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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想不在别处,我也不想去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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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吴维维成为门卫的第116天。或者下一刻就有车子失控把她带走,她想。她又按下了开门键,进来的是一辆以往从来没见过的顺丰小三轮,看来小哥换车了。她一面在心底吐槽这个小区的老旧——居然还要按键开门,一面在心里想象这个顺丰小哥的三轮里放了一个恐怖分子下来把她直接干掉。她友好的微笑给顺丰小哥打招呼,同时在心底叹息:“以前隔壁公司的物理家教老师,也跑来送快递了呢?这世道,饶是双一流大学,专业不对口工作也难找啊。”吴维维甚至想去养猪,转念一想今年猪价也不好,她这个三流研究生怕是到死都难逆风翻盘了。但是人要有大局观,国家出手,必有大意,从大方向上来看,这是正确的,她坚定不移地拥护这个国家最伟大的政党。
顺丰小哥停稳新得发亮的小三轮走到门卫间她旁边,对她说,“怎么发什么呆呢?”
她油腻腻地回答:“想你呢?怎么换车了?”大中午几乎没有人,太阳照得小三轮晃得眼睛生疼。
顺丰小哥黑黝黝的脸一笑显得牙很白:“前段时间在路上不小心被大货车撞掉了我的小货箱,好家伙,捡了一条命。”
吴维维心想这才做多少天快递就黑成这样了,“大难不挂,必有后招,小心着点。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顺丰小哥:“难怪成天独来独往的,长得挺清秀嘴上功夫不饶人。我怀疑你这嘴是不是有毒,改明儿想尝尝,择日不如撞日?”
跟油腻的人比油腻永远棋差一招,吴维维在调情方面很有天赋,但要是来真的她可不敢:“可别,把你毒死了我把自己卖了都还不上。”
顺丰小哥笑得跟躲花一样:“别老想着谋杀亲夫了。现在直接卖给我,多少钱一两?我不还价。”
吴维维内心无语,这男的是职场失意,想搞事?她这么大年纪了可不想随便谈恋爱,也不是不行,就是太穷了:“哥,你快递再不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啊。我出去上个厕所,你帮我在这盯会。”她想出门,顺丰小哥把她挡住了,她往左小哥也往左,她往右小哥也往右,如此几个来回,吴维维忍不住diss“怎么着,跳蹦恰恰呢?”
小哥也不生气:“我不帅?”
吴维维笑了,“帅。”
小哥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放过她,“那为什么?”
吴维维接着笑:“我喜欢女的。”
小哥无语:“你tm放屁。”
吴维维笑得可真久:“三单元那个。”
小哥气结:“那个天天穿旗袍的?”
吴维维默认。
小哥:“我让你体验新的快乐。”
吴维维还没有和男人做过那事,顿时既无语又内心气愤,觉得这男的真是不能没事业,不然就会失了分寸。市井生活就是这样,哪怕是受过教育的人,一旦脱离了看起来衣冠楚楚的生活环境也会想寻求刺激。甚至即使衣冠楚楚,也可能只是衣冠,却是禽兽。
吴维维叹了一口气:“给你七百,去乐游街找个漂亮的好吗?我要上厕所。”
小哥靠近吴维维,身上男性的那种荷尔蒙(汗臭味)扑面而来,呛得吴维维有点情动,但无关爱情,实在是有点人性的冲动,因为小哥长得确实不赖——一脸贵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混得不好。小哥凑近吴维维的耳朵:“你可真行。”
吴维维觉得耳朵痒,还想哆嗦,飞也似的逃去了厕所。她很容易情动,但是她从来不跟男的有什么肢体牵扯,她其实挺想试试,只是一想到那些男生就感觉好可怕好陌生,并且一和男生亲密点就浑身不得劲。她只喜欢过一个男生,他很香,那时她很想抱抱他但忍住了。她掏出了自己常用的家伙,新科技,新生活,放进内裤,她憋着气没声音,体会着冲脑门顶子的快感。她经常中午来厕所来一次,因为门口没什么人,这个小区的人基本朝九晚五,在这个城市的边缘,中午怎么会有什么人呢,是高端小区,也是高端的打工人。并且白天就非常刺激。她时常想,如果大家知道她这样,又有谁会爱她呢,并且她想找个稳定的、受人尊敬的工作。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性是可耻、不可言说的,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她又没伤害任何人。可是她觉得自己很丑陋,加上她事业不顺,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渣滓。她休息了片刻,出来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酡红的脸和耳朵,她此时是美的。其实她身材很不错,她时常想着:这么美好的身体,还没有人抚摸,就已经老了。真可惜。也只想了一秒,拉倒,有空自己多摸摸,应该也就那回事吧。
