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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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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空洞的看着满园的春色无边,心底蔓延着遮天蔽日的荒凉。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苦笑,那些以为是寻常的日子,终究如庄公梦蝶,烟消云散了。
在我有记忆起,我便有一个疼我入心坎的爹爹,不管他在外面是怎样的威名远扬不苟言笑,回到府上他会抓耳挠腮的想办法哄我开心,笨手笨脚的学做平安符,他小心的将身后的风雨遮挡的严严实实,唯恐我会沾染到一点污浊。
我还有一个美的不似真人的哥哥,他不爱说话,我总爱逗他。
少时刚开始读书时,我惫懒逃课,家请的夫子知道我爹爱女如命的德行,不敢打我手板,吹胡子瞪眼的要罚我抄写。
我哭丧着脸回家,我爹凑过来问原因,我可怜兮兮的卖惨。
我爹左右为难,理智告诉他应该听老师的话,可一看见我欲哭不哭的样子他就心疼,最终,我爹重拾他那仨瓜俩枣的文化素养,熬夜奋战,终于在我第二天上课前带着俩黑眼圈将厚厚一沓纸放到我的案桌上。
没想到老夫子迂腐又精明,一眼看出这些是那位文化程度不怎么高的将军爹抄的,一句轻飘飘的“重抄”瞬间让我号啕大哭。
我委屈坏了,这老头子可真讨厌,我爹闻声赶来,我忙不迭告状,我爹吭吭哧哧憋红了脸,愣是没说出啥。
老夫子高傲的看着学渣父女,逮着我爹就开始训诫,训完他接着开始训我。
等我俩晕头转向恭恭敬敬将这位不好惹的夫子送走后,我才知道,我爹小时候老师也是这位。
从此,我知道了这位老师的厉害,他可是能拎起我爹耳朵骂的人物啊!
鉴于楚姜十二岁时便惊才绝艳的成就,我信心满满的以为只要我认真学一学就能捞一个中都第一才女的名号,没想到我将学渣爹的不开窍继承了个十成十。
那段时间,将军府经常可以看见这样一幕:一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儒老叹息着“朽木不可雕”拂袖而去。
互相折磨的日子没多久,夫子脚步虚浮找我爹请辞,对我的教学评价非常含蓄“青出于蓝”。
我心虚的紧,我爹乐呵呵的送夫子离开,回来便面色凝重的宣布要开个会。
与会人员:我爹,我哥,我。
会议主题:楚晚晚的启蒙教育。
我们仨大眼瞪小眼半天,我哥楚姜败下阵,无奈叹气“我来试试?”
我爹欢欣鼓舞。
凭心而论,楚姜这个老师当的是真的好,至少我这个天天招猫逗狗的纨绔能落一个才女的称呼,和楚姜一天天的念叨是分不开的。
父亲毕竟不是京官,总有一段时日要赶赴边疆,每当这个时候我的情绪总低落的很,临到送别父亲的这一天,总要哭一场。小时候是被楚姜抱在怀里哭,长大一点后拉着他的手哭。我厌恶那些蠢蠢欲动的蛮族人,如若不是他们,我的父亲不会离我这么远。
楚姜总在这个时候会有些哥哥的温情,小心翼翼的抱着我哄,眼里全然是不知所措的心疼。
后来楚姜也随着父亲离去,那时候我已经长到不能随便哭的年纪了,一举一动,如果被有心人加以渲染,都会是滔天的灾祸。
再后来,就是楚姜一战成神,名声大噪。
听说大军凯旋归来,我换上最漂亮的裙子赶去接他们,等到的却是一副冰凉的尸首,楚姜哀伤的望着我,我静静的盯着他,扬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在他目眦欲裂的神情中吐出一口血,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成了罪人之女,楚姜也不再是我哥哥。
之前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如此坚强,我没有疯,没有傻,没有自戕,平静的接受了所有的一切,安安稳稳的在囚牢里,楚姜心疼的隔着栅栏承诺一定接我出去,看着他前呼后拥的尊贵派头,我恶心的要命,吐的昏天黑地,他瞬间面如死灰,朝牢头吩咐几句后黯然离去。
丹朱就是这时候出现在我面前,他不顾满地的脏污俯身与我平视,手里的丝绸帕子轻柔耐心的擦净我脸上的灰尘,末了,他满意的打量着我,不住的赞叹:“是个难得的美人,接到我府上去吧。”
丹朱那时是太子,就这样,我轻巧的被免除了杀身之罪,冠以太子宠妾的名头。
在某种意义上,丹朱可以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不恨他,也不爱他。
我不恨任何人,也不爱任何人。
我只是清楚的知道,我过得很难,活着的每一天都难过。
小皇帝成长的很快,短短几个月时间,渐渐有了帝王的样子。
每日雷打不动的请安却让我烦不胜烦。
不上早朝的时候,每每在我幸福的睡懒觉时,小皇帝就跑过来扰人清梦。
春华总是很为难很坚决的把我喊醒,我黑着脸出去,小皇帝一脸傻白甜的向我请安,我困意未消,说话夹枪带棒,他像是听不懂似的乐呵呵站着,末了还要蹭一顿饭。
这一点,和他那个莫名其妙的先帝爹倒是挺像。
小皇帝用过餐后去书房学习,临走时视死如归的表情仿佛让我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忍不住笑了笑,看到他呆愣的样子才恍觉,敛了笑意将他赶出去。
小皇帝刚走,又一个不速之客求见了。
楚姜换下了朝堂上那一身象征着权势的玄衣,发顶留一髻,白衣胜雪,温柔似少年,像是下一刻就会无奈的喊出我的名字:“书得认真的读啊!”
