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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斯普林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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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普林斯,1952年11月
Amina Harjan父亲的母亲第一次见到Amina时差点昏过去。老人从印度抵达南非,引起Harjan全家的骚动,除她祖母外每个人都似乎受了影响。要不是不在家,且所有人都找不到她,Amina的生活也可能会有所不同。她在她父母餐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她离家“工作”几天,字迹潦草几乎无法辨认,而且由于她家人很少弄明白她不时接的那些零工的确切性质或位置,所以没人能找到她。她父亲通常对此不大在意,与相似年龄和背景的其他父亲不同,从几年前来到斯普林斯开始,他总是默许他女儿做她喜欢的事情。Amina的母亲是个矮小温顺寡言少语的女人,所有情绪都表达在她永远皱紧的眉头和额头的几条皱纹上。只有她最了解她婆婆的突然来到会给他们的日常生活带来多少并发症,让她反常地离开厨房,从斯普林斯开了1小时左右的车到比勒陀利亚的咖啡馆找她女儿。Jacob Williams为Harjan夫人倒了杯茶,礼貌地听她诉说,并解释说,他也3天没有Amina的消息了,因为她接了个开长途车的活,送2个人从约翰内斯堡到开普敦去。
“她很快就回来了,夫人,”他说,用的是开普敦有色人种中通用的尊称。他向担心的母亲鼓励地笑着说,“她总是很快回来的。一直都是。”
她确实很快回来,但还是回的不够及时,所以来接老人的只有儿子一个;而不是老人在病恹恹的长途旅行中时常想象的热情洋溢的一家人拥挤着迎接的场面。Harjan先生总是一脸倦容,憔悴的身体裹在宽大的工作服中越发显得苍白瘦弱。他到的有点晚,发现他母亲已等在月台的末端,一脸厌恶地观察着尘土飞扬的火车站和脏兮兮的非洲人。他不是很热情地打了招呼,像是前天才刚见面,把她安置在咔哒作响的汽车里,什么也没说便往回开,也不管他身材魁梧的母亲有多不舒服,仿佛他只是接了个没有任何反应的包裹。她一路嘟囔着这儿疼那儿不舒服的,像蝗虫过境,恼人,却引不起半分关注。
只是第一天,老人便开始宣告她在家中的地位,不允许她儿子儿媳有任何主见,强硬地要求所有人都听她的。她坐在偏厅她儿子的扶手椅上,像是坐在议会,开始接见她所有家人和邻居 –态度和蔼,又确保他们了解她同意接见他们是给了他们多大的恩惠。她对她孙女的缺席还是比较体谅的,但问到她下落时,她父母模棱两可的回答还是让她忍不住就此发表了一番演讲。2天后,Amina到了。
前门突然传来引擎切断的声音,老人从窗边座位上拉开松松垮垮挂在窗格上的灰色网状窗帘向外看去。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仍努力盯着从停在外面的小卡车上跳下来的女孩,她看到她妈妈匆匆忙忙从后门走出去,指着房里和她女儿小声低语着。她看见Amina点头微笑,从车上拿下什么东西 –像是几袋面粉 –交给外面笑着迎接她的女佣Rosemary,然后递给Harjan夫人2条裙子,看她妈妈迅速把裙子搭在胳膊上,便抽出来在她妈妈身上比量着。老人皱眉 –她要新衣服做什么?她坐回扶手椅中,吃惊地看着穿过纱门大步流星跨入屋内的Amina,圆脸上眉头紧锁。她走进来,她祖母才看到她穿着像是她父亲的旧工作裤,系着背带,上身是不带领的衬衫。她还戴着个宽边帽,向后盖在她高耸的前额,束起大半常掉在脸上的又长又黑的卷发。她看着就像来她父亲加油站给卡车加油的布尔农民中的一员。