回到保安室,她还没有完全缓过来。顺丰小哥以为她热得不行:“为了避开我,至于吗?外头这么热,你知道的,我也就说说。”成年人遇到拒绝之后就会为了保持体面而留有余地,吴维维哑着嗓子咳了一声:“黎可,也不是不行,不过只一次。”吴维维想放纵一次,不过,成年人的放纵,有一次就会有很多次,只是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
小哥叫黎可,是吴维维隔壁公司的很有经验的一对一家教老师,前些年靠辅导物理竞赛赚了不少钱,吴维维不知道他赚没赚钱,只是按照自身的估值,这哥们送快递这事就说明他本钱没多少。吴维维以为这次风波不会波及到他。黎可有很好的工作机会,他家里不差,也有钱。只是他喜欢吴维维,她在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其实跟着是没有用的,如果黎可知道吴维维只想找个不错的对象结婚,他早就把筹码摆出来了,只不过他遇见吴维维的时候,她和一个很一般的人在一起,他以为吴维维是那种追求心动的人。黎可不知道,他们只是名义上在一起,那个学长性冷淡,吴维维追他,他就答应了,他们根本什么都没有。吴维维很爱那个学长,黎可知道。为什么呢?吴维维大学从来没有过什么花边,他们是异地恋,此证生殖隔离的地域说是有道理的,隔得远了自然就摸不到。黎可哪知道这些,只知道吴维维是谁约都不去的,室友看上了她,她喜欢爬山,约了她几次都没约成。人很容易有这种心理暗示——别人喜欢的人,会忽然变得不错。黎可觉得这姑娘不错,但也没到爱的地步。他看见吴维维投去校报上的小说,她用的是笔名,他是审稿人之一。这篇小说写的就是她自己和她那个学长,原来她是单恋啊,小说写的很露骨,他以为她和他男友该有的步骤都有了,再者这年头哪有送上门来不要的,她又长得不差。他喜欢上她,是在考研自习室,这姑娘来的迟,十二月考试她十一月才来,这怎么考得上?他已经保研了,但是他爱学习的那种安静的感觉。他老瞅她,因为她很白、胸不小,又喜欢穿紧身的黑色的衣服,冬天开空调之后一脱羽绒服,看得他热血沸腾。他是个俗人,她不算好看,带着个眼镜,按理说不该注意到她,可能是因为室友经常吐槽吴维维不应约,他觉得这姑娘不错,忠诚阿。
说来搞笑,吴维维跟黎可的室友聊得那是一个热火朝天,不开黄腔不色情但什么都讲,上至国家大事,下至男生撸管,是吴维维觉得不来电可以当哥们的类型。至于屡约不至,纯属因为当时先跟同学约好了,黎可的室友却觉得是托辞。真是误打误撞。这边黎可却以为这姑娘心有所属,“恪守妇道”。黎可本不必天天去考研自习室学习,但看上瘾了。吴维维那股子傲劲、媚劲戳得他心痒痒。黎可知道不算爱,可能他闲的。这姑娘每天来得最早,走得不算晚。但坐在桌前就是盯着书,偶尔蹙眉偶尔展颜,最好看的不是她皱眉不皱眉,牛的是她居然把胸搁在桌上,给黎可整无语了。这都不构成爱上一个人的条件,他也不知道,怎么就着了道了。可能真是闲的。他也没有动心,就是觉得这人不错。还有那股子专注的劲,虽然考研都认真,她好像有种学到忘我的境界,物我两忘。他喜欢,喜欢就是喜欢,懒得换人了,这么多年他也没喜欢过谁。爱可能是没有理由的,没有任何契机、机会,他有点喜欢她,喜欢她把胸放桌子上,喜欢她对哪个男的都不过分热心的坦荡。他觉得这样的人很适合走一生,不是很喜欢,不过有种认定了的冲动。
于是她调剂读研,他刚好读研,城市隔得很远,他也没忘了她,他有点手段,想查她很方便。他以为吴维维谈过很多,读研期间和不同的男生来往,这些都是他在那个学校当辅导员的朋友告诉他的,殊不知吴维维跟这些人都是乌托邦式来往。即使是最后那个她想结婚的对象,都止步于二人单独唠嗑。她去教育机构,他就去她隔壁的教育机构,他不知道怎么以一种自然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成为她的命定之人——其实他只要老老实实认识来往就好了;她当门卫,他就去跑快递了。他想着,老婆易找不易得,等把她搞定,再来好好经营游戏公司。这么些年,黎可不是没遇见更好的、更漂亮的,就是有种莫名的舍不得、放不下的感觉,人的感情真是奇怪啊。