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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

  •   今天师部发饷,我骑了辆脚踏车,揣着一兜日渐贬值的法币到禅达去改善伙食。
      自从滇缅公路断了以后,全国物价飞涨,师里的伙食很久没见过荤腥,上次见荤还是除夕的那顿饺子。听说国家财政日紧,很多西迁的学校连薪饷都发不下来,一些教授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我摸着兜里刚捂热的钱,庆幸我没有家小要养活,单我一张嘴都吃得月光了。
      到了路边我常去的那家面店,要了一小碗馄饨。法币是大把的给出去,这年头纸币几乎成了废纸,上头又吝于发给我们银元。
      老板娘是淮北人,逃难过来的,来时云南的局势还没有危如累卵。她家先是在昆明开了家小吃店,后来宜昌战事吃紧,他们又西迁,翻越大山的时候丈夫在途中病殁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禅达。后来缅甸起了战事,她唯一的儿子应征入伍。不成想远征军一路败退,禅达也成了前线,可她却再也走不动了,就在这里想等儿子的消息。她曾托我打探儿子的消息,得知他的部队随孙立人退到了印度,心里稍稍有了些安慰。虽仍是音信全无,但好歹有个期待。
      小姑娘双手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我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糖果,她欢天喜地地跑开了。香气袅袅,我立刻埋头吃起来。

      对街的巷子传来一阵熟悉的叮铃咣铛的声音——熟悉是因我昨天方才听过,死啦死啦骑着辆行将报废的脚踏车到师部去打秋风。
      我勾头看了一眼,见那家伙坐在钢盔上穿巷而过,风衣被风扬起,衣摆像斗篷似的在身后飘飖,神气得倒像是骑在高头大马上。
      我一口喝净汤底,跳上脚踏车便追了过去。禅达的小巷七拐八绕,又上坡又下坡,我追的很艰难,还跟丢了两次。我终于绕回正道,是在巷口看见被他丢在路旁的脚踏车,充当车座的钢盔已经不见。我忙骑过去,把车往他车上一扔就进巷子,却差点被眼前的一幕吓死:
      死啦死啦现在的样子像极了狗肉,蹲在那家门前又吐舌头又摇尾巴,嘴里叼着一支野蔷薇,一条黑丝袜从他脖子里垂下来——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一条黑色的网眼丝袜,当下最时兴的款式,当然在床上时更受男人欢迎。
      我愣住,脚下步子停了,又看清门里分明站着一个女人,一头短发烫得像鸟窝,身上穿着时兴的art deco风紫旗袍,银色的流苏垂下来,露出的小腿上正裹着双黑丝袜,肌肤从网眼中透出来,那本就是一种无形的撩拨了。一头短发烫得像鸟窝。她依在门上,倚门的那只手里夹着一支纤细的女式香烟,遂抬起另一手拨了拨蓬松的头发,露出额角勾的月牙弯,媚笑着朝死啦死啦望去:“来啦?”
      死啦死啦也朝她笑,笑意是我从没见过的谄媚:“想你了,就来了。”他亲昵地搂住她的腰,那女人偎在他怀中,那只手开始不安分地捏她丰腴的尾部,然后是大腿,臂弯里的女人便娇笑起来,愈发的小鸟依人。
      她佯推了他一把,回过身来关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站在巷口的我。
      她长得并不算美,只是丰腴和妩媚,但眼角的笑纹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一下子都散掉了,眼中的神情说不出是惊诧还是伤神。死啦死啦回身去搂她,无意中朝巷口瞥了一眼,我一下子调头跑出了巷子,捡起脚踏车飞快地跑了起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追来。我想他会装作不认识我,然后继续睡他的野鸳鸯。
      这是军需官在禅达的宅子,他家里是个小的,也不敢带进村子里,就自己在禅达找了间宅子,但这事村子里的女人都知道。当理智回来一点时我想这大概又是死啦死啦在讨饭,所以其实不是他找了个骈头,他是去做鸭。
      但这仍不能抵消我目睹这一幕的羞耻。我曾经自作多情地对他有好感,更自作多情地以为他对我也有好感,可女人最大的错觉就是觉得另一个男人喜欢她。
      从来都没有爱情这东西,各取所需罢了。