“请宽恕我们,上帝,”老人低声自言自语。这女孩在印度就没端庄温顺过,但现在更差了。想到这,她脸色更差了,身材修长的Amina走进屋里的时候,她就是这幅表情,让微笑着的Amina吃惊地顿了一下。沿着老人的目光,她立刻明白了,罪魁祸首当然是她的衣服,她的态度和她生活的方式。在这地方的6年Amina都是按自己意愿生活的,而她父母即使不理解,也至少接受他们唯一的女儿对自由的渴望。他们几年前就放弃了,即使在Amina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的努力管束也没起到任何作用。在印度刚学走路的时候,她母亲就总找不着她,一天至少一两次。搜遍整个屋子,问遍女佣和保姆,把小花园翻了个个,才发现这孩子又开发了新地方,乖巧地坐在那儿朝她身边终于松懈下来的大人微笑。曾经只有1个女仆能跟得上她,19岁,年轻聪明,和这孩子有着同等的精力。但她只在Harjans家呆了1年,就和邻居家一个男仆私奔了,从那以后,就没人管得了Amina了。她不是调皮的孩子 –她既不狡猾也不奸诈,她只是精力充沛,又无比好奇,在他们逐渐长大女儿的好问精神和无法抑制的活力下,她安静的父母似乎已经无力了。
“你真该生做男孩,”她母亲曾不止一次疲惫地告诉她,这话让女孩困惑,也有些受伤。像思考所有事情一样,她曾努力思考这话的含义。在学校她喜欢和男孩们一起运动,功课也很好 –而她最感兴趣的是 –长大后经商或做贸易。为什么这些品性都只属于男孩?毕业后就结婚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也没多少吸引力,即使这是她周围所有人根深蒂固的想法,她也无法理解。有时她觉得她生活在不同的星球,呼吸着与别人不同的空气,而长大后,她逐渐从书本和工作中得到了解脱。她做便所有她能发现的零工,尽管只是在她父母家中 –那时她不可能在别处找到什么体力活 –当房子和花园都休整地很完美了,她就读书。破烂的旧小说,诗歌和传记先后跳跃着进入她的意识和想象,与她的意识世界融合,变得更宽更广。
她终于在16岁时离开了学校,因为她父亲决定移民。多年前他便听人说过南非的大量机遇,但即使他做着自己都讨厌的贫穷的会计工作,他也从不敢提出搬到那儿的想法,不能在他岳母还活着的时候。他知道她畸形瘀伤的身体还留有那时在那儿造成的伤痕,意识中还残留被残暴殴打的记忆。Amina从Begum那儿学到很多,大半知识或建议是与她外婆同龄的其他妇女自己都不了解的,更别说教给敏感的年轻女孩。她外婆总是说起骄傲,自立和勇气。她告诉她外孙女,这些才是要努力培养的,而不受建立在盲从,痛苦和恐惧基础上的传统和责任的奴役。
Amina知道这建议是好的,因为这似乎与她天生的诚实和正义感相符,但她对这建议的赞赏还很抽象,毕竟她从未经历过她外祖母所说的恐惧。因此,Begum死了几个月后,她父亲决定搬到南非时,Amina并未对此特别兴奋,也没什么不开心。她尊重她祖母所受的苦难,但Amina知道她不能因为别人的立场就去恨一个国家,即使那个人是Begum。17岁时,未来对她而言不过是之后的6个月,而她那时所知的是,6个月后她和她父母还在坐船到非洲的路上。
靠岸那天清晨,她几乎独自一人站在黎明时分的上甲板上,看海岸线从海中某处升起,像画出来般简洁明亮,她微笑地看着,除了镶着金边的海滩,什么也看不清,但那无穷无尽的感觉立刻让她觉得自在,放松,可以自由呼吸,天生的自信加上与这他们正在靠近的国家的共鸣立刻让她感觉到任何人都无法控制的力量。她父母很快便停止了尝试。使他们女儿符合既定规范的尝试在印度时已很仓促毫不积极,在南非就完全放弃了。从德班直接坐车到比勒陀利亚,没有停留在那儿的亚洲区;他们在比勒陀利亚的郊外斯普林斯选了房子和生意 –车库和加油站,在那儿Amina的父亲完全没有了要和别人一致的压力。她母亲的日子比在印度时更加艰难。现在每周的家用都要精打细算,也没有了住家女佣 –只有总是不认真工作的Rosemary在白天帮帮忙。本该在厨房帮她母亲的Amina也通常和她父亲一起在车库里工作。Harjan夫人只能担心地看着她女儿用油泵吸油,清洁挡风玻璃,在这新地方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这未经开发还带点野性的国家轻像是为Amina量身定做的,而正是她这几年来已习惯的轻松和自信让坐在她面前的祖母如此困扰。Amina没一点儿期待中温顺谦逊的样子 –而且虽然她祖母都没意识到,以为是她孙女的裤子和背带让她震惊,事实上最让她不舒服的是她孙女儿的态度和举止。
