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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决绝 小神与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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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翎对清杼动心开始,便注定了,等待她的是一场慢性凌迟。
当年,白翎五岁,拜在沉虚天尊座下修炼仙法。沉虚天尊性子极冷,不喜同人亲近。更别提她这个只有五岁的奶娃娃了。
于是乎,她便时常被沉虚天尊丢进灵兽境里,美其名曰修炼,实则是眼不见心不烦。
灵兽境中有许多凶猛的上古神兽,虽然大部分已经被封印法力,然而挣脱封印也是时有的事。到现在,她仍旧忘不了第一次进灵兽境那天,面目狰狞的凶兽饕餮将她逼进角落里,伸出粗砾的长舌要将她卷入腹中。也就是这时,清杼出现了。
他打了个响指,脚踏在饕餮的悚人的头颅上,向她介绍说他是天界四殿下,别怕,他会保护她。
尽管,他也并不比她高出多少,也还是个奶娃娃,可当时的白翎信了。
并且这一信便是几千年。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一起修炼,一起下历劫。长大后,她们躺在忘忧花海,仰望着遥不可及的九重天。清杼对她说,他要成为天界至尊。
彼时,白翎并不知道什么是天界至尊,一听他说这话,立即坐起来,如缎子般的发间藏了几片忘忧花瓣,睁圆了水杏眼道:“清杼哥哥,天界至尊是什么,可以吃的么?”
清杼望着她这副天真模样,黑亮的眸中尽是宠溺之色,捏了捏她的鼻尖道:“小羽毛,天界至尊不可以吃。但是做了天界至尊什么都能吃到哟。”
对清杼的话,她从来都不会去怀疑。
既然清杼哥哥想做天界至尊,那么她就尽量帮他好了。哪怕前面是刀尖火海。
后来,清杼如愿做了天帝。只是,她未曾意料到,一切都变了。因为,落漪的出现。
落漪无疑是天宫里最明媚鲜艳的那一朵花,将清杼的魂都勾了过去。而白翎逐渐变得沉闷寡言,着实有些无趣。
所以,当清杼告诉她,他只把自己当做妹妹看待,真正心悦的是小雀妖落漪时,白翎没有任何怨言。是啊,连她也觉得小雀妖很是讨人喜欢,或许是从其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没有任何忧虑,随性灵动。
只是心口传来的痛感告诉她,她是放不下年少时的这段情,这个人的。
这便是她受到的来自心悦之人的第一次凌迟。
白翎从回忆之中抽回神志,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凌霄殿外。巍峨宫殿投射出的阴影将她整个人都吞没,衬得她单薄的身子越发渺小。凌霄殿的寒气重,她是凤凰化身,属火,有些受不住寒。
从织女殿换下那身繁重而华丽的喜服后,只着一袭简单的紫纱坠玉裙。
殿前守卫的天兵将她拦下,“白翎上神。”他望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连风都能将她吹倒。但事实上,当年道乾山上,若不是她以一人之力,抵了大殿下三万天兵的进攻,恐怕现在……
“烦劳问一句,陛下此刻在殿中么?”
天兵颇有些犹疑,言道:“陛下在殿下,只是……”言外之意,便是不想让她进去。
白筝闻言,神情一滞,然后抬首望天,拢在袖子中的手握紧了,继续道:“我知道。我也不会打扰很久。就是……来还个东西。也顺便取回我的东西。”话音落下,瞥见天兵为难的脸色,便闭了眼,心下一横。
……
“陛下哥哥,你在做什么?”凌霄殿内,落漪躺在湘妃竹榻上,摸着手腕上的温热赤红的引灵玉,百无聊赖道。
离她不远处的案前,清杼正手拿着断成两半的琉璃羽簪,聚精会神地恢复原貌。他并没有将落漪的话听进去,反而一心扑在簪子上。
白日在织女殿时,他嘴上是对白翎这么说的:“为了根簪子伤人,白翎,这便是你作为未来天后的气度么?若是心胸狭隘,便莫要做这天后了。”
他承认,当时说的都是气话。
一个是他深爱过的白月光,一个是他未来要一起度过的天后。所以当两人发生争吵之时,他只觉得心中没由来的烦乱。
可即便再烦乱,他还是将断簪收了起来。
若是,她真的很喜欢这根簪子。那修好便是了。
然而,贵为天帝陛下,让一根断簪复原也是件难事。这不,他耗费了许多仙力,才将两截簪身恢复成一根完整的簪子。
好了,还剩一圈细小的裂纹,再耗费些仙力,便可恢复成原貌了。
正当清杼再次凝神静心,准备修复簪子之时,却听得殿下一阵吵闹之声,似是天兵的劝言。
“上神不可!”这声音同样引起了昏昏欲睡的落漪的注意,她从榻上弹起来,蹦跳至殿门前,手指刚触到殿门,却冷不防被外面的人推门而入,手指被门打了一下,惹得她痛呼出声。
不满地撅起嘴,泪眼婆娑,正要出口训人,才发觉眼前站着的人是一袭紫衣的白翎。
“诶?怎么是你?”落漪指着她道。清杼将簪子藏在袖间,走至她身前,未开口,等着她说明来意。后面一堆天兵呼啦啦跪了一地,“陛下恕罪,小仙实在拦不住上神。”
清杼见那些天兵狼狈的模样,太阳穴跳动起来。
记忆中的白翎,向来都是柔顺的样子。他让她做什么,说什么,她都答应。甚至,昔日让她帮忙送定情信物给小雀妖。她也只是呆愣一秒,便答应了。
现在的白翎,站在他面前,即使身形响比昔日单薄了许多,却无形之中给他形成了一种压迫。
这种压迫,他说不清到底来自哪里,反正心就是莫名奇妙地慌了起来。
想来,是因为她今日穿了一袭他厌恶的紫衫?
