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子的老福合集》黑米绿豆

16、昕雯 落幕

　　“这一次，把所有的目光都躲掉”

　　他的运动生涯是以连输几场单打的形式告终的。最后的那场球，他力不从心，甚至懒得跑动。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做什么事情都不喜欢陷进去。他不爱努力，也不喜欢较真，别的运动员大大小小的手术做过不少，唯独他身上所有的零部件还维持着原装。

　　没吃过苦吗？当然也苦过，不然也不可能取得现在的成就。他不喜欢让别人觉得他辛苦，最讨厌别人用“心疼”两个字关心他。他希望自己的人生是快乐的，无论是在别人口中，还是他自己觉得。

　　找的妻子也是，他对妻子算是一见钟情，那个爱笑的女孩像太阳一样照耀着他，从初见一直到现在。退役回到上海，妻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儿子女儿也都在，那一刻他才发现，其实自己已经拥有了一切。

　　每次飞北京，只要一落地，他就开始胡思乱想，差得远的单打成绩，表面上当玩笑处理其实在心里结成疙瘩的负面评价，他人生中所有的遗憾都与那座城市有关。高不成低不就，他的运动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他是三剑客最后一个宣布退役的，媒体报道说“三剑客的时代”终于落幕。说是三剑客，在他看来其实是二拖一，那两个大满贯早已功成名就，唯独自己始终半瓶子晃荡。

　　家人朋友给他准备了接风宴，推杯换盏，杯杯不落的喝了个干净，妻子看出他心情不好，问他要不要先回去。

　　他没有逞强，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家。打开淋浴间的花洒，世界终于安静。

　　安静到让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件事。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去年一起参加某个活动。那时她退yi的事情还没有对外公布。

　　说他训练有素也好，或是真不舍得也好，当被问到组合是否还会继续的时候，他没有说实话：

　　“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我们都会继续走下去。”

　　关掉花洒，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一下子找准洗发膏的位置，熟悉的环境提醒着他，一切都过去了。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比如闻起来香甜的泡沫，流进嘴里的味道却格外苦涩。他是南方人，做事情向来细致，还是头一次把澡洗得这么兵荒马乱。跟着一起乱的，还有他的心。

　　从演播厅回到酒店，他喝多了，越想越气不过，就去敲她的房门。她刚洗完澡，扑鼻而来的香精味瞬间消散了他一半的酒气。也有可能让他更醉了。他说自己有话要说，她却说她现在不太方便。

　　她刚刚哭过，只是当时他正在意气用事，没有发觉罢了。他总觉得是她欠自己，忘记了其实她也是人，她也有心的。

　　“为什么要说我们不会再搭档了。”

　　他质问她。他那么舍不得，难道她就没有吗？

　　“实话实说。你这是怎么了？”

　　她平静地不像话，像是一个在处理痴缠女人的渣男。很多话哽在他的喉里，想说却不敢说出口。如果再多喝一点就好了，这样他才可以更疯一点，更坦诚一点。

　　獒跟她分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个女人太冷静了，她没有心。当时他还嘲笑獒，说那是心思没往你身上放。

　　谁能想到十年之后，轮到他渴望能分到那人的一点心思了。“你心真硬啊。”他对着空气抡了一拳，恨她的不解风情。

　　“你这是舍不得我啊？”越真心的话，越说不出口，越没往心里去的事儿，越挂在嘴边。她还有心思和他开玩笑。“以后只要你来北京，我一定请你吃饭。”

　　他宁愿她对自己别扭，哪怕发顿脾气他都能理解。成年人的虚情假意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

　　她的头发还半干着，睡衣的颜色被水渍浸得深深浅浅，可能是没来得及穿内依的缘故，她一直含着哅，仪态不算自然。他是个有风度的人，尽管是来撒泼的，眼睛还是文明地只盯着她头顶看。“不做搭档我都不知道和你是什么关系了。”

　　两人俱是一阵沉默。

　　就连粗线条的她也明白，他们绝对不可以是朋友。因为朋友太多了，队里的每个人都是他们的朋友，而他们对彼此来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特别。

