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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

  •   医院就在师部旁边,所以第二天虞啸卿又来了。他仍是带着一身好像随时都会死掉的破碎感,通红着双眼,叫我不由得怀疑他昨天晚上回去后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一夜。

      当然,虞啸卿可不是会干这种事的人。他去了祭旗坡——川军团现在有阵地了。

      “告诉我,他是怎么想的?”他劈头盖脸把问题丢了过来,也不坐,负手拿着马鞭在杂物间转来转去。

      “……谁?”

      “龙文章!”他咬牙切齿吼出那个名字,所有的愤怒如同炙热的熔岩喷涌而出:“他把鬼子放进了我军防区!”

      “……什么?”我哑然,说不出一句话替他辩驳。

      于是他只好耐着性子跟我解释:“他说,我们太爱安逸了。命都不要,就要安逸!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东岸日本人,所以禅达不敢再睡——他怎么敢?!把日本鬼子放进了我军防区,让他们为祸四方!”

      我卡了很久,才发出声音:“说得倒也没错。”

      虞啸卿于是更加气急败坏。我的神色却凝重起来:“师座,横澜山这样大规模的溃逃,可不敢再重来一次了。”

      他哑了一下,又想起件事来:“我听海正冲说,横澜山阵地你和他改动过。如果不是这样,昨天的阻击恐怕没那么顺利。”

      我点了点头。“他一直都在做事。我们的国家支离破碎,我们的同袍尸横遍野,他也焦虑,他也心痛,所以他一刻不停地在做事。他坑蒙拐骗拉出来一个团,是为了有一天能打上南天门去。”

      “那他为什么放日本人进我军防区?!”

      “因为焦虑,师座。”我抬起头,看到他那双因为焦虑和心痛而通红的眼睛。“没人生来就会打仗,您的主力团也不例外。没打过仗的新兵,一看到鬼子盖过来都吓尿了,他们不要命地溃逃,就像我们当时在南天门上一样——头逃回东岸,身子留在西岸任人剁碎。命都不要,就要安逸。东岸有了日本人,他们才能适应战场,才能学会打仗,下次日本人再打过来,才不会这样的溃逃。”

      我不指望自己能说服他,但我只想让他知道死啦死啦是怎么想的。他或许是个流氓,无赖,混蛋,兵痞,可是他在做事。

      虞啸卿的神情于是变得很复杂。主力团是他最精锐的兵力,却在鬼子打过江时跑了个精光,这让他很受打击,很没面子。加上前任主力团团长是他的胞弟,这事就成了他戎马生涯中最大的耻辱。

      他于是沉默下去,不再说话了。

      他已经做错一次了,他没资格再跟我们争论这个行为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他走上前,带着手套的右手托起我的下巴,低下头往着我,那目光像是想要把我看穿。可他看不穿,他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慎卿一直念到博士,一身的书生气,根本就打不了仗。可你不像他。”

      我下意识想躲开那锐利如刀锋的目光,如果他会用摄神取念,我的大脑现在当已痛如刀绞。

      “我不会打仗。我只是踩了狗屎运,没被日军打死而已。”

      “可临战之时,你比他冷静得多。”

      “他有牵挂,有妻儿。我没有,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没什么东西值得我去当逃兵。我们在南天门欠了死人债,我只想打完眼前这场仗,这场不得不打的仗。”

      “你没有父母?老师?同学?情人?”

      我摇摇头,“爹娘都不在了,我才来从军的。情人,我一厢情愿,从来都没有那东西。最牵挂的,南天门上的一千座坟。我们欠的债,该还的,不能逃。”

      他于是用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我,因为在他的世界里,那些炮灰连名字都不会留下,更不用说让他心怀愧疚。

      “我与Fei军作战多年,他们都跟你一样,文文弱弱的,却都不怕死。你不像慎卿,你太像他们。心无杂念,为着个理想就能心甘情愿去送死。”

      我苦笑一声,“师座对他们的评价这么高,为什么还要打他们?”

      “他们要分裂我们的Guo家!”他几乎是再一次勃然大怒,“你是不是他们的人?!”

      我苦笑着,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只好狡辩:“师座,不是所有视死如归的人都姓Gong。您也视死如归,您也心无杂念。苏区能出豪杰,党国也可以。”

      他双眼攫住我,冷冷地问:“这么说,你还是不认?”

      我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不是他们的人。”

      我的团组织关系又不在这,他们都不认我,我干嘛要认他们?

      “师座这么问,是打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他们的人了吗?那为什么还让我留在师部?”

      他没有回答。这个疑虑一直藏在他心里,只不过他没证据。

      我只好说,“我是中国人,中国人想为自己的国家做点事而已,又不是只有他们才能做事。但凡想做点事的都要姓□□国岂不是离亡国不远了?”话糙理不糙,南京政府就是个短命鬼——可拿这话噎虞啸卿是管用的。

      他只好收回了戒备的目光,开始用一种歉疚的目光望着我,“幸好你不是……”他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可你还是得告诉我,你,还有你的团长,到底是什么人?”

      我无言。庭审那天虞啸卿一头雾水,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所有穿军装的都该去死。我跟他讲不清楚道理。

      “我说不清楚我自个儿,我也说不清他。我们打了太多败仗,我们不想一败再败。所以我们每天都在想,拿什么才能打得过日本人?他是短兵相接的天才,因为他吃了太多败仗,他太知道我们是怎么被打败的了,如果不做出改变我们只有重蹈覆辙——所以他总干些出人意料的事。”

      虞啸卿在尝试理解。他理解不了死啦死啦,可他终于理解了我的思路。

      “我从来都搞不懂他。”虞啸卿摇了摇头。

      我也摇头,“我也不懂他。可他在做事,他总能做对,这就够了。”

      虞啸卿沉默。他当然不能理解人为什么要把鬼子放进来,可他仍在尝试理解我的思路。最终他决定不思考这个问题,被迫开始面对现实。

      他叹了一口气,“他要是能像你一样,把心在我面前剖开,我倒也不至于三番两次地想毙了他。”

      我笑了一声,“爱极而生恨,您恨他不能跟您一条心。”

      他迟疑着,点了点头。

      “您认为穿军装的都该去死,可他不这么想。我们都是袍泽弟兄,没有人该死。可您总想去送死,让我们也去送死,他便不敢把命交给您。”

      他不理解死啦死啦的观点,但他仍在试图理解我的逻辑。

      “您的弟弟不该死,您爱的死去活来的小姑娘不该死,念卿不该死,我也不该死。他们也像我们一样,有亲人,有朋友,有人惦念——没有人该死。”

      虞啸卿这次思考了很久,才说,“谢谢你,沈舟。我会想一想。”

      他只是在试图理解为什么死啦死啦对他爱答不理,我也没指望他能理解为什么那些阵亡的炮灰会让我们这么心痛——一个连自己都随时准备着殉国的人,你能指望他将旁人的性命视若珍宝吗?

      虞啸卿就是这样的人,还没长大就被填进了战争里,从此丢掉了自我,成为了最铁血也最冷血的军人。他偶尔会破碎,可大多数时候,他就是一块铁板,妄想着能拿自己去填上破碎的河山。

      他就是乱世的薪火,旧时代的挽歌。

      跟他解释生死让我很疲惫,可我还是强撑着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那个笔挺的人影径直走过长长的走廊,离开了医院。

      他还是不敢去看顾念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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