“陛下,”白翎直视他,开口道:“今日来此,只为两件事。望陛下成全。”
清杼听见她不同于往日的疏离口吻,面上的神色凝滞了一秒,道:“说。”心中的不安更甚。
果不其然,只见她眉目坚定,毫不畏惧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小神今夜将要离开天宫,这个……”她将手放在他面前摊开,雪白的手掌上,一枚玉简好好躺着,“小神特来此,将天后玉简交还予陛下。”
清杼听了这句,太阳穴跳动得更加厉害。他抬手揉过额间,身心俱疲般地沉声道:“夜半来此,就是来胡闹么?”
尽管他认为这是胡闹,殿外跪着的天兵们以及站在他身侧的落漪却不这么认为。
落漪奇怪道:“你不做陛下哥哥的新娘子了?”
白翎显得异常平静,眸中甚至没有任何波澜,然后继续开口道:“小神并非在胡闹,玉简还予您。”清杼听了这句,眼见从她神色中窥不见一丝一毫的赌气来,心中开始莫名烦躁起来。
他并没有接那玉简,而是胡乱摸出自己修了一半的簪子给她瞧,道:“若是为了簪子,你看,本君已经快修好了。”
瞥见簪子,白翎神色明显软了下来,情不自禁地接了过来,似乎短暂陷入了过去的回忆之中,很快又清醒过来。
“不用修了。”她喃喃道,紧接着在众人猝不及防的目光之下,亲手将他修好的断簪,又生生掰断成两截,由于簪子上有清杼几百年的仙力,她的手指被簪子划破,流了许多血,将纯净的琉璃羽染成鲜艳的红。
“小神与陛下,有如此簪。”平淡无比的话语却引得一众天兵倒吸了一口凉气。
实在……太有胆量了。
清杼眸中的神色自她说出这一句话后,逐渐碎裂开来。他说不清心中的气愤还是什么。
她何时变得这样锋利,轻易便能将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于是只能破罐破摔了。他缓慢地从她手中接过玉简,或许除了身旁的落漪外,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他的手在脱离白翎的那刻,有一丝颤抖。
他甚至有种错觉:或许这次放了她的手,此生便再也没有机会牵起了。
“还有一件事,是什么……”清杼说这话时,已是疲累不堪了,修簪耗了太多仙力,从织女殿回来便一直在想办法复原。
白翎回道:“第二件事情,小神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说完她的目光落在落漪手腕上用红绳系紧的引灵玉上。
落漪见此状况,立即将引灵玉捂紧,缩到清杼身后,带着哭腔道:“这是陛下送我的。”
“我知道。”白翎面无表情地说道,“可这是我从妖族的引灵渊取来送给陛下的。如今,我想要收回了。”
落漪瘪嘴哭诉,“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白翎却不理会她,只是将目光放在清杼疲惫的脸上,“送我的东西,都要收回去了么?”他失神地问道。
难不成她真的要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白翎摇首,只说别的自己都可以不要,只要引灵玉。
他不知道,那颗小小的引灵玉,之所以能有这样鲜艳的颜色,是因为她的一颗炽烈虔诚的真心。
如今,这颗真心。她要收回了。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只是依了她的话,强行将引灵玉从落漪手上扯下来,给了她。
白翎接过引灵玉,紧紧握住,朝着清杼,这个自己心悦了几千年的男子,最后一次笑了。
笑得释然,一切的甜蜜苦涩都在今日,戛然而止。
笑完,她不带一丝眷恋地转身,与此,手中的断簪掉落在玉石地上,发出凄婉的撞击声,彻底失了光彩。
曾几何时,那琉璃羽簪是如此光彩夺目,如今也随着少女的离去,永坠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