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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依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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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万簌俱寂,象征黑夜的月亮迟迟不愿离去,惨淡的挂在半空中,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正缓缓的从远方向近处移来。
沁雪此时已经醒来好一会儿,想着这小半年的经历,都还有点不可置信。
她揉了揉脸颊,既来之,则安之,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侧过脸,她看向躺在里面睡得正沉的润哥儿,小脸蛋红朴朴的,嘴巴还不时的蠕动一下,似是在梦中吃到了什么好吃的,可爱极了。
把润哥儿的被角仔细拢了拢,低头亲亲他胖嘟嘟的小脸蛋,沁雪轻手轻脚的掀被起身。
换上一身宽松的衣裳,沁雪来到院子里,开始做运动。
沁雪的运动没有什么章法,只要能让身体热起来,出些汗就好。她先是强迫自己在院子里跑步,院子虽然不大,但她的身体实在是太弱了,十圈跑下来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不过这已经是精心调养了半年的成果了,由此可见原身以前的身子有多弱。
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她又拿起自制的跳绳跳了五百下,这才被早候在一旁的大丫鬟梅香和兰黛扶着回了屋子。
一番洗漱过后,沁雪坐在打磨得平滑的铜镜前,打开兰花味的面脂盒,用纤细的食指挖了点,细细的在脸上抹匀。
兰黛是沁雪的四个大丫鬟之一,脸若圆月,面容清秀,笑起来有两个小梨窝,十分讨喜。她站在沁雪身后给她梳头,只见手指灵活地翻动,稍顷,一个中规中矩的双螺髻就梳好了。
望着铜镜中姑娘红润的面颊,兰黛赞叹道:“姑娘这半年来身体是越来越好了,可见您说的锻炼身体还是很有用的,脸蛋白里透红,瞧着就让人欢喜。您呀就是不爱打扮,不然肯定能把二姑娘给比下去。”
沁雪嗔了兰黛一眼,看向镜中还略显稚嫩的小脸,颜如琼海玉,容似芙蓉花,鹅蛋小脸白净细腻,剪水般的杏眼,好似一泓清泉干净灵动,因为刚刚运动完,此时双颊浸染着两团健康的红晕,端得是娇俏可人,清丽非凡。
她是半年前才占了这具身体的。
当时原身才十一岁,母亲程氏刚刚去世,不满一岁的润哥儿又恰巧得了急症,小姑娘是个好姐姐,不顾自己体弱,强撑着身子,不眠不休地照顾了弟弟三天三夜,最后,弟弟病愈了,她却倒下了。明明只是小小的风寒,谁知,原身在床上躺了五日后竟是去了,沁雪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一股不明的力量拉入这具身体。
要说当时没有猫腻,沁雪是怎么也不信的,风寒之症在这医术贫瘠的古代虽然致死率很高,但是以原身的身份,再加上这一屋子小心伺候的,怎么也到不了病死的地步。
可惜当时这具身体病得实在太过厉害,她又初来乍到,加上没有获取到原身的记忆,多余的事情她是一点都不敢做,生怕被伺候的人发现自己是冒牌的,而主事的程嬷嬷不知是不是被原身的病情给吓到了,看见自己醒过来,恨不得全天二十四小时地贴身照料,根本没有心力兼顾其他。
而等到她康复能下床时,已是两个月之后了,自然是什么线索都查不到了。