我盯着他散落的头发忍不住的出口讽刺:“殿帅莫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年纪?”
他温和的看着浑身带刺的我:“晚晚,我未加冠。”
“你活该!”不假思索的说出这句话,我恶毒的盯着他,期待着他发怒。
他低声嗯一声:“是,我活该。”
我收起针锋相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摆出太后的架势问他:“殿帅找哀家,是有事要禀告?”
楚姜没出声,沉默片刻,语气带着期待:“你想不想离开皇宫?”
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嘲讽的看着他:“殿帅身体不适就要吃药啊,哀家是后宫之主,生于皇宫,死入皇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楚姜眼里涌出血丝:“为什么,你明明在这里不快乐……”
“我在哪里快乐?”我打断他,“我在父亲身旁快乐,我在从前的楚姜身边快乐,但他们都死了!”
楚姜霍然起身,他急切的跑到我面前,死死拉住我的手:“晚晚,我是楚姜啊,我是哥哥呀。”
我用力甩开他:“我哥哥和父亲已经死在战场上,殿帅,慎言啊。”
楚姜失魂落魄地走出去,我心里烦躁,喊春华准备步辇,我要出宫。
小皇帝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消息,大汗淋漓的跑过来,在他吞吞吐吐的表述中,我大致听懂了他的意思:你现在可是闻名遐迩的祸国妖后,这样贸然出去保不准会有百姓对着轿子扔点臭鸡蛋烂叶子长刀短剑火药什么的,得三思!”
对于便宜儿子的建议我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偷偷摸摸出去。扔长刀短剑之类的倒是无所谓,万一被扔到臭鸡蛋 ……
在小皇帝的千拦万阻中,小轿子被悠悠抬出了宫门。
街道两旁小贩叫卖声络绎不绝,来往匆匆的人们脸上都挂着笑,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我看了一会,将布帘放下,突然对春华道:“他们这些人,有没有想过现在这样安定的日子哪里来的?会有人记挂守在边疆的那些将士们吗?”
春华肯定道:“那当然了小姐,每次边疆打了胜仗百姓都高兴的欢天喜地……”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止住话音,脸色煞白。
我接着她的话说:“在他们眼里,只要是赢了就说明日子还是安稳的,就值得庆祝,哪管前线死了多少人,死的是谁,你说凭什么,他们这么理所应当呢?”
春华不知道怎么劝我:“小姐……”
“既然幸福的稀里糊涂,那就明明白白的痛苦吧。”
两年的时间,我依旧四平八稳的坐到珠帘后,楚姜仍然牢牢占据着朝堂的最前方,小皇帝不负我的期待,不再傻白甜的缠在我后面,眼睛里出现了复杂的东西,应该是一个帝王的野心吧。
作为一个把持朝政的妖后,我精心罗列了许多鱼肉百姓的政策,百姓怨声载道的声音越来越大。
楚姜曾问我:“晚晚,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把他赶了出去。
我想要什么呢?我要这世间,洪水滔天,与我同眠!
最近小皇帝的小动作有些多,总是想方设法的阻挠我的决定。
宣楚姜进宫,我开门见山:“殿帅,换个皇帝吧。”
楚姜处变不惊:“换谁?”
我苦恼的皱眉:“不知道呢,听话就好。”
楚姜颔首:“我知道了,找到人之后给你过目。”
他正要退出去,我喊住他,有些稀奇的打量着他:“现在这么好说话?”
楚姜语气平淡无波,眼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不能让你开心,只能尽我所能让你如愿了。”
说罢,不等我反应行礼告退。
楚姜那边很久没来消息,我也不着急,悠然的点香插画,不亦乐乎,小皇帝来请安。
我照旧敷衍,没想到小皇帝这次没立即离开,幽幽的盯着我,像是有话要说。
我抿一口茶:“皇帝是有事和哀家商量?”
小皇帝颔首,白皙的脸上浮上红晕:“母后,我有钟意的女孩了,想请母后指婚。”
我放下茶盏,也没说话,探究的看向他。
一晃就两年了,那个瘦弱孤苦的小孩也悄无声息的有了独当一面的架势。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仔细的正视他,像看一个真正的对手一样,揣摩他的心思,猜测他的想法,费心力在他身上。
各种想法百转千回,我笑眼弯弯的问他:“你也是该适婚的年纪了,瞧上哪家姑娘了?”
