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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这些年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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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2/26
“叮咚!”
一声手机提示音打破了这份寂静,电脑旁的手机屏幕亮起,萧岗的思绪也被拉回。而坐在那边的江夏不敢再看向萧岗,渐渐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绘板上。
之后的好些天,书房成了江夏画稿的去处。
南方的秋天很短暂,却是一段很惬意的时间。
风没有了夏日时的闷热,依旧裹着少年们的心事,来去匆匆。街道两旁开始有了卖烤红薯的小贩,香甜的味道在空气中时不时飘着几缕,被秋风卷到每家每户。初秋的雨点点慢,下得整个都海市都温和了起来。
赶完最后一节稿,江夏望了一眼窗外,秋雨又不知何时悄悄下了起来,细丝般又却密集地布满了整片天空,毫无声响。
楼下商业街不知哪家店铺,开始放起了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
记得昨天的放是《阴天快乐》,江夏想,老板一定是陈奕迅的死忠粉。
雨天的空气额外好闻,江夏伸手将窗又打开了一些。
“啪嗒。”收回手时似乎碰到了什么,一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起。她看着地面多出了一本《北冰洋》,江夏捡起书的同时,书里掉出了一张巴掌大小的照片。
她捡起,照片看起来有些泛黄了,但还算清晰。照片里站着两个小孩,一个头上扎着两颗丸子,活活是哪吒的Cosplayer。另一个则面无表情盯着镜头,小手僵硬地举在脸旁比着剪刀手。尽管比剪刀手的小孩五官很稚嫩,但还是能看出几分萧岗的模样。
“这是……”
江夏看着手中的照片,原来第一天见到萧岗的熟悉感不是她的错觉,自己和萧岗真的认识。照片上站在小萧岗旁边,呲牙咧嘴笑得和微信表情包似的小哪吒是她自己。
曾经被遗忘在旮旯胡同里的记忆如同窗外断线般的秋雨,断断续续的落在水泥地上汇聚起一片片记忆水洼,倒影出十年前那个夏天的绿荫蝉鸣。
见到江夏时,她手中正举着那张熟悉的合照,萧岗立马明白她已经知道了。
“江夏,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多不少十年整,江夏想。
“萧岗,所以你一开始就认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面前的人语气中带了一丝责怪,脸上却掩盖不住重逢的喜悦。
萧岗有些内疚了,不应该瞒着的,他不是不想告诉她,他只是怕‘十年’这杯凉白开冲淡了所有一切。他们之间缺失了十年,若贸贸然地坦白,只会让双方尴尬。
“嗯,是我错了,该早点告诉你的。”
对方态度良好,江夏端的架子实在装不下去了,一个大跨步直接上前,一把抱住了萧岗。
萧岗还没来得及反应突如其来的拥抱,江夏就已经放开了自己,退后一步看着他。
“萧岗,我都认不出你了。这么久不见,快和我说说你都发生了什么!”
熟稔的语气让这些天来的陌生和拘谨在一刻之间全部消失,她向来如此,萧岗一直都知道。
还没回应,只见江夏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说道:“饭点到了,萧岗,我请你吃饭吧,咱们边吃边说好不好?”
萧岗被眼前人逗笑:“行,听你的。”
这种水汽弥漫的秋雨天,江夏果断选择和萧岗走进了火锅店。
火锅店这会儿人不多,江夏挑了个小包间。座位靠窗,视线能从透明玻璃穿到外面。此时街上零零散散的分布着几个行人,花花绿绿的伞醒目地混合在街道两旁的广告牌中,时不时听见外面传来小孩的闹腾声。
江夏看着对面的萧岗,明明刚才想说的话很多,现在却又不知从何开始。
想问他这十年来在哪里上的学,想问他怎么会成为了山冈,想问他……想问他当初为什么突然离开。可是,当真正两个人坐下来,话却都说不出口了。
对面的人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欲言又止四个字,萧岗知道她可能是在顾虑自己,只好先发制人开了口:
“你想听什么?”
“我问了你都会说吗?”
江夏一脸认真的样子让萧岗想起了当年坚决要问到他名字的小哪吒,想到这,嘴角不禁上扬了几分:
“嗯,问吧。”
桌子上的火锅里的红油热气腾腾地翻滚着,似乎催促坐着的人别再犹豫。
可看着这难以忽视的汤底,江夏是真的饿了,向萧岗投去目光:“要不还是先吃了吧?”