这个原身说来也很是可怜,明明是超品安国公府里的嫡出大姑娘,可是病了这么久,却不见嫡亲的父亲前来探望,满府的主子里,也只有隔房的两位婶娘来看过。情况最差的时候,府里有点子脸面的嬷嬷都敢在她院里拿乔。
整个雪意苑在安国公府,仿佛透明的一般,无人问及。
沁雪刚穿来的时候,正值庆丰二十二年的深冬,程氏五七刚过。
高门大户里最不缺的就是魑魅魍魉,当时沁雪的闺房里别说上好的银霜炭了,便是下等的黑炭都只够烧一盆,伴随着燃烧还有呛人的黑烟。沁雪被熏得喘不过气来,程嬷嬷只得撤下炭盆,又给她加盖两床厚实的棉花大被,差点没把沁雪这具柔弱的身子给压死喽。
后来还是程嬷嬷逮着机会到渣爹面前很是闹了一番,这才改善了最基本的生存环境。
想到这里,沁雪对着镜子叹了口气,原身可不就是一颗可怜巴巴的小白菜嘛。
哦,对了,现在这颗小白菜变成她了。
梅香端着一个小巧的碧玉翡翠碗走进屋子,看到自家姑娘两眼放空地望着前方,心知姑娘这是又在发呆了。也不知怎么回事,自打病好后,姑娘就添了这个爱发呆的毛病。转念又想到姑娘现下的处境,她心中怜惜,放柔了声音劝道:“姑娘快先别想了,仔细想多了头疼,趁热先用一盏燕窝吧,给老夫人请安的时辰就要到了,这可耽误不得。”
想到请安,沁雪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息,摇摇头起身走到桌子前坐下,拿起调羹一勺一勺地吃完,然后在梅香的服侍下用玫瑰露漱了口。
“今儿怎么不见竹绿?“沁雪尝出今日的燕窝比往日炖得软糯,应该不是出自竹绿之手。
“回姑娘的话,竹绿的弟弟有了信儿,昨日晚饭后竹绿就向程嬷嬷告了假,要回去寻他弟弟。您昨儿晚一直在练习书法,特意交待不要打扰,奴婢想着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自作主张地没有特意禀报。” 梅香温声解释。
沁雪感叹道:“也不知这次能否找到竹绿的弟弟,这一直是她的心病,只希望别又让她空欢喜一场才好。“
竹绿的弟弟是被她后娘偷偷给卖掉的,好在是卖给了京城的牙子,费了些功夫打探,总算是知道她弟弟是被卖到了京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姑娘不必替竹绿担心,这也不是头一回得到线索了,一年总有那么两三回,虽说这消息有真有假吧,但也总是个盼头不是。只一点,竹绿不在,小厨房就得辛苦朱嬷嬷独自顾着了。“梅香宽慰道。
沁雪点点头,起身对侯在一旁的兰黛叮嘱道:“我这就去给祖母请安,你到屋里看着点润哥儿,仔细他提前醒了哭闹。再交代菊香,若是哥哥醒了,务必哄着哥哥先吃盏燕窝,早饭就不必等我了。”
“是,姑娘。“
从雪意苑到祖母的安荣居需要走上一刻钟,沁雪看时辰还早,就不着急,慢悠悠地欣赏沿路的风景。
大庆王朝建国不足百年,安国公府做为开国新贵,底蕴并不丰厚,可是抵不住当年打仗得的金银珠宝多啊。几十年过去了,流水的银子花出去,还是卓有成效的。国公府的宅子被打理得极好,在京都也是排得上号的。
花木扶疏,飞泉泄玉,亭台楼阁,水榭花鸟,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华丽。
时值初春,虽然拂过面颊的东风还带着些微凉意,万物却已渐次复苏。
一路上,或大或小的花圃热闹非常。抬眼看向远处,洁白无暇的是水仙,青葱翠绿的是君子兰,热情红似火的是海棠花,淡雅独立的是虞美人;左手边是一簇簇娇俏的粉杜鹃,迎风摇摆的风信子;右手边是养在琉璃花房里蝴蝶兰,娇柔可怜,还有从脚下小路两旁的灌木丛中攀爬出来的朵朵迎春花,端得是婀娜多姿,缤纷烂漫,一片生机勃勃盎然之意。
这半年来沁雪过得真真儿是心力交瘁,虽然程嬷嬷她们很得力,但需要自己操心的事情还是有很多。
就比如现在去安荣居请安,即将要面对的祖母张氏。