然而老人并未晕倒,相反,她很快就恢复了,要对他儿子和她妻子(她相信他们是最该被指责的)演讲的重点也已在她脑海中成形,但在此刻,还没等她和Amina说什么,那女孩已经溜了。对这些反应,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尤其是面对那些长辈时,她跟他们相处的方式也逐渐从生气自卫变成现在这种礼貌地走开。
Amina屈膝后退,摘下帽子,用非常正式准确的古吉拉特问候语欢迎她的祖母。然后立即戴上帽子,没等老人回应就关上了她身后的纱门。
“请宽恕我们,上帝”她祖母再次吸气,像是要驱除什么可怕的恶灵。她踉跄着站起来,以最快速度移到门前。当她拉开窗帘,透过朦胧的玻璃向外看时,她孙女儿已经走了,只留下2条车轮印和一片尘土,旋转着逗留在空气中,再慢慢落回地面。
Delhof
在乡下的第一年,每当夜晚躺在床上,Miriam都会因那又冷又硬像是从天空席卷而来的无穷无尽的寂静而头痛,尤其是在冬天,连偷偷在墙上打洞的昆虫或蟋蟀都没有。此时Miriam只能紧闭双眼,强迫自己听躺在她身边的Omar的呼吸声,听他熟睡的声音。细微的嘎嘎声,头在枕头上移动的声音 - 漫漫长夜她就像乞丐祈求硬币雨一样渴望听到这些声音。
5点或5点半时她就起床了,通常被清晨第一丝光亮或隔壁农场总格格叫的公鸡唤醒。她在印度还是女孩的时候就醒的很早,但这种黎明前起床的习惯却是在结婚后来比勒陀利亚与她丈夫的家人一起居住后才养成的。尽管较自信的Omar总是照顾家人的那个,但他兄弟Sadru毕竟年长,所以根据家中微妙的妇女等级制度,Farah,他的妻子总凌驾于Miriam之上。Omar的姐姐本该高于她俩,但她是弱智又在生病,Farah可通过扇或打轻易地控制她。Miriam讨厌Farah的专制和懒惰,但她别无选择只能接受,并做更多厨房的活,以弥补她嫂嫂的不足。每天早晨5点她就必须起床,准备早餐rotlis的面团。摇头甩开脑海中记忆,Miriam滑下床。
不必刻意安静 –她做任何动作都很轻。不过,她丈夫也该起床了,他自己也知道,慢慢随她妻子细微的移动苏醒,听她穿过房间,进到寒冷的浴室,又从走廊回来,在孩子们房间门前停了一会,然后走下楼梯。清晨厨房的微光中,她看到Robert,Omar雇来帮忙店里的伙计,已在炉灶中升起将燃烧整天的煤火。Robert向四周笑了笑,怀里还抱着装木炭的麻袋。木炭是从附近的威特班克挖的,那儿的木炭又多又便宜。Miriam安静有礼地和他道“早安”。她在她母亲家长大时已经习惯了有人帮忙,但现在有些不同。Omar对非洲人总是很苛刻又盛气凌人。Miriam并不习惯疾言厉色,但他告诉过她要严厉点,所以她总该尝试下。
后门被打开,守夜人走了进来。他们来这国家不久就发现,在比勒陀利亚部分地区,晚上必须要有警卫。
“黑人,”Omar说。“他们什么都偷。”
所以每天晚上商店关门的时候,John就来了,又高又壮,剃得很短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在他真正到达20分钟前,她就看到他在往商店走,从地平线上不知名的某点,她知道所有非洲人都住在那儿。他会帮Omar把柜台从走廊搬回商店,尽管比她丈夫老的多,但他又长又瘦的手臂总能轻松地保住所有挂锁。他总顺从地向Miriam点头,但Miriam羞怯地请他喝茶或吃东西时,他总礼貌地拒绝,直到她明白了她不该再问。晚上他就坐在门廊边缘他的椅子上,椅前老旧的波形锡罐里放着几个煤球努力燃烧着防止他被冻僵。有时熬夜坐在厨房前缝纫,Miriam就会看到John在窗前踱步,看到红色的煤球嘶嘶地燃烧,并不时往外溅,尤其是刮风的时候。晚上每隔一会儿,John就会打开一个布包,拿出块玉米饼,她发现这儿的主食是玉米面,就像以前在家时的大米。慢慢翻转着把玉米饼在火上烤热,然后吃掉。
“你好吗,John?”她问。
“我很好,夫人,很好。”他带着一副叔叔的神态有趣地看着Robert生火,看这男孩都做对了的时候,才满意地转身打开后门。
“今晚见,夫人,”他说,Miriam摆手说再见。
Robert又搅拌了会煤球,才关上了厚重的黑门。
“要拿点面粉吗,夫人?”
