守东岸。
      可我还是忽略了两件事:第一,虞啸卿增援江防需要时间,他的部队还要在山间跋涉几个钟头才能赶赴前线,在这期间,东西两岸没人能看得到希望。第二,我们的历史总是从宏观的角度去书写,因此我在此之前我只能从宏观的视角去看待这场战争——一场决胜之仗。可在这背后,又填进去多少人命?
      史书上没有写,他们不屑去记录这场战役。南天门上没名没姓的炮灰对国府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更何况国府早就荡然无存。
      历史是人写的,可是有很多人注定写不进历史。
      我终于从幻梦中惊醒,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正面临的处境:我们会赢,但我或许会死。
      同样或许会死的孟烦了果断摇了摇头,“不去。我看这么久,就当江那边跟我们没关系了……要去了那边,我会不合群的,比在这边还不合群了。”
      死啦死啦猛地拍了孟烦了一巴掌,开始大笑,“你这家伙就是那种!嘴上永远说不,心里永远说是!”
      孟烦了立刻反唇相讥:“你他妈的嘴上说是,心里说不。”
      “我嘴上说是,心里也说是。”死啦死啦又看我,嚷道:“回去吧,女学生!没人让你跟来,你过江去说不定真能搬来虞啸卿。”
      我心里开始拿不定主意了。如果我不过江去求援,虞啸卿会来吗?如果我过江去求他,他就肯来了吗?人总是这样,当你等一个人等到心焦的时候,就会疑心是他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万一最后真的是我把他绑过来的呢?
      我陷入了困境,这是个蝴蝶效应的困境——因为我被卷入历史而在无意中改写了历史。
      但我很快就不用再纠结,日军又一次冲了上来,这次他们开来了一辆坦克。

      *原文是死啦死啦吼阿译垒石头的。

      5.4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炮弹仍在这片了无生气的荒芜阵地上爆炸,它并不单纯在地面爆炸,空爆的、延时的、钻入土层的,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它们的杀伤轨迹上运行。
      我趴伏在地上的样子像是想钻入土层,跟我的同袍们一起钻入土层里,现在我决定跟他们同命。
      去缅甸之前我就说服不了虞啸卿,如今我成了失踪名单上的一个数目字,他大概早就有了新的作战官,更不会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了。
      我们的历史固然是缺乏微观视角的,可那也是因为,能够左右历史编纂的上位者们眼里从没有我们这些数目字,这里面当然也包括虞啸卿。
      天黑了下来,进攻的间隙我回身往横澜山望去,我们并不孤单,东岸也已经燃起了战火,那是虞啸卿在阻击来犯的日军。
      “他会来的。”我抱着枪,缩在战壕里喃喃着。那支路上捡来的三八大盖竟成了我与这世界唯一的系联,我们没有弹药补给,只能捡日军的武器。
      “还念叨他啊?”死啦死啦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我回头,对上那双在黑暗里亮如星辰的眼眸,他眼睛好像藏了什么寥落的东西。
      我抱着枪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朝我伸出手,摊开掌心:“伤哪了?让我看看。”
      刚刚激战的时候我看到一个鬼子朝我开枪,我往战壕里猫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捂了一下头,结果子弹从手臂上擦了过去。孟烦了还在旁边骂我菜鸟,枪□□么高给敌人当靶子。大概他骂的声音太大了,死啦死啦就朝这边看了一眼。其实当时也没觉得疼,现在已经疼麻了,难为他还惦记着。
      我把左手伸出去,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摊开的掌心里。
      小臂那半截风化的袖子已经没有了,露出半截被血染红又在泥土里滚过的手臂,上面有一道斜斜的被子弹犁过的伤痕,还在缓缓渗着血迹。期间我朝它吐了几口吐沫,但看起来并没起太大作用。
      他握住我的手,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幸好伤口不深,没伤着筋骨。”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株不知道从哪采来的草药,塞进嘴里嚼了起来,然后又从兜里摸出一条绷带来(其实我们早就没有绷带了,他从日军身上解的绑腿),含混不清地说:“疼就掐我,别喊出来。”
      死啦死啦把嚼碎的草药涂在我的伤口上,冰冰凉凉的,一点也不痛。他低着头,荧荧月光落在他脸上,像翩翩舞动的白蝴蝶。
      夜风清凉又灼热,我望着他,脸颊渐渐地滚烫起来。
      他脸上沾染了灰尘,一双眼睛却那样明亮,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皎洁。
      这样的江风,这样的夜晚,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看着橘子汽水味的晚霞渐渐从操场上落下去,灯火亮起来了,星星亮起来了,清凉的夜风吹在脸上,男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来跑去,自由而惬意。
      我很想亲他。我总有这样的天赋,什么事情都能一下子抛诸脑后,战争也好殉国也好,都是以后的事情。我现在只想亲他,就像学生时代看到喜欢的男孩子时那样。
      于是他抬起头时,就看到一双那样沉醉的眼睛。好像被一道电流击中,他抬起手,指尖慢慢地触过来,离我的脸颊那么近,那么近……
      “砰!”
      大口径炮火撕开黑暗,他蓦地回身望去,爆炸的声音却落在离我们几公里远的地方。
      东岸战火连绵,即便在今夜,即便我们已经扔了几百条人命在这,戏台子上的主角仍然是虞啸卿。
      “虞啸卿……可你怎么知道他会来?”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好像又碎了一次,喃喃着问道。
      我不想告诉他我是穿越过来的。就算他能相信,结果也只是更把我当外人,觉得这场仗与我无关,然后把我赶回东岸去。我想跟他们同命,不是以外来者、闯入者、甚至旁观者的身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这也是我的战争。
      可他似乎误会了我的沉默,于是我只好胡诹:“张营长跟我说的。上峰做过指示,怒江是最后的防线。如果日寇来犯,一个特务营肯定守不住,他们要调71军上来。”
      “你过江去吧。”他落寞地说。“渡口有筏子。过江去,你就能找到他了。”
      这误会显然已经很深了。我摇摇头,强行解释:“我跟他不熟。他要来,自己会打过来。我才不去求他,那家伙油盐不进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好像是在验证什么东西似的。然后他起身离开,临走前摸了摸我的头。

