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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生第八天 ...

  •   这次解毒,小道士强忍着不哭——

      虽然最后还是失败了。

      都怪江岚影下手太黑。

      这些天来,堂堂魔尊日夜干着伺候人的事,还被迫鼓励宿敌摇光,她心里早窝了一团火;如今,她把这团火全泄在了小道士身上。

      此前的两次,她觉出毒劲稍解,便抽身而去,并不愿在此多做停留;然而这次,她毒早解了,也听到小道士承受不住地哀求她,可她就是觉得还不够。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小道士哭,很喜欢看那张清俊正派的脸露出失控的表情,很喜欢她轻轻一碰、就能让小道士抓紧锁链的驱策感——

      她第一次在这种事上收获欢愉。

      她也能感受到,小道士同样乐在其中。

      不然,他不会这样殷勤地给她回应。

      总之,在解毒的后半程,他们似乎不再是尊主和药引的关系,他们就像凡世每一对寻常爱侣一般,共享着这份耳鬓厮磨。
      .

      这回折腾得属实有些久了,江岚影跨跪在小道士腰间,稍事休息。

      她寻常套在长靴内的黑色衬裤早被扔到了矮榻下,腿侧只剩两片松散的绛色衣摆半遮半掩。

      小道士很轻易地看到她右腿上、靠近腿根部的一块疤——
      疤是鲜红色的,就像新近流出的血;疤上的皮肉一圈一圈皱起,宛若重重叠叠的玫瑰花瓣。

      这样漂亮的伤疤嵌在雪白汗湿的腿上,似乎凑近就能闻到玫瑰香。可小道士看着,却联想不到任何情.趣。

      事实上,他一看到那疤,尚在情意里的眼神就立刻变了:

      “这伤——”

      他连语气都不再像那个青涩稚嫩的小道士,这短短二字中的肃然,少当一天帝君都说不出来。

      江岚影总是会忘了这壳子里装的是摇光的分神,又总是会在诸多不合时宜的场合,被狠狠提醒。

      比如现在。

      江岚影低头扫了一眼,当即拎起下摆,将疤痕遮住。

      她觉得腰窝酸得要命,忽然就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
      她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穿戴整齐,向外走。

      小道士清楚自己惹她不快了,但他如今的思绪也乱得很,一时没抽出空来叫住她,更没心情像以往那样同她撒娇、求她留下来。

      他识海里,全是那块玫瑰似的伤疤。

      江岚影一路走得大步流星,临到门前却停下来。

      她收在袖间的指节攥了攥,最终还是结了一个简单的印——
      矮榻上的锁链应召缩回,枷锁全解。

      “从此你在魔尊殿里行动自由,但,不可出这道大门。”

      小道士手脚一松,立刻撑坐起身,也终于反应过来她要走:

      “岚影!”

      这时江岚影已经走出殿外,闭门声轰隆,正好掩了这句僭越的“岚影”。

      如果江岚影能听到这个称呼,她一定就会想到:

      在她高居魔尊之位的这六百年间,世间魔修怕她的、敬她的、恨她的,都要避她的名讳,都不敢说出她名姓中的任何一个字。

      天上地下辗转两世,唯有一人以本名唤她——

      是摇光。
      .

      黑水河相隔的对岸,裴临一眼瞧出江岚影神色恹恹:“尊主……”

      江岚影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只是目光始终垂着,抬不起来。

      裴临担心坏了:“可是那伤又发作了?”
      他说着,下意识瞥向江岚影的右腿。

      “没有。”
      江岚影这才掀起眼睑,“只是有些累了。裴临,送我回去休息。”

      “是。”
      裴临颔首,一双眼紧瞧着江岚影,似乎在酝酿一些话。

      两人沿着黑水河走出一段,他忍了又忍,还是禁不住开口:“尊主,当年若不是为了救裴临,您也不会受这样严重的伤。”

      “你憋了半天,就是想说这个?”
      江岚影笑了,“当初救你是我心甘情愿,你无需自责。”

      “是。”
      裴临弱弱地应,看上去并非是不自责的样子。

      江岚影转过眼:“我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善事,救你就算一桩。偶尔午夜梦回、良心发作,念及种种过往遍体生寒时,想起曾搭救过你一命,我这心里还能舒服些,又能闷头睡到天明。”