她转向他。他才15岁,幼时发生过意外腿有些跛 –她问过他,但他英语的重音与她不同,她没大听懂,也就没法具体了解。他比她矮点儿,有一口闪亮的白牙。她点头,眼角的余光看他弯腰从袋里量出2碗面粉,她再次惊叹于他蜷曲的卷发和深咖啡色的皮肤,与John的墨黑如此不同。她前20年的生命中从未见过1个黑人。
“绝对不能对他们友好,”她丈夫告诉过她。“要他们觉得你软弱,就会占便宜。让他们干活。他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干活。”她听着,对“他们”有100个疑问,但却不敢问她的新丈夫,所以她只是点头表示同意。听到楼上偶尔传来的咯吱咯吱的地板声,她知道Omar起来了,而他沉重不假思索的脚步肯定会把孩子们吵醒。
至少现在比在比勒陀利亚时强。那儿的清晨 –或任何时候,从无安静可言。至少,她嫂嫂会和她一起起床,她们邻居谈话的声音,他们孩子哭闹的声音穿透薄壁从外面街道涌上来。然后她要帮Omar的姐姐Jehan梳洗,喂她吃饭,而她喋喋不休的唠叨和大笑似乎在其他人还没完全醒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感激地从Robert那儿拿过面粉。男孩从前门找到Morris先生,农场离他们家最近的有色农场主,每天早晨放在那儿的牛奶,冒着泡儿,带着余温,浸在清晨的黑暗中。Robert把那大瓮抬了进来,迈着小碎步平衡它的重量。牛奶闻着很新鲜,不像他们在比勒陀利亚用旧瓶装的牛奶那么酸。做饭,上菜,清理晚餐,哄孩子们上床,熨Omar的衬衫后,Miriam每晚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让Jehan喝一瓶牛奶。是她大伯让她做的,虽然笨拙但却是善意的,他相信这会在睡前安抚他姐姐的神经,而他自己的妻子才不会自找麻烦按他希望的做。但Farah总倒些旧的渣滓给Jehan,Miriam已经学会不去抗议,否则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她自己的孩子也会被倒进些旧的牛奶。那牛奶的味道,在Jehan昏暗闷热的房间中,总让Miriam觉得不适。那时因缺觉而恶心或因饥饿而头重脚轻的时候,她总想起她妈妈在Miriam对Omar的求婚犹豫不决的时候说的话。
“他父母都死了,”她曾告诉她。“这会让你的日子好过些,从没有母亲会满意她儿子娶得的女孩。跟他去南非吧,庆幸的是没有婆婆会让你像奴隶一样工作。”
没有婆婆,或许,但Farah总想方设法让她的日子难过。至少现在John和Robert会对她笑。Miriam看着正在加热的牛奶,想起在比勒陀利亚整整10天没人对她笑的日子。
比勒陀利亚,1951年9月
她知道有10天了是因为她在脑海中算过,最后对她笑的是她上周四去的那家清真肉铺的老板。之后她也曾去过,希望他能打破她一直在数的日子,但那男人正忙着劈新宰的羊肉,根本就没认出她。
Farah偶尔也会笑,但似乎从不是因为单纯的喜悦。她笑时脸上总有藏不住的优越感或胜利的暗示,让Miriam一点都不期望看她嫂嫂露齿而笑。
“你在做什么?那肉要一点儿都不剩了。”