      天将明时,横澜山的枪声终于渐渐止息。虞啸卿带领全团精锐全歼西岸来犯之敌,东岸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日本人。
      东岸炮击早就已经停了,过了江的做了虞啸卿的点心。渡江无望,他们现在决定集中全力攻打南天门了。打下了南天门,就扼住了西岸的江防,也截断了滇缅公路。
      日军没有再打上了,他们在集结。
      东岸也不打炮了,他们开始换防。
      军车风驰电掣地在特务营的阵地停下,军车上跳下的士兵同样风驰电挚地冲向友军的阵地,倒象是要攻克他们的友军。
      这样的风驰电掣只能来自虞啸卿。
      他风驰电掣的精锐们带着全套他曾承诺给我们的武器:中正式、花机关、汤普森、砍刀之类,手上娴熟地挥舞着马鞭,和着枪托和鞋底子冲进那座仍一无举措的防御阵地里,然后把在阵地里见到的任何一个穿军装的一顿暴打。
      我很难想象有人激战彻夜后还能那么精力充沛,那股狠劲冲南天门都绰绰有余——到底是打了胜仗的,跟我们这撮坑里蹲着等死的不可同日而语。
      孟烦了拿着望远镜,开始损我:“瞧瞧,我们沈作战官念叨了一整天的虞大少终于来喽!诶你说,他打算什么时候打过来啊?再不来这地儿可又叫鬼子占去了啊!”
      张祖武实诚,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损劲儿,激动地喊:“虞团座来换防咯!虞团座会打过江来哒!”我忽然想起来他跟虞啸卿俩是同乡,搞不好黄埔开同乡会的时候还坐一桌吃过饭。
      死啦死啦挤出来一张笑脸,就像他面对的虞啸卿本尊,但那笑脸中绝对毫无笑意。
      这会工夫张立宪几个已把特务营的营长从阵地里捆得粽子一样从阵地里揪了出来,踢得一脚跪了。何书光拔出背上的刀,瞄虞啸卿一眼,像是问砍头还是怎的,虞啸卿摇了头之后总算是下车了,下车头件事是掏出了他的佩枪,看也没看就顶着特务营长的后脑放了一枪,那具被捆着的躯体像要挣脱捆绑一样往前猛挣了一下,然后顺着江岸滚下,滚在半坡上戛然而止。
      那家伙用的柯尔特口径大,声音也响得要命,几秒钟后便传得声震江谷,让我们也不禁缩了缩脖子。
      接下来的事情,则让我们所有人悬在半空的心都扑通一声摔进怒江里死了。
      “虞团座信曰,我辈退已失据,若强行渡江必为倭军追而歼之,甚之连天险亦为敌所趁。如此,不如决死山头,玉碎成仁之一仗当可振颓丧之友军,此役之后他当请东岸自军长以下为我们浇奠……”
      我沉默。
      是的,远征军会反攻,滇西会光复,但是我们会死。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属于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宿命。我现在极其后悔我只是粗略地阅读过虞啸卿的回忆录,如果我事后有好好地考证一下他讲述的那些事情,或许我昨天就不会盲目自信地给炸桥这事推波助澜。
      可是没有用了,我们的生死,他不会在意,也永远不会被后世提及。
      那块风化的残碑在南天门上伫立了半个多世纪,然后把我带回了这里。民国三十一年的沈舟就是死在南天门上,我回到这里,只是为了赴死。
      同样心如死灰的还有张祖武。他不愿再翻译余下的内容,也不愿充当死啦死啦的传话筒。一个被要求成仁的军人,再向上峰讨价还价只会平白折了自己的尊严。