她卧病在床的两个月,做为嫡亲的祖母,张氏就只打发了身边的大丫鬟来过一次,她本人连面都没有露过。那时沁雪就明白,原身应该挺不招她待见的。
后来,张氏又派了个嬷嬷过来,几次三番地暗示沁雪,说她身体不好,年纪又小,祖母心慈,担心奴大欺主,要代她打理母亲程氏的嫁妆。沁雪又不傻,自然不肯,就假装听不懂。这极大地惹怒了张氏,她随便寻了个粗糙的借口,将雪意苑小厨房的费用由公中承担变成了沁雪自己承担。
沁雪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欣然承受了这个后果。手握娘亲的嫁妆,她早已是一个小富婆了,这点开销小意思啦。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她的小厨房,自此往后,再无人能够随意插手了。
也是从那时开始,沁雪不再对这位便宜祖母抱有任何期待,更别提,她还是程嬷嬷口中破坏便宜爹娘感情的罪魁祸首。
程氏还在时,张氏使劲为难作践程氏;程氏去了,张氏又一心想将小张氏扶正,这才愈发厌恶沁雪兄妹三人。
光这半年,沁雪都不知应付了多少来自张氏和小张氏的刁难与陷害。
幸亏程嬷嬷是个宅斗高手,许多事情不需要沁雪出面,就能被她给摆平。
说起来,全府最让沁雪好奇的是她的便宜爹。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半年时间了,竟然一次都没有见到过他,更不曾得过他半点关心,于是沁雪在心中默默地将他归到渣爹那一类。
可转念一想,考虑到她和哥哥、弟弟以后还要在国公府里面安稳的过日子,这就势必得想办见上渣爹一面了。若他对程氏还有那么一点愧疚之心,对自己兄妹三人还有那么一些爱护之意,那自己就有机会借此争取到他的宠爱,毕竟对于现在什么依靠都没有的他们,渣爹的宠爱还是很有用的。
沁雪边走边想,自己的身体眼见一天天的好起来,是时候上渣爹面前刷下存在了。
来到安荣居外,沁雪一眼就看到二伯母谢氏,以及她所出的二姑娘王沁霞。
谢氏面容姣好,柳叶眉,狭长眼,一身宝蓝色对襟镶边短裳配天空蓝绫裙,气质温婉,又因着长年打理安国公府上下一应事务,周身隐隐略有威严。
二姑娘一袭桃红纱质长裙,俏丽灵动,看到走近的大姐姐,暗自撇了撇嘴。
“二伯母,二妹妹。“沁雪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恭恭敬敬地给谢氏行了一礼。谢氏虽然没有过多地照拂沁雪,但她处事十分公允,并不因她的处境不好而落井下石,还曾为她敲打过府上仆从。沁雪从来就知道,这世上没有谁理应对谁好,所以对谢氏很有几分感激与尊敬。
二夫人谢氏看着眼前出落得越发清丽的大侄女,眼中闪过些许复杂。
这几年眼看着大房后宅鸡飞狗跳,大嫂失势退避锦绣院。自己为避免被婆婆张氏迁怒,多年来刻意地与大房保持距离。对于沁雪,谢氏原本是不喜她的,盖因她被程氏养得太过清高孤傲,不通世事。面对张氏的粗鄙手段只会顾影自怜,身为国公府嫡出大姑娘,身份何等高贵,可她却没有半点与之匹配的的心机和手段。
谁曾想,这半年来,眼前的丫头仿佛开了窍一般,不仅逢人三分笑,一改往日“不食人间烟火”的作派,行事与手段也越发有章法,常常让张氏姑侄撞得满头包,却还找不出她的半分错来,这让谢氏十分惊讶。再转念想到她一个小姑娘因痛失娘亲,才被迫成长,心中不免有了几分怜惜。
她脸上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向沁雪招了招手。
沁雪走上前来握住二妹妹的手,跟在谢氏身后一起走进安荣居。
二姑娘比沁雪小上几个月,雪白的瓜子脸上有一对清澈透亮的眼睛,此时里面映射出丝丝不耐。
她与这位大姐姐素来玩不到一处去,被她拉住小手,心里面就不太乐意,只是教养让她没有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