Farah的声音打断她的遐想,将Miriam的注意力拉回到她面前的那堆羊肉。Miriam正用刀灵巧地切去边缘的肥肉,挑去所有肉筋。
“我丈夫喜欢干净点儿的肉,”Miriam回答。她上周就因放进咖喱饭里的羊肉肥的太多被骂。
“我丈夫喜欢干净点儿的!”Farah模仿道。“我丈夫还喜欢吃掉所有他付钱买的肉呢,而不是全切掉什么也不剩。”
Miriam立即放下刀,把肉都放进大碗里开始清洗,然后添到炉子上已烧的有些变色的洋葱里。
“别担心,”她平静地说道。“这些给他们足够了。”
“是,那你和我怎么办?”她嫂嫂问道。
Miriam继续洗着肉。她知道Farah从不错过属于她的任何东西,要是不够,只有Miriam自己没有份。
“或者,”Miriam平静地说道,“我们应该多买点肉和面粉做rotlis…”
“我们没钱买多的了,”Farah说。“就他们给那点钱,我能准备出足够的食物已经很不容易了。”
Miriam开始把Sadru从市场带回来的快腐烂的西红柿去皮并剁碎,这些西红柿软得只能煮来吃。她知道Farah在撒谎,她都拿每周的家用买衣服,还给她自己和她的孩子买些小饰物,但Miriam也没办法抗议。Omar拒绝给他妻子他们那份家用 –是Farah在当家,他告诉她,他不想惹麻烦。
当晚,男人们坐下开始吃饭的时候,Miriam也快速把松散粘稠的面团揉成完美的圆。她轻轻拿起面团,在掌心来回揉搓后,放进烧热的铁锅。她耐心等他们煮熟,一边左右换着脚缓解膝盖的疼痛。那天她从清晨5点半就开始站着了。只有去厕所的几次让她有时间坐下来。她不时拿早就习惯了火炉热度的指尖转着rotlis,一旦整个表面都炸的焦黄,就从锅里拿出来,在表面抹上黄油。每做好两三个,她就趁热把他们拿进去给家里的男人和已加入他们的Farah。
“过来吃吧,”Omar告诉她。Miriam轻轻点了点头,但还没等她坐下来,Jehan的喊叫声就从她房间传来。她发狂般大声尖叫着,呼喊着无意义的话。男人们都抬起了头,只有Farah继续吃着。
“你喂她了吗?”Omar问。Miriam点了点头便走去看是什么幻觉或噩梦让她丈夫的姐姐不安。
这次Jehan很快就平静下来。Miriam又多呆了10分钟,摸着她的额头,低声含糊答应着她的胡言乱语。回到厨房时,Farah已经把空盘放到水槽里准备清洗。上菜的盘子也都空了,Miriam只能站在锅边,用冷掉的rotli蘸锅边剩下的汁吃。还是没人和她笑;Omar下班回家的时候没有 –连外表高大粗鲁,内心温柔的Sadru也没有,即使他总是对她最友善的人。她按着酸痛的后背。她今天抱她儿子抱得有点久,但他被Farah的女儿吓坏了,那女孩比他年长又比他厉害的多。她很怕让Sam和Alisha跟她嫂子那些举止恶劣的孩子一起长大,但她毫无办法。但她已从其他妇女的交谈中和Farah那儿听说了停止怀孕的方法,至少是停止一段时间。而且因为2个人都越来越累,Omar对她的需求也少了很多,但尽管如此,从她第2个孩子出生以来,她都在试着避孕。
第二天,跪在冰冷的地面,用刷子刷着瓷砖地板时,没窗浴室里压抑的空气让Miriam有点恶心。她快速刷着,快到门边的时候,门突然打开,差点砸到她脸上。她抬头看到Farah眼睛睁得大大地,一边说话一边拍掌。
“他们说我们可以去集市咖啡馆吃午饭!”