对面的人犹豫了半天,就在萧岗以为她要问什么时,结果她只是饿了。
萧岗无奈地笑了笑:“先吃吧。”
大概没有人会不向火锅妥协。
窗外的雨还是在下,雨天和火锅永远是最佳组合。刚下了筷牛肚的江夏听见对面的萧岗问:
“爷爷奶奶还好吗?”
“挺好的,就前天那会儿,奶奶还给我打电话投诉,说爷爷背着她偷偷去下象棋被抓了个正着。”
说着说着,江夏笑出了声:“爷爷当时还在旁边骂骂咧咧的说差一步就能将军了,哈哈哈哈哈。”
小姑娘嘴边沾着点红油,唇色被染的深红,笑起来有颗虎牙,在一排整整齐齐的牙齿里额外突出。
“对了,萧姨呢,她怎么样?”
汤底还在不断冒着泡,升起,爆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听起来沉闷的很。对面的人没有立刻回答,锅里的雾气反复腾跃在两人之间。
“她去世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穿梭过雾气钻进江夏的耳朵里。那一刻,江夏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向萧岗。可能是雾气太重,江夏有那么有一瞬间觉得,她看不清萧岗。
“对不起。”江夏缓缓说出这句话时,萧岗刚好看向她。
这些年来,面对父亲的漠视,那些名义上亲人的惺惺作态,萧岗在面对母亲已故的事实时,似乎没有太多的触感。他甚至想,自己是不是过于冷血。可看见江夏目光里真切的难过时,他才真正明白,他不是冷血,只是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卸下自己经营已久的伪装。
这顿饭似乎有点失去了它真正的意义,萧岗不想,于是夹起一个雪花丸重新开口问:“要不要吃这个?”
看着雪花丸稳稳地被夹在筷尾,江夏想起她在萧岗家里夹不起丸子的那个冬天,可是她又爱吃。后来再去萧岗家吃饭时,桌上的丸子提前被萧姨切成了片状。
江夏想起那个温柔淡雅的妇人忍不住地难过,可是,萧岗一定比她难过,萧岗失去的可是他的妈妈。想到这,她立马回道:“要。”
把丸子装到碗里后,江夏用尽全力试图转移话题。
“萧岗,我跟你说,我初二的时候长高了八厘米,可把我高兴坏了。”
“我初三的时候,数学成绩一直上不去,后来给我奶奶打了一顿,我数学考了九十七呢。”
“高一高二我学了好多好多技能,有机会给你露一手。”
“高三那会儿,别人都是吃不好睡不好的,我可厉害了,还胖了两斤。”
“高三的成绩还忽高忽低,三模连一本线都没上,但我可能是踩了狗屎,卡着点过了z大的线。你说,我运气是不是超好的?”
“大一那年我就赚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桶金,然后大学四年都是在画稿,好像没什么特别好玩的事了。”
“还有还有……”
对面的人把他们缺失的十年一一细数给他听,似乎她一直都在自己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明明这顿饭目的是跟她说自己的这些年,可现在他们却角色互换。
萧岗在母亲去世的时候,每个人都和他说别难过,只有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没有和他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不停地把自己经历的各种事情说给他听。
这些年来,江夏是唯一一个。
大概命运是小王子里面那个永不休止的点灯人,上帝来来回回的只捉弄着一个人。
江夏这两天都没见到过萧岗,前天一通急促的手机铃声,他接通后,接着便匆忙地出了门。
这年都海的冬天似乎提前来访,路上不再是天街润如酥的小雨,受西伯利亚高压影响形成的西北季风一路南下,路边两侧的广玉兰被刮得沙沙作响。
冬天啊,似乎一直都是一个伤感的季节。都海的冬天是不会下雪的,下的只有那冷得钻人心肺的雨。反正都海冬天的雨不会像《冷雨夜》歌词里那般让人不想归家。
可的确有人已经在这冷雨里两天不归家了,江夏想着。
雨水是天然的鼓棒,敲打着这湿漉漉的世界,滴答滴答滴滴滴答,形成一阵阵毫无规律的曲调催人入梦。江夏想着想着,手中的触控笔跌落在地毯上,而她逐渐在雨声中模糊了意识。
叫醒她的是在屋内回荡了一遍又一遍的门铃。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江夏发现房子里的光线已经变得依稀可见。门铃还在响,刚醒来的她脑子还没来得及接上路由器,趿拉着鞋往门关走。
门把按下的那一刻,她被拥入了一个特别特别紧的怀抱。第一时间江夏想到的是挣扎,可下一秒脑子连接成功,她就知道把自己拥在怀里的是萧岗。
因为这会儿那股熟悉的木调香正轻轻环绕在她周围的空气中,尽管它已经有些淡了,可江夏还是闻出来了。
开司米酮气味的后调慢慢随着时间的推移覆盖在她身上。
这个拥抱持续了有五分多钟,然后江夏听见耳后传来的声音有些嘶哑,正低声地告诉她:
“江夏,我没有爸爸了。”
屋内暗下来的光线仿佛暗示着主人的悲伤,雨似乎一直没有停过。黑暗的环境里,失去视线的江夏触感愈发地清晰,萧岗穿着的还是走那天的外套,能感受到怀里的人还携带着外面的水汽。
江夏抬起手轻抚着他的后背。
“萧岗,我在。”
雨声四处碰壁,他们在雨声中相拥。
楼下在放《葡萄成熟时》,陈奕迅那把辨识度满分的嗓音应景地唱着“差不多冬至 一早一晚还是有雨”。是啊,才反应过来,都海的冬天都已过半。
江夏窝在书房的方桌前,看着面前的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她说不出来,可觉得似乎好像少了点什么。
“萧岗,你能过来一下吗?”