      我的脸涨的通红,禅达正午的阳光正盛,晒得我双颊滚烫。我一路逃回师部,午休时间还没有过,我丢了车子冲进宿舍里,反锁着门,热辣的阳光仍透过窗帘追进来,可我觉得总算能喘一口气了。
      我慢慢地走到床边躺下来,那个女人的脸占据了我全部的脑海。
      她并不漂亮,也不年轻,但是足够风骚,在酒吧已经到了足够当领班的年纪。
      可是死啦死啦也并不年轻。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当然会更喜欢丰腴的熟女。
      我想到日剧里的昼颜妻。已婚无子的家庭主妇在别人的丈夫那找到了安慰,然后他们私奔,到了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可故事的最后,仍沦为索然无味。
      从来都没有爱情这东西。
      可这仍阻挡不了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一对野鸳鸯,或许已经开始戏水了。
      他们会做些什么呢?
      我想象着他们坦诚相见的样子。当他抱住我的时候,我甚至感受到军装下如熔岩般滚烫的肌体,可他的温存现在却属于另一个女人。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扯过被子蒙在了头上。
      N人的想象力总是这么丰富,一下子就跑到拉不回的地步。我想把这念头从脑中驱赶出去,却根本做不到,眼前像看电影一样上映着他们甜蜜亲昵的画面,让我的心跳和呼吸都近乎停滞。
      我觉得自己应该回去工作,这能让我忘了这一段该死的自作多情。可我早就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瘫在床上,根本就站不起来。
      我在太阳底下骑了这么远,又没有午休,已经开始头疼。我拼力驱赶着脑中的画面,却只是坠入模糊的梦境,梦里仍是那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那场电影好像放映了很久很久,午休结束的哨声迟迟不响起,却蓦地一声惊雷闯入那个浓艳的房间里,生生撕碎了梦境。
      尖锐的哨声响了起来,我一个打挺跳起来,接着又是一阵轰隆声,屋顶在颤动,震下梁上的浮土。
      炮击!
      “紧急集合——”
      我推开门冲了出去。

      ***

      天还没亮,虞慎卿就雷打不动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回头看了看还在熟睡中的妻子,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才轻手轻脚地下床穿衣服。

      他没有点灯,熟稔地摸到衣架上的衬衫和军装裤,三两下穿好,拎着外衫和外带出门去洗漱。当他梳洗停当,回到起居室时,却发现念卿站在起居室里等着他,手上拿着他的军装和外带。

      他眼中是略带歉疚的神情:“又把你吵醒了吧?”

      念卿摇摇头,“你总这时辰走,我也总这时辰醒。”她说着替慎卿穿上军装,系上外带,却是头一次露出了依恋的姿态,从后抱住他,将头枕在他的肩上。

      慎卿握住她的手,“等我走了,你再去睡一会儿。”

      她点点头,犹疑了许久才小声问出她一直藏着的话:“今天晚上,能不能早点回来?”

      跳过了“今天晚上有没有事”,慎卿知道她一定是有事,否则绝不会提这样的请求。他心里似乎隐隐猜到了她要说的事,那事足以让一个向来深明大义的女人变得入骨缠绵。

      于是他点了点头,“我办完军务就回来。”

      念卿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笑了笑,“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慎卿转过身来,望着他的妻子,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她仍将长发绾得一丝不苟,不施粉黛的眉眼温婉动人,撩拨着他心底的柔情和眷恋。他又握了握她的手,说:“等我。”

      离开家时,他的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他晃晃脑袋,把这捕风捉影的忧虑甩在脑后,发动了停止村口的吉普车。

      江边起了雾,一直盖过半山腰,他的车子在雾里钻来钻去,险些误了点卯的时辰。

      当日军的炮弹落在横澜山的阵地时,虞慎卿从指挥部来到了阵地前沿。可这并不能阻挡他的手下成建制地溃逃,日军渡江的筏子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自东岸一直延伸到了西岸。

      东岸的守军几乎是在大雾散去、看到江面上的日军时就开始溃逃的,刚开始或许只是几个吓破了胆的新兵大喊大叫着逃出了阵地,可督战的宪兵显然也被吓傻了,未来得及开枪制止。于是一个卷走十个,十个卷走一百个,一百个就能卷走一千个。虞慎卿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阵地已经快跑空了,还没跑空只是因为下山的路太窄,第一波逃兵蜂拥而至时就已经把下山的路堵死了,于是一群没打过仗的新兵在蜂拥着溃逃的路上排着队被炮弹炸死。

      阵地炸了锅,吓昏了头的兵在阵地上跑来跑去,想把自己变成炮弹射到山下去,然后在惊慌中被一发流弹或者炮弹击中。跑得慢此刻还缩在战壕里,他们发现缩在战壕里好歹能躲炮,出去倒死的更快,然后他们零零散散地猫在战壕里开始还击。

      虞慎卿的副官也吓昏了头,阵地几乎等同失守,于是他非常忠心地建议他的长官:“守不住了!咱们撤吧!”

      虞慎卿徒劳地试图把他的兵拉回来组织防御,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炮火和哭爹喊娘的呼喊中,没有人回应。

      副官又催促道:“嫂子还在村里,得去禅达接上嫂子啊!”

