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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人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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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第一次见到他,是16岁生日那天晚上。
几世纪后,人们给了这天晚上一个名字──万圣夜(Halloween)并且每年依照各地习俗的传统,进行具有古老象征意义的活动表示庆祝。
这并非要纪念杰克与他那遭透的初遇,或杰克母亲在经历九月怀胎的身体不适及生活不便,与分娩数小时的漫长痛苦后,终于让肚子里的生命平安降临的辛劳。
不是因为杰克实在是个不讨喜的男人,这些庆祝不过是人们藉由古老民俗传说作为某些宗教政治意义活动的掩蔽,或近代用于社交与商业目的的社会性行为。
杰克之于世界,只是个离开他成长居住的小镇便无人得知,如同路人般的小人物。
没人会为他庆祝些什么,纪念他人生里发生什么事、在乎他生命有怎样的起伏。但自从万圣之名被连带地赋予这天夜晚起,也许更早之前;一提到万圣夜,必定会有“提灯者杰克”与作为提灯素材的南瓜,以及万圣夜的昏黯街道上提灯缓步的身影。
提灯者(Man with a Lantern)、夜巡者(Night Watchman)──寂寂无名,几世纪以来拎着火光微薄的灯,仿佛在黑夜里寻找探求什么的男人。这样的形象,使得有些说法将他与塔罗牌中的隐者(The Hermit IX)、伟大的炼金术师,知晓吹拂大地的风中细语蕴含何等邃密的“thrice-great Hermes”连结。
杰克当然不会跟“伟大”一词有关系。任何提到他的记载最常见的总是“恶贤”、“精明狡猾,懒惰放纵的酒鬼”或不务正业的农夫、铁匠与小偷盗贼之类的形容。
至于杰克真正的出身和姓氏,没有在传说里留下痕迹,仅有“Stingy Jack”这个称呼,从以前,直到现在。
传说,通常基于真实存在的碎片拼凑构成。
或许是某个城镇里灯光昏暗、烟薰酒臭弥漫的小酒吧一隅,那些毫无根据只是酒精与气氛催化下,情绪作祟导致的流言蜚语;或许为了引人注意而被夸大其词的小事。
人类的特质之一,便是具有创造性的想像力。人们通过程度不一的想像使生活更为丰富,当然,也可能更糟。
平淡无奇的人事物,因为这充满无限可能的想像力泼洒,于是染上有别于本色的班斓多彩;而经过不同想法跟语言的传递累积,这些也许本身不值一提的琐事杂史,在时间的潮流中逐渐沉淀出重量,然后被雕琢宣扬,成为无人不知却朦胧不明的传说。
“提灯者杰克”众多版本中,无论传说的内容怎样因地区不同而改变,唯一不变的是杰克与恶魔交易,以及不曾忠诚地对待过交易和承诺的情节。
杰克总凭藉蛇般的奸巧或甚至神的帮助,耍弄欺骗与之交易订约的恶魔,以及决定灵魂归处的碁石圣彼得。如此恶行,导致他死后灵魂天堂不容、地狱不收。
被拒绝的杰克只能游荡于深遂漫长的黑夜里,一手拎起刻凿用材诡异的灯,一边永无止境地寻找解脱的出路;或以那灯中微光指引同样漂浮盲目的亡灵,在鬼怪幽魂群出的万圣之夜。
也是杰克和他相遇的那一夜。以初次相遇来说,那实在是很糟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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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刚满16岁的杰克,没有母亲做热腾腾的浓汤与炖肉配薯泥;没有会把他倒着抬起来执行生日撞头,以求人生幸运顺利的教养神父或父长辈;没有从窗户透出柔和火光,等着他卸下外头沾染的疲惫,让他感到被守护的安稳并且免于孤单不安的温暖家庭。
坦白说,杰克对这些生命中重要的匮乏毫无遗憾。甚至某些时候,当他回想起过去的日子,就觉得目前的生活已经值得庆幸。