小皇帝底气有些不足:“左侯家的二姑娘。”
是嫡女啊……我心下有了计量,看着小皇帝踌躇的样子,给他一道强心剂:“我记得那姑娘,聪敏活泼,与你很是相配,明天我就打发人去左侯家下旨,咱们这宫里头,也该热闹热闹了。”
小皇帝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劳母后费心了。”
拜别楚晚晚,小皇帝转身离开,脸上带笑,愉悦之情却不达眼底,随着步伐的加大,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直至冰凉一片。
春华服侍我染寇丹,回想到刚才的一幕小丫头有些感慨:“小姐,皇上可真喜欢那位姑娘,都眼巴巴求到您面前了。”
我哑然失笑:“你这个小笨蛋,他哪里是喜欢,他这是不甘心做傀儡,想拉同盟对付你家小姐我呢。”
春华大惊失色:“那您还答应皇上!”
我满意的欣赏着指尖那抹艳色:“他还不到火候,别害怕。”
春华半信半疑的收拾东西退下去。
竖日,我令人去左侯传旨,左侯赵真欢天喜地的接旨跪谢,待传旨使官离开脸色沉下去。
他怒气冲冲的将女儿赵玉函带到书房,一进门就厉声让她跪下:“你何时与圣上有的联系!”
赵玉函被父亲的怒火吓得小脸煞白:“是在前些时候的御花园里,偶然遇到,不过父亲,我进入宫廷成为后宫之主,不是更加荣耀我赵家门楣?您为何如此生气?”
赵真看着一脸委屈不服气的女儿,冷笑道:“后宫之主?太后把持朝政,当今圣上有名无实,你区区一个傀儡皇帝的皇后,能做出什么事来,如何光耀我门楣!”
赵玉函被父亲语气中的鄙夷刺中,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皇帝哀伤俊朗的脸,她咬唇,打定主意后坚决的对父亲说:“那我们就拼一把,总不能怕输,连上赌桌的机会都不要吧?”
赵真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看来你母亲真是把你惯坏了,滚回屋子去清醒,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向我回话!我不会让你的八字与皇上相合,你趁早死了这份心!”
喊人将不省心的女儿关进房屋,赵真怒气渐消,赵玉函说的话却反反复复盘桓在他脑子里,总不能怕输,连机会都不要吧,他沉思良久,暗下决心。
我拿起左侯夫人呈上来的赵玉函八字,意味深长的赞叹:“他们二人可真是天作之合啊!”
左侯夫人也是见惯了风雨的人物,听到这话丝毫不慌:“是太后娘娘抬爱了,小女愚钝,臣妇定严格教导,让她可以为您尽些孝心。”
我笑而不语,自顾自喝着茶,左侯夫人安静的坐着,一副恭顺贤良的样子。
我示意春华将两个嬷嬷带上来,笑眯眯的对着左侯夫人道:“宫里规矩繁琐,恐夫人费心力,让这俩嬷嬷教小姐规矩吧。”
左侯夫人瞳孔一缩,稍犹豫片刻立马向我跪谢:“劳娘娘费心了。”
等人走后,我让春华派人找楚姜进宫。
楚姜匆匆入宫,神色有些焦急,衣服也穿的乱七八糟,见到我后,明显松了口气。
我忍不住刺他:“怎么着,看见我好端端坐在这,失望了?”
他正慢条斯理的整理衣服,闻言一愣,抬眸望向我,我不甘示弱的回瞪。
他黑眸闪过一丝无奈,压低声音回话:“我没有,看见你好好的,我高兴。”
我冷哼一声切入正题:“丹襄想与左侯联姻,估计是想掌权。”
楚姜点头:“左侯势力盘根节错,几代以来积蓄良多,实力不容小觑,你应该也知道这点,怎么还同意这桩婚事?”
我鄙夷的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我可不是棒打鸳鸯的恶婆婆。”
楚姜语塞。
我见他哑口无言的样子有些得意:“你肯定想象不到我说同意时丹襄的神情,他肯定想不到我居然这么好说话。”
楚姜静静的看着我,又问出那个问题:“晚晚,你想要什么呢?”
骤然听到煞风景的话,我眉头紧皱,却见他依然是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样子。
我从座位离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我不是十五岁的楚晚晚,有些事哪怕你藏着掖着我也能知道。”看他染上慌乱的眼,我轻笑:“你长的可真不像那些蛮人。”
我嘲弄的打量着他:“所以,很早之前你出现在父亲面前就是阴谋的开始,他的死要么就是你所为,要么也与你干系莫大。”
“原本你的复仇计划到这也就圆满结束了,可是啊……”我愉悦的笑着,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你发现了一个变数,你发现啊,你好像爱上了一个人,是不是啊,哥哥?”
楚姜的脸逐渐苍白,他声音有些颤抖,哀求的看着我:“求你,求你别说……”
我抬头与他通红的眼睛对视,语气缠绵又温柔:“怎么了哥哥,这可是你先问的呀,我不说你就总是试探我,我说你又不太想听了,可真是为难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