      虞慎卿如梦初醒,想起早上离家时念卿嘱咐他早点回来,于是他立刻抓起副官跳进了车里,但很快发现车是开不出去的,于是副官很大义凛然地冲那些溃兵开了几枪,路通了,他踩油门。

      顺流而下的虞慎卿遇到了逆流而上的虞啸卿。

      威利斯横停在山路正中,像一道大坝拦住了溃涌的山洪。

      看到弟弟的那一刻虞啸卿的大脑像被炮轰过的阵地,一片空白。

      虞慎卿的原神归位了一些,大脑也被风吹得清醒了些。他大着胆子问:“哥,禅达……还好吗?”

      虞啸卿已经怒气冲冲跳下了车:“何书光!”

      “到!”那个精壮如熊的小伙子跳下车,冲锋枪对准了溃逃的人群。

      “转过去!”

      锃的一声,刀锋出鞘。

      虞啸卿横刀怒喝:“临阵脱逃,先斩主将!”

      寒光一闪,对面车上的年青军官从车里栽倒下去。

      副官吓坏了,从车里跳出来,跪在虞啸卿脚边磕起了头。

      “张立宪!带他们回阵地,将功折罪!”

      人群蜂拥着掉过头往山上冲去,在他们眼里现在的虞啸卿比鬼子危险更甚,那双血红的眼睛杀意凛冽,像赤色的地狱。

      虞啸卿抱起弟弟,他的胸口早已被血浸透。他睁开眼,用尽全力作出一个口型:“念卿……”

      虞啸卿张口,话出口才发现声音的颤抖:“禅达无恙,我会照顾好她。”

      两滴眼泪啪嗒滴落下来,他自己也怔住,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两滴泪水。虞慎卿望着他,那个表情渐渐凝固在他的脸上,他死了。

      虞啸卿想哭,但头顶不断逼近的炮声告诉他没有这个美国时间。他忍痛大喝一声:“沈舟!”

      我慌忙站了出来。

      “给他收殓!发讣告!其他人跟我继续围堵逃兵!”他说着,把慎卿交给一直跪在他脚边的副官就往车里跳。

      我忙问:“讣告发给谁?”

      “光复西村!”

      威利斯已经开始倒车,他只留给我一个背影和吉普车的尾气,好像在反问:“你不去报丧,难道让我去?”

      “虞啸卿你个王八蛋!”我气得追着他的车跑起来,捡起路边的石块土块狠狠砸过去,一边砸一边骂,却只吃了一肚子汽车尾气,连个毛都没砸着。照他那车的速度,我骂的什么他大概一个字都没听见。

      我铩羽而归,抖了抖身上的灰,开始面对现实。

      虞慎卿的副官帮着我抬他长官的尸体,我们把他搬上车,他刚刚坐过的地方俨然已经成了一片血泊。那副官满脸悲愤欲绝的表情,狠狠抹掉流了一脸的泪,举目望向南天门的方向,好像要像共工似的拼着一头南天门上撞死也要在南天门上砸出个坑来。

      我没敢说话,他也并不跟我说话。他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现在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拼命忍着眼泪上,腮帮子咬得像花栗鼠,毕竟一个男人不好在女人面前哭得像坏掉的水龙头。

      我们把虞慎卿搬到后座,他开始开车,我跟他说回师部,然后想办法在炮击中找一口棺材来给他收殓。我不想坐在那滩血泊上,于是只好尽力把自己蜷成一团塞进后座的缝隙里。现在我跟虞慎卿脸对着脸,我看着那张酷似虞啸卿但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因为失血已经变成了青灰色,就像一个骷髅。我想起他谈笑风生的模样,若不是正对着那张骷髅一样的脸我甚至不敢相信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军官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句冷冰冰的尸体。他已经死了,尚未凝固的血液仍滴滴答答从他胸口淌落下来,滴在我的脚边,甜腻的血腥味让我恶心,可我怎么好对着虞慎卿呕吐?他是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

      我哭起来,同时在心里痛骂虞啸卿,他竟然逼我直面一个死人,我倒宁可冲上横澜山去跟鬼子拼个同归于尽。

      我闷头哭了一路,因为蜷着蹲在车底我被颠得浑身散架,下了车看到司机脸上被风吹得横七竖八的泪痕,我方才知道想死的并不是我一个人。他紧紧咬着牙,给我敬了个礼:“沈参谋,团座交给你了!”

      说罢,他抱起背在身后的枪调头就往横澜山跑去。

      悲愤把他变成了一发炮弹,带着仇恨和耻辱砸向了日军的阵地。

      我冲他的背影敬了个礼,我猜我大概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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