　　那么，是亲情吗？可那种占有欲没法解释。是爱情吗？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爱的人是谁。

　　可惜他们不是文学家，也不是心理学家，无法给他们的感情找到精准的定义。他们只是运动员，只有“搭档”这个词才能既突显出他们的特别，又清白地不引人遐想。

　　他们是可以拥抱的关系，是可以相互凝望的关系。前提是握着球拍，穿着队服，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面。

　　方方面面，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伦敦p卡，里约团体，东京混双。她流过的眼泪只有他能感同身受，比她还疼的是，他甚至不能掉眼泪。因为他还要拍她的肩膀，安慰她继续往前看。

　　休斯敦世乒赛她没去，他带着大侄女夺了冠。有人说东奥要是这个阵容早就赢了，他听到以后脸色出奇的差。教练让他去给媒体道歉，被他一句话挡了回去，“谁都不能说她不好。”

　　他给她打电话讲这件事，在电话那头等待她的感言。感言没等到，却等到了一通抱怨，“你没少说过我不好。”

　　他也跟着戏谑，“你的不好，只能由我来说。”

　　刚配混双那会儿，他们对彼此有意见都憋在心里不说，私下里他拉着陈qi诉苦，她抱着马舅痛哭，发泄过之后再见面，依然还能装出来情深义重的样子。再后来爆发了一次争吵，他们不再迂回，把心里所有的不满发泄个精光，两个人都不好受，混双组合差点就给拆了。等好不容易磨合好了，她手肘却突然受伤了。

　　她出国做手术的那段时间，他跟别人配的也挺好，他忘乎所以，甚至发坏地想如果她就这么不回来了也挺好的。只是她回来的那一天他还是听见了自己狂乱的心跳以及小心眼地计算着自己是第几个和她打招呼的人。

　　他比她大一岁，却觉得自己更像是她的弟弟。两个人之间他依赖她更多一点，她性子直来直去，所有的情绪都挂在脸上，百分之九十的时候他都厚着脸皮往她抢口上撞，她骂他两句然后两个人和好如初。剩下的百分之十，他就闷闷不乐地等着她来哄。队里有开玩笑没下限的小年轻说蟒哥在枣姐面前像个小媳妇。

　　洗完澡，他去收拾自己带回来的行李箱。东西不多，能扔的他都扔了。贴身的几件衣服整理好后，只剩下一罐发胶还孤零零地躺在箱子里。是她买的，说是这个牌子最好用。

　　不再比赛，发胶也就用不到了，只是舍不得扔，于是千里迢迢地背了回来。最后几次和她比赛，他拼命的往自己头上抹发胶，连她都看不过去了，问他为什么这么夸张。

　　“用不完就浪费了。”他是这样回答的。

　　可惜，他那么拼命的用，还是没能把这罐发胶用完。就像他那么拼命的留她，她还是提交了那份申请。

　　离开的那天，他去送她。

　　“我走了啊”

　　“走吧。”

　　他们的对话比任何人的都要简单。反正真正想说的说不出口，又何须浪费那么多口舌。

　　她离开后的日子，他吃起了百家饭，队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给他配一个混双搭档，成绩时好时坏，他的日子也过得不冷不热。

　　后来他也退了，昕雯联播终于成为了一段回忆。流过的汗水风干了，他们切身体验过的经历变成了一张张照片张贴在ti总的纪念长廊。其中有一张他们在拥抱。

　　别人路过的时候常有感慨，说这是昕雯组合最后一次拥抱了。

　　其实不是，那天在酒店，她催他快点回去，他不肯，她就伸手推他。他脑子一热把她带进怀里，使尽全身的力气抱她。

　　“你疯了？”她的脸紧贴着他的哅堂，说话的声音沉闷又模糊。那是他心脏的位置，被她的觜纯搔得痒痒的。他安住她的头，声音轻轻飘进她的耳朵，“让我最后抱你一次。”

　　这一次，他们躲掉了所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