他对吴维维有最下作的心思,却干着最纯情的事。在教育机构的那段时间,他人模狗样,在那么多学生面前,他硬是装出了个圣贤的样子,妄图以自己的帅气吸引到“平平无奇”的吴维维,结果硬是装了个到底也没搞出任何高潮。吴维维是今年才来的教育机构,之前海天海地地跑,逮不住啊,这边他刚准备过去她的单位,她就换了,好不容易逮住了,结果教育机构倒了,幸好他有个游戏公司。他为了获得吴维维的状况,联系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人,凡此种种知道的都会以为他是个变态,喜欢怎么不追呢,跟来跟去的有意思吗。他要的不是跟吴维维谈恋爱,他想找到那个时机,出现了就不再有放手的机会。结果一忍就是八年。七年之痒都过了。终于是做了快递小哥,做了个不体面的、让她有好奇心、交谈契机的人。有些人的脑回路很奇怪,黎可想的弯弯绕绕,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愣是差点错失所爱。吴维维谈那个要结婚的对象的那会,他撺掇同事去追她那个对象,于是一来二去那个结婚对象嫌吴维维没有这个女生主动,立马就弃暗从明了。黎可不敢去追,就是怕跑了,他老感觉吴维维谁都不爱,有种谁都无所谓也不会结婚的排外感,等这事一过他立马改了策略,年岁大了,她怕是也遭不住了。说干就干,干了快递小哥,天天跑这个小区看着吴维维笑,吴维维开始看他长得不错没事调戏他,他一来二去就开始开嘴炮,说了嘛,他是个俗人,说的都是他想做的。
吴维维也是搞笑,她喜欢一个人必然要某些点戳中她,这点跟黎可一模一样,只不过她那时不认识黎可,就算他好,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在她这边,此时黎可是个落魄的、没钱的、长得不错的、空有文凭的快递小哥。她不知道黎可其实条件不错,她如果知道,也与她无关,她就是那样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性子,但又挺想把自己嫁个好人家,可能这很矛盾,她又想结婚生娃又不想落入世俗琐碎,就那么个意思吧。吴维维是个既不想前进也不想后退的人,她把自己卡住了——她的人生暂停了。但如果有条件不错的结婚对象摆在眼前,她也愿意一试,不过她没有那种非要条件好或者找个有钱人嫁了的那种意识。
当下黎可眉头一皱,好不容易到了打嘴炮的熟悉的阶段,怎么着这就是要把自己给当嘎嘎了吗,心下不悦,但总归是能进不退的,更何况来日方才呢嘛。思及此:“今晚八点,月枫酒店,我等你。”
月枫酒店是离吴维维家最近的一个酒店,吴维维家住在市中心,他父母是传统生意人,光做生意没啥文化,多销多赚的类型,所以也没什么背景给吴维维物色什么好工作,但是有钱,吴维维不愁吃穿住但没钱,劳动人民艰苦朴素,他们并不惯着吴维维,虽然这俩老各奔东西,在这点上却达成了共识,这也直接导致吴维维穷人做派又兼具矛盾的婚恋观。她没过过有钱的日子,也没穷过,所以既想在不贬值的时候把自己嫁个高位,又不想折腰为这些琐碎烦心。黎可早就把吴维维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他知道吴维维没什么朋友,他知道吴维维的近况基本全凭游戏公司后台的神通广大和他朋友多。吴维维有段时间很喜欢玩某款手机游戏。黎可特地把酒店选在离她家最近的地方,既方便她反悔,又方便她拿用的东西去酒店。
吴维维点头,忽然感到前方是一个深渊,自己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也不想找这样的人在一起,但梦想的是别的又如何,失败了这么多次还有什么是能抓住的。不如尽兴一把,风流也好,随便也罢,这辈子也算恣意一回,并且她都那么大年纪了,还不搞就老了。
“对不起,这辈子终究还是就这样了。梦想在别处,我也不想挣扎了。”吴维维像小说女主那样四十五度仰望黎可,心底生出莫名的悲怆。
下一秒,黎可这厮就吻了下来,门卫室外的三轮快递车的铁皮闪着光仿佛在为他爆灯。黎可的手也没老实,再等不是男人。不可思议,吴维维的初吻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第一反应是原来接吻就是两个人的口水搅啊搅,真恶心啊,紧接着衣服一松胸上一沉,觉得这人真是衣冠禽兽的代表,抬起手想把黎可推开,又想着就算一次,也得培养一下感情不是,于是就摸了摸黎可的头,像在说做得好。
可能这就是平淡生活的相互拯救吧,以刺激而互相挽救。吴维维心想,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