      她的话半真半假,一听就是在刻意安抚裴临,但仔细琢磨下,又觉得还掺着点真心——

      大魔头杀人如麻,说良心难安是假的;然而去救裴临这件事对她而言,属实是段不多有的美好回忆。

      “当年我给你罩了业火结界,还在结界内壁给你留了一句话,你——”

      “尊主恕罪,属下不记得了。”
      裴临冒死打断。

      江岚影急急刹住话头。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说起当年那事,又有些忘形了。

      “也是。”
      她点头,“那时你还年少,又惊惧过度,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如何能记得……”

      她说着,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寝宫就在眼前。

      “就送到这里吧,裴临。”
      江岚影站定,“你也回去休息,准备明日随本座入废墟破阵。”

      “尊主。”
      裴临原已做好了折腰示礼的姿势,却又抬起头,“明日还不能破阵。”

      他恭顺地对上江岚影转来的眼。
      “明日是七月十五,万灵节。”

      真是疼昏了头。
      江岚影捏着眉心。
      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难为你记得。”
      她放下手,顺便摆了两遭。

      “是。”
      裴临读懂她的手势,折腰拱手,“恭送尊主。”

      江岚影就在他的目送中,步入寝宫。
      .

      江岚影的寝宫和魔尊殿的风格相仿,俱是用乌黑的石料堆砌而成,又没有留窗,大门一关,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江岚影咬紧下唇,踉跄一步——
      不知是否是被频繁提起的缘故,她腿上的那块伤,好像真的有点疼了。

      她没能撑到上床,就跪倒下来,额头正好抵住床沿;她的手无处安放,便顺势向前伸去,紧紧抓住床单,往手心里攥。

      原本铺得平整的床单被她攥得拖垂及地,好像汇聚而来的溪流。

      她咬着弓起的手背忍下痛呼,用另一只手往右腿处摸,摸到了淋漓的血。

      她就知道。

      江岚影缓了一阵,吸气翻身,两只手抓着浸湿的衣料,用力撕开。

      无需去看,她也知道那块皮肉又烂成了什么不堪入目的样子——
      那是她为救裴临才受的伤,伤里有经年的诅咒。

      起初它只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洞,后来诅咒每发作一次,那附近的皮肉就要糜烂一次,痊愈后就留下一圈皱起的疤。

      一圈一圈的疤叠在一起,就像盛放的玫瑰花瓣;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次痛不欲生的折磨。

      最开始这诅咒每至晦月就要发作一次,后来渐渐缓和,可能三五年、甚至数十载才会死灰复燃。

      江岚影麻木地坐在黑暗里,想:
      这一晃,距上次诅咒发作,又是近百年了。

      如此漫长的光阴里,江岚影不是没想过解咒,奈何她实在无从解起——
      她甚至不知道伤她的怪物到底是什么。

      她只记得,那种怪物周身裹着黑烟,头顶有一根锥子状的尖角。

      寻常人碰上它的黑烟,便会就地化成一滩血水;修为深厚化不成血水的,便会被它用头顶带有诅咒的尖角攻击。

      这种怪物只在五百年前出现过一阵,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以至于江岚影始终怀疑,它们并非托生于世间——

      倒像是被有心之人炼化投放而来。

      当时的险况空前绝后,即使时隔五百年,江岚影仍觉得历历在目。
      .

      那时人间正值盛夏。

      凡人聚居的地方出了一桩诡事,惊动了仙门百家。

      据说是雍州那边有座城,在一夜之间被血洗一空。昨日还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找不出一只活物,满地都是血,却一点骨头渣都没有——

      那么多的人,似乎全部凭空蒸发了。

      很快,九州各地都陆续出现类似的惨状,人们说,这一定是金犀城那帮魔头搞的鬼。

      然而金犀城的魔头们也正人人自危。

      他们中有人大着胆子,去到出事的城池里一探究竟。只消几日,这些人就给魔尊江岚影传回讯息,说作乱的,是一种身披怨气、头长尖角的怪物。

      对于魔头们来说,怪物本身没什么恐怖的,恐怖的是,他们魔尊听完禀报后,沉默了。

      他们魔尊本来就是天下第一的邪祟,能让天下第一的邪祟都沉默的玩意儿,得邪成什么样子?