“我们2个?”Miriam问,几乎不敢相信她自己也有这样的好运气。
“我们所有人,”Farah翻了个白眼回道。“他们让我答应带上那个疯子。他们想让她出去逛逛。”她转身打算离开,又停下来打量了下Miriam。
“快点!”她说。“去给她准备准备。我要换衣服。”
Miriam一边帮Jehan穿衣服,一边给她唱几年前孟买非常流行的电影里的印度小调。唱完后微笑,看Jehan也跟着大笑,感觉几月来从未在这房子里感到的轻松。这是到南非以来第一次Miriam无需自己动手准备便可以吃饭。她会在外面,不用采购,不用听Farah那些女性朋友和邻居的闲言碎语。而且她终于可以看到Amina Harjan了,这个大部分闲话的主角。
Miriam当然知道她;所有人都知道她。尽管不大合群,但她仍然是印度人,仍然是非常年轻的未婚女孩,因此她似乎不受限制的自由和无视所有礼节的行为引来亚洲区所有人的关注。她的衣着,她刚开了自己的咖啡馆的事实(“和有色人种一起”),甚至是骄傲地挂在咖啡馆墙上的Begum的照片 –所有这些都引起她周围所有人的兴趣。他们错愕,恐惧,震惊,但他们仍然开始光顾她的咖啡馆,因为他们喜欢那儿的食物,那儿的气氛和那儿的价格。
Miriam那时对Amina的态度是好奇加上轻微的不认同。Farah那些朋友每周都至少来2次闲话家常。他们总带些坚硬的绿色芒果,切了做咸菜或一星期的大蒜量,一边剥皮一边闲聊。低头对着自己那堆丁香去皮,Miriam只看到10或12把闪着光的刀片在周围静谧的空气中切割比划着,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对Amina已过世的祖母大家挞伐,指责她向她孙女儿灌输的所有罪孽。
“她从一开始就在误导那女孩儿,把她教的太骄傲太自以为是。否则她怎会那样?”
“其实Begum也挺难的…”
“你要跟黑人瞎搅和,你也别指望过好日子了…”
“她甚至都不觉得羞耻,难以想象,毫无羞耻!而那女孩和她一模一样。她妈妈太可怜了!”
帮Jehan穿完衣服,Miriam和她一起等着Farah出现。她嫂嫂,可能是因外出吃饭太兴奋,穿一身深粉色shalwaar kameew,像是要参加婚礼,而Miriam只穿着简单的印花衬衫和连衣裙。起初,不管怎么喊,怎么骗Jehan都不肯走出她的房间,还一直嚷嚷些废话,气得Farah打了她一巴掌让她闭嘴。手掌打到脸上,Jehan立刻安静了,但马上又大笑起来,笑声响亮悠长,像是和她的攻击者分享什么秘密的笑话。Miriam早对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见怪不怪了,但那份不合时宜和毫无理由毫无预警突然爆发的方式还是让她心寒。她和Omar到达南非的第一晚就听过这种笑声了。低头跟在她丈夫后面,紧张羞涩心跳如雷地走进她新丈夫的兄嫂家时,她发现自己正处于尖声争论中。
俩小孩被吓坏了,安静坐在桌子下面的地板上看着他们父母,Miriam的新兄嫂正彼此尖叫着,更确切的说是,Omar的哥哥喊叫着 –而Farah不时尖酸刻薄地讽刺下。Omar很快转头看了一眼Miriam,眼里充满尴尬,然后就大声喊着让他哥哥安静,他在这儿呢,他们那是什么样子?屋子安静了,她的新嫂嫂也立即看向Miriam,几乎在同时,她笑了,诡秘挑衅地看向她沉默的丈夫。他被激怒了又朝她大喊,“你觉得这很有趣是吧?你现在是在取笑我吗?”Miriam从他压低的帽檐惊恐地看他并听他继续喊着,声音急促,没人可以嘲笑他,他不允许,根本就没什么好笑的,也没什么要笑的,她明白了吗?而Miriam就在那是首次听到这低沉悠长的笑声,疯狂怪异,在Sadru发表警告演讲的最恰当的时机从后面房间某处传了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Omar的姐姐Jehan,天生的弱智加几年前的一次梅毒发作让她有些疯癫。说到“梅毒”时Farah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但这单词及其含义对Miriam来说都很陌生;她想这大概是非洲特有的疾病,尽管她不知道是怎么染上的,但她总偷偷祈祷永远不要染上这疾病。
把Jehan夹在中间,Miriam和Farah把孩子们托付给邻居,便走路去相隔几个街区的咖啡馆,他们走在开满紫花的兰花楹树下,穿过一排排倾斜的房屋,看人从窗口向他们挥手。Jehan使劲晃着手臂回应他们的招手,同时喃喃自语着,Farah气得不行加快脚步与他们拉开距离。