      死啦死啦只好开始指使阿译:“回信!固防首要,过江增援是强求了,但日军大举来攻是越来越近了……”阵地上日军的机枪又不知在追炸谁,还夹着手炮的爆炸,他瞄了一眼,“简直是分秒必争,请求至少为我们提供炮火支援。”
      阿译要生不熟地挥着打学了就没用过的旗语,那边简直是毫不迟疑地就回了过来。虽然一向做出一脸木然,但阿译的脸上也不由有点儿苦涩,“不允。他说既知固防首要,可知炮弹有限,而无炮则无防。”
      死啦死啦:“告诉他,他是我这后生小子一向的敬仰,有何唐突以后再算。眼前的要务是让这一千弟兄死得有点儿值偿。”
      孟烦了:“虞大人搞不好和后生小子一样的年庚。”
      张祖武:“后生小子,没有军中伦理——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死啦死啦没接话。
      阿译:“不允。”
      死啦死啦叹了口气,往下做了件让我们瞠目结舌的事,这陡坡上立足都颇不易,他找了个凸石站上去,然后跪了下来。他开始叩头,双掌贴地,额头触地——大明还没亡的时候他见了官长都不该行这么大的礼。
      虞啸卿似乎有点儿难见的烦燥不安,死啦死啦的叩首和之后的长跪不起无疑在干扰着那家伙一向铁板一样的思维,他总算挥了挥手,对等待的何书光说了句什么。
      阿译立刻开始翻译那边过来的旗语:“师炮队将在我方发出信号后打半个基数,物资奇缺,这是拿弟兄们的血偿你的临终之愿,望死得其所。”
      死啦死啦又一个头叩在地上,这样的谢意根本用不着翻译,而在阿译翻译时,那边都在收炮队镜了的虞啸卿又说了什么,于是何书光手上再动。
      阿译翻译旗语:“不论你何许人也,先行一步,虞某随后就来。人死不论军阶尊卑,只问无愧于心。”

      我已经不大能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死啦死啦拉着我死命地朝江滩跑去,我们几乎是从陡直的崖壁上滑到江边去的,荆条撕破了我们本就风化破碎的衣服,留下斑斑血痕和数以十记的人命。日军重新占领了南天门,居高临下用机枪扫射,我听到子弹打进肉里的闷响,可我不敢回头。
      死去的鬼挤断了黄泉路上的奈何桥,活着的人挤断了怒江上的行天渡。我们在南天门上留下的尸体一路蔓延到江滩,日军追了过来,我们把竹筏泛水,推向江心。死去的永远死去了,可这里还有二十几条不要脸的要活。
      流弹落在江水里,落在我们身边,在我耳畔追击了一昼夜的尖啸又在头顶发出悲鸣。死啦死啦把我压在身下,他怀中混杂着血腥、硝烟和汗水的臭味扑面袭来,以至于很久以后我再想起他时脑海中萦绕的都是这样的味道——可我不得不承认这味道让我心安。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想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活下去,只有靠自己。

      死啦死啦是我们的救世主。
      我揪住他的衣襟,伏在他怀中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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