      而更恐怖的是,那些见过怪物的魔修们,一个都没能回到金犀城。

      于是江岚影当即下令,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对于魔头们来说,眼下没去给凡人添把火,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直到有一天,成群的怪物找到了金犀城。

      老熊前来禀报时,江岚影正斜倚在榻上读典籍。她听着老熊慌慌张张、语无伦次地念叨了半天,倦懒地晃了晃书册:
      “金犀城四面八方的结界都是本座亲手加固的,它们进不来。”

      江岚影的话很能宽人的心,老熊擦擦脑门上的汗,踏实站到一边:“是,属下明白。”

      他本该在这安安静静地伺候尊主看书,奈何周遭一没声音他就浑身难受,忍不住嘟囔着:“尊主,城外的怪物好像在追一个小仙。”

      江岚影从书中抬眼:“什么小仙?”

      “就是一个穿得很白的人。”
      老熊边说边比划,“尊主您没瞧见,如今外边黑压压的,就那么一抹白,可显眼了。”

      “他还活着?”
      江岚影问。

      “活着。”
      老熊支支吾吾,“但……”

      活着,但马上就要死在他们金犀城门口了。

      “诶,尊主!”
      老熊眼睁睁看着江岚影站起来,“您要去哪?”

      “去让那个不长眼的小仙死远些。”
      .

      金犀城封锁的三十二天里,唯有城主一人破了禁令。

      其实江岚影也说不准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趟。

      九州沦陷以来,她始终作壁上观;就像如今,她站在诛仙塔顶,冷眼望着那抹白从黑云中挣扎出来,立刻被黑云吞没下去,很快又挣扎出来。

      蝼蚁搏命的戏码好看,但看多了也没有什么意趣。

      江岚影想回去了。
      她出城可能是为了透口气,可能是想瞧瞧怪物的真容,可能是千种万种离奇的理由——
      但总不可能是为了救一个小仙。

      就在江岚影转身的同时,塔下的小仙终于力竭跪倒,一头距他很近的怪物瞄准他的眉心,用尖利的角猛刺而去!

      小仙垂着头,料想自己死定了。

      鲜血扑面,盖住他风尘仆仆的眉眼。
      可小仙却没觉得疼。
      他恍惚一瞬,发现自己还活着。

      这是怎么回事?

      小仙怔怔抬头,看到有什么人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看到那本该扎入他眉心的尖角贯穿了那人的右腿,看到那人绛衣烈烈,就像破云出海的红日——

      那是他的太阳。

      江岚影不知道自己做了别人的太阳,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怪物,只是想:
      她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趟了。

      如果这些人死得足够远,那无论他们怎么死、死在哪里,都与她无关,她可以蒙起眼来自扫门前雪——
      但就是不能死在她面前。
      她会不忍。

      她也是今日才得知:
      原来,恶贯满盈的大魔头也会心软。

      刹时,业火铺展十里,青烟纵横天地。

      在怪物们喑哑痛苦的嘶吼声中,在它们加速破裂的魂魄碎片里,金犀城门巍然的轮廓逐渐显现。

      它像敦厚忠诚的旧部,与御驾亲征的尊主遥相对望;而在他们的对望之下,烽火狼烟,万鬼不存。

      只是被刺穿的右腿依然疼得厉害。
      江岚影咬牙忍着,转眼却见小仙趴在零零散散的火星里,努力抬起头。

      他厮杀多时,身上沾染了很多煞气,面容也被黑烟裹缠得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在重重雾霭之中仍不失明亮——

      他万般眷恋地,望着江岚影。

      江岚影原本打算转身就走的,她想快些回到金犀城里去。

      她也真的这样做了。

      只是,她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眸。

      小仙依然那样望着她。

      于是大魔头在短短一日之内,第二次心软。

      江岚影指尖一弹,一道业火结界于小仙身周展开,将人好好地保护在其中。

      她不能带他回金犀城,他是清风明月的仙人,他也不会愿意和声名狼藉的大魔头进那肮脏的魔窟。

      但江岚影还是私心留给小仙一句话,就刻在业火结界的内壁上——

      活下去。

      她希望他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重生第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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