他们非常忸怩不安地走进咖啡馆,但似乎也没人特别关注他们的到来。Jacob Williams在柜台后等了一会儿,等3名妇女在靠墙的桌边坐好,才慢慢走向桌子,一条腿因逐渐拖垮他身体的关节炎而有些僵硬。礼貌地点头,他放下3份菜单。
“我们今天有炖羊肉和新鲜的koeksisters,”他说。
Jehan赞同地拍手。“koeksisters,koeksisters,koeksisters,”她说。
“嘘!”Farah说。
“koeksisters是什么?”Miriam有些结巴地问,一半对Jacob,一半对她嫂嫂。
“这儿,尝尝看,”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她抬头看一把长叉子伸在她面前,上面夹着一小块炸成金黄色的椰子甜甜圈,而拿着另一端的正是Amina Harjan。
“看你喜不喜欢,”她再次建议,Miriam羞涩地从叉子上去下koeksister,掰成2块,递了1块给Jehan,放另1块在嘴里。充分酵化的甜甜圈又甜又暖,融化在Miriam的嘴里。
“怎样?”Amina笑着问道。
“很好吃,”Miriam说。
“给我们来点,”Farah说。
“KOEKSISTERS!”Jehan尖叫,Miriam立刻羞红了脸。
似乎咖啡馆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们。突然沉默后,Jehan又开始大喊,这次是脏话,引来背后桌一阵轻蔑取笑的大笑。Amina向四周看了看,将目光定在那桌子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始问Miriam和Farah还要吃什么,但目光仍盯着他们,转身时简单向Jacob点了点头。他点头回应,并在Amina拿着新单走回厨房的时候,把账单给了那些客人,并收了他们一半的钱,那些人就这么离开了,还没吃完午餐的事实似乎一点儿也无关紧要,这让Miriam惊叹于这年轻,甚至比她还年轻,女孩的权利,似乎可掌握她周围的一切。
3人坐着等他们上菜,谁都没说话。穿过其他用餐者的低语,他们听到厨房传来Amina说话的声音,煮饭的声音,油滋滋加热的声音和柜台后老旧留声机里唱片的跳跃刮擦声。音符跳动着拉紧,旋转,最终奏出“Night and Day”的开场旋律。这首歌Miriam以前从没听过。在家里她经常在厨房里听收音机,她知道很多Cole Porter的歌,也能背下很多其他美国歌,尽管每首歌的名字她都说不全。Miriam看向靠在柜台上的唱片套。从她坐的地方很难看清所有细节,但能看到那人脸的大致轮廓。她正努力盯着的时候,封面被拿起,让她意识到那封面正被Jacob Williams拿着向她走来。他停在桌边,放下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一盘烤南瓜和一盘考的焦黄的面包和玉米粒。最后,他从胳膊下拿出唱片盒递给Miriam。
“Amina说您可能对这个感兴趣,夫人,”他说,Miriam写过他接了过来。Farah盯着她,疑问地皱眉。
“他给你这个做什么?”她问,放一块面包在狼吞虎咽的Jehan面前。
Miriam耸肩。“不知道。或许他们看到我在看它。”
“或许她喜欢你,”她说,但没任何善意,带一抹Miriam无法理解的笑。她不理Farah低头看着唱片。正如她想的,这是Cole Porter的肖像。Miriam一边浏览,一边听着唱片。“在熙熙攘攘繁华的街道中,在房间孤独的寂寞中,我想念着你,日日夜夜…(In the roaring traffic’s boom, in the silence of my lonely room, I think of you, night and day..) 甚至连名字,Cole Porter,似乎都带着无限魅力,衍生快乐的感觉。照片是黑白条纹的,他坐着,头发用Brylcreem轻轻拢着,斜靠着钢琴,眉毛抬起对着镜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丝讥讽。
Miriam抬头,Farah还在看她。但这次Miriam一点儿也不在意。她数了10天,等待任何关注,喜悦或善意的痕迹,而这等待终于因Amina Harjan给她的微笑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