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浮纪》月西林

16、竹里有馆 晓光欲现，

　　傍晚的风还带着秋雨的味儿，莫初一路上走得别扭，脑袋像炸开了花，又涨又热，眼前的景色怎么看都是一个样。只要前面有路她便一直走下去，至于进了哪条廊，哪个园，她都浑然不知。小丫头们遇到她都纷纷让步，转头好奇的看她。莫初自己也通红着脸笑嘻嘻的看他们一眼，直引得丫头们一阵阵羞笑。
　　她继续不停地快步往前走，她也不知道她要走到何处，只想让自己动起来，千万别闲下。
　　走了许久，她仰起头对着迎面的凉风闭上眼睛，冰丝般的风拂过她火烫的脸，让她感觉舒适很多，雨后的空气甚至清新，她睁开迷糊的眼睛，渐渐看清周围，一片青碧的翠竹湿亮亮的在眼前摇曳，竹叶尖上还滴着晶莹的水珠，灵动的气息飘荡在莫初身边。
　　她无力的弯腰蹲下，紧紧的抱着膝盖，眼睛迷茫的看着湿成暗青色的石板，板上凹凸不平，残积着雨水和枯叶。她看得出神，仿佛自己是那片盖在石板面上被风欲欲刮走的残叶。
　　一个青色的身影从竹林深处走来，越走越近，直到莫初跟前。
　　莫初的视线从枯瘦的黄叶移到青色的衣摆，抬头定定的看着那张雅致绝艳的脸。
　　“我们又见面了，莫初。”贤庭挂着暖暖的微笑。
　　莫初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他是谁，缓缓起身，面容憔悴的说道，
　　“是你啊。”
　　“你怎么了。”贤庭静静看着莫初，心里又不由起疑，真的是你吗？晓楼，小时候你也时常这样蹲着，扣着下巴，一身的孤零零。
　　“我没事啦，刚喝了点酒，发酒疯了。”莫初豁然恢复以往的样子。
　　贤庭蹙蹙眉头，心中又否定掉，不是他，“那现在疯完了愿意去我那坐坐吗？”
　　“走，到你那儿去大吃一顿。”莫初豪迈的伸手搭上贤庭的右肩，不过她个头没他高，莫初看着贤庭笑着点点头，总觉的自己这姿态很没气势。
　　沿着竹径小路，莫初跟在贤庭后面，两旁雅态各千的翠竹让人目不暇接，她心里泛着小嘀咕，怎么都觉的自己像个小跟班，突然一个快步走上前，问道：
　　“咱们不久才分开，你今天就来王府了，是不是急着想来看看佳人啊？”
　　“我半年以前就来府里打点了一切，今天只不过是正式入住而已。何来急探佳人一说。”
　　“哦？”莫初转头看看贤庭，“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你来这的真正目的。”
　　贤庭默默的走了许久，
　　“莫初，有些事知道表面就足够了，再深究就会让人失望的。”
　　“我明白，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可每个人也有好奇别人秘密的时候。当然，你可以选择说与不说，我也可以选择问和不问。”莫初说得自己都拗口。
　　贤庭听得满意，他微微点头，说道：
　　“到了，前面就是我住的地方。”
　　莫初眯起眼，看见前面有间竹屋，紫色的竹子围成的栅栏稀疏透光，竹窗上飘着淡淡的轻纱，在外隐约可听见里面传来的竹铃相击的脆声。
　　莫初好奇的跟着贤庭走进去，屋内一体一物都整齐淡朴，处处都透露着主人家惜竹的情趣。莫初站在窗边看向外面，天色微暗，竹枝半掩着窗，天边的月亮圆得胜过昨夕，发着透明的光。
　　莫初看得发呆，随口问道：
　　“贤庭，你有没有挂念的人?”
　　“有。”许久，贤庭语气发涩的说道。
　　“我也有，我想我的亲人，朋友......”莫初自言自语的说着，突然想到什么，神情落寞道，“还有一个很寂寞很寂寞，而我无法真正靠近的人。”
　　“这世间还有你莫初无法靠近的人？”
　　“哈哈哈...”莫初听得好笑，“贤庭你说说我有什么能耐可以靠近所有人？”
　　“说不来，你身上有一种我很熟悉的气息，可这种气息又和你的性子完全不搭，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矛盾？”
　　“什么矛盾？我怎么矛盾啦？”
　　“圣洁，这点和你的性子真是相差甚远。”
　　“你说我圣洁？”莫初听了得意。
　　“我是说你身上。”贤庭解释道。
　　“你说清楚嘛，害我白高兴一场。”
　　贤庭愣着脸，表情无奈，“你的身体不就是你嘛！”
　　莫初一呆，伸手挠挠后脑勺，傻傻的笑着。

　　莫初在屋内转了一圈，突然神秘的问道：
　　“贤庭，你觉得晴光如何？”
　　“仪态大方，冰雪容貌，是个难得的好女子。”
　　“这么好的姑娘也只有贤庭可配啊。”
　　贤庭明白莫初的话中之意，他随意的倒上两杯茶，取其一杯递给莫初，
　　“可惜这等好女子已心有所属，我等只能暗自嗟叹了。”
　　“你怎么知道她有心上人了？”莫初怀疑的看他一眼，“你才见她一次。”
　　“那我先问你，你是否有心上人？而且是那个很寂寞很寂寞的人。”
　　莫初被问的脸又红起，她有点小小的羞恼，
　　“是又怎么样？”
　　“诶，落花有情，流水无心。看来晴姑娘注定会伤心痛苦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难道你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晴光眼中心中都只有你嘛？”贤庭坦言说道。
　　啵，茶杯从手中滑落，在竹板上翻了一个圈，茶水洒了一地，冒着袅袅的热气。
　　天色已然全暗，莫初拉扯着表情，许久才道：
　　“这不可能，她说过我是她的家人。”
　　“家人分很多种，父母，姐妹，兄弟，夫妻......不知她说的是哪一种？”
　　莫初又说不出话来，往日晴光的一举一动在脑海中滑过，晴光对她是好到了极点。莫初心中揣着不安，难过，内疚，恐惧。
　　“不可以，她不可以喜欢我，我和她是一样的......”莫初不停的念叨着，她顿时转身欲走，又快速回头对贤庭说道：
　　“我先走了，有空再来，谢谢你的招待，还有不好意思打翻了你的茶。”余音犹在竹屋中回荡，莫初已没了身影。
　　屋外一娇俏的女童走了进来，捡起地上的茶杯，暗自叹息，
　　“真是浪费了一杯好茶。”
　　贤庭微微翘起嘴角，宠溺着道：
　　“罗儿，好茶有的是，这壶凉了，再泡上一壶。”
　　“主人，你让我下毒还成，泡茶我不会。”罗儿赌气着，想来自己只会耍刀弄枪，叫她泡茶，太看得起她了。
　　“没关系，”贤庭笑的狡黠，“我教会你就是了。”
　　“主人——”罗儿发出一阵哀号。
　　贤庭不理罗儿，独自看着外面的明月，神思恍惚，彷如当年：
　　你没有名字？没关系，我替你取一个吧......
　　晓光欲现，月落琼楼。嗯，就叫晓楼好不好？我比你大，所以你得叫我哥哥......
　　后来，
　　漫天的血光将一切的温暖掩盖，亲人死前的惨状犹在眼前，一声一声哥哥最终消逝在茫茫人海中，全世界仿佛只有他活着。

　　竹里青衫隐，垂颜忆故夕。
　　笑说风流事，心寻当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