被呼唤的人随即走到她的身后:“怎么了?”
“这一段你写的时候雏形是什么,就是,大概的想法,能给我说说吗?”
“我看看。”
身后的人俯身靠近,带着巴拉圭愈创木,一同而来的还有印度纸莎草和意大利香柠檬的味道。
他换香水了。
江夏脑海中第一时间蹦出来的便是这个。
萧岗的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撑着桌子的边缘,从江夏肩上越过看着她手中的屏幕。她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处于被半包围的状态,略带酸甜味道的意大利香柠檬正一点点放大她的感知。
近在咫尺的侧脸,江夏能看清他微翘的睫毛下接着是高挺的鼻梁。温热的呼吸轻轻略过自己的脸庞,烫的江夏的心率似乎有些不齐。
在江夏失神的瞬间,萧岗起身把距离拉开。
“我觉得你这里要不要尝试一下把画面拉暗。”
“啊?好,我试试。”
“嗯。”
说完萧岗转身出了书房,留下江夏一个盯着自己的屏幕,眼神慢慢失去了焦距。周围还残留着他的香水味,是舒适安稳中带着点微醺的中调,正一点一点牵引着她的心跳在加速。
喜欢到底是什么,娜卡鲁尼寻找了半生都没明白。小王子的偏爱却告诉了所有人,她就是我的玫瑰。简.爱直到最后,还是选择了已经双腿残疾的罗切斯特先生。窗外传来几句歌词,正清晰地唱着:“爱情不停站 想开往地老天荒”。
江夏想,她大概找到了村上春树所说的,喜欢春天的熊那种感觉了。
商业街的陈奕迅主场店铺已经把《Lonely Chritmas》这首歌单曲循环一周了,十二月和那位红帽子老头一起提示所有人,新的一年要来了。
好像什么都没干,一年又过去了。剩下的,只是又一年的开始。等到下一年的尾声时,又把这个想法从记忆深处挖出来鞭策一遍。
今天晚上回来时,江夏听到陈奕迅终于不唱《圣诞结》了,老板换成了《陪你度过漫长岁月》。
“萧岗,你听过这首歌吗,这是一部电影的主题曲,这部电影剧情不错。我想想叫什么来着?”江夏不经意间地找话题搭着话。
萧岗最近发现,江夏早上给他送早餐,中午问他想吃啥,周六说想请他看电影。一个月持续下来,他的脑海里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江夏,你是在追我吗?”
江夏刚要说出口的电影名字卡在了嘴边:“被你发现了。哈哈哈,那个……我本来想着,就是,你要是觉得……”
“江夏,要不要和我来一盘猜丁壳?”
萧岗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江夏就被莫名其妙地拉住猜了一盘。
在这个弱智小游戏面前,她从来就没赢过。江夏下意识的出了布,接着她看见了对面的拳头。
然后,江夏听见那把慵懒磁性的声音,在带着笑意告诉自己。
“好了,你赢了,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了。”
在广州地铁中,萧岗站向南是嘉禾望岗站,向北是江夏站。地铁每七分钟一趟,萧岗站的列车终会驶向北。无论何时,萧岗一定会与江夏相遇。
“我一路向北,奔向有你的季节”
全文完
2022/03/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