父亲从来不必等到生日这天,只要揣着烦恼跑去镇里酒场灌上几杯,然后满身酒气地回家,毫无顾忌也没有一丝疼惜心软的,用杰克光洁白皙的额头和脸颊剧烈触碰地板与墙壁。有时是木桌桌沿、扶手、柜角,以及灰泥砖砌的锻冶炉外璧。
除了疼痛之外,父亲身上劣质刺鼻的酒味与烟草味、厚重的铁融味,还有难以言喻的腥浊,随□□的热气混掺着汗臭自衣料纤维中渗出──彷佛高温融烧大型镕炉,在灼烧过程中产生令人强烈作呕的恶气。其中也许包含了父亲对他、对人生的憎恨。
虽然杰克不是十分明白原因,但领悟到“这种气味代表父亲的憎恨”这一点,远比被责打的疼痛更叫他疼痛。
那感觉好像胸口被极为锐利的刃器戳刺,伤得很严重,所以异常疼痛;或是因为太痛,才认为伤得严重。
杰克没有搞清楚这鸡生蛋生鸡的问题──即使在他死前──他只知道母亲死去,以及每次回忆夕阳下那道目光的时候,胸口彷佛也受了这样的伤,让他疼痛不已。
至于父亲毫无预兆的离开……
坐在铺有旧枕头的木椅上,杰克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直到被送货过来的杂物店老板娘摇醒,他才从手脚麻痹与全身酸疼的状态中,知道自己维持这样的姿势昏睡了两天。
老板娘亲切爽朗地笑了笑,确认他没事后便晃着壮实的身躯,手脚俐落地往来饭桌厨房间热心张罗。
而杰克从缓慢喝完炖肉汤的时间里,忽然明白了某些事情。
自炖汤的热气中苍白憔悴的脸,虽然左太阳穴附近有道伤疤也并不骇人。处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伤疤反而使他看来更令人怜悯。
面对老板娘担忧且充满同情的目光,杰克虚弱地微笑道谢,再顺着对方的嘱咐洗了个不需要自己动手准备的热水澡,爬上床盖好被子,摆脱几乎要开始让他感到莫名厌烦的喋喋不休的关心。
杰克不知道那时为什么一直坐着,不记得何时失去意识,唯一有印象的是屁股下的旧枕头崩线得严重,内里的棉絮不管怎么塞都会跑出来。原本白花花的棉絮显得灰黄肮脏,已变不回早先的洁白蓬松。
时间无法倒转,很多事不可能被改变重来;也许即使倒转了,那些难受的情况还是会发生,所以只能学着接受,不然就去死吧。
杰克考虑着,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看看人生还会发生些什么,想知道生命要什么程度的败坏,才会同样离他而去。
于是杰克坚持了下来。
杂物店老板娘时不时的关心造访,提供杰克生活上相当程度的帮助;同时,杰克翻阅父亲遗留的锻冶笔记,边到铸造工房做学徒以修习手艺。
忙碌向来是让孤单退到角落的最好办法,即使象征孤独一人的沉默总占据整个屋子,杰克仍觉得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平静,甚至有着安稳的气息。虽然偶有不顺利的困难出现,可与过去相较起来,那些困难彷佛是象征生活所必须的一部分。
没有父母家庭不算什么,人到世界上就是为了活着;没有什么特殊目的,没有什么神的看顾、好人坏人报应之类的,只要照着规则以生物本能活着直到死去就好。当发觉自己体内越来越干枯之前,那一年多,杰克活得颇为踏实,纵使那种踏实或许是逃避用的假象。
在夏冬交替、亡灵游荡的“死人之日”,诸圣节前夜(All Hallow Eve)这天,杰克选择相当特殊的方式为自己庆祝16岁生日。
他盘算着趁邻村教堂举行诸圣弥撒的时候,偷取教堂后院塔楼里,据说由古代名匠以失传的秘术铸造,拥有来自上天加护祝福的神圣宝器。
不管是身为一个未来的铸造师想要膜拜前人心血也好,或者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可耻情绪所煽动也好。像被蛊惑了一般,杰克带着无法平静的冲动,粗糙地计划,鲁莽地实行,之后也确实以成功地偷取宝物来庆祝生日──除掉他一时大意所导致的罪行败露。以及紧接而来为了逃避追捕,怀着极大恐惧与莫名的高昂情绪,如亡命之徒般奋死奔跑的窘迫。
命运这种说法,常常用来自我催眠那些在生命中,令人难以接受的时时刻刻。
杰克也常催眠自己,却又鄙视着需要如此自我安慰,才能与真实互相注视的懦弱。不过这只是活下去的手段之一,懦弱或狡猾跟更可耻的方式比较起来,顶多是灵魂阶层的问题。
所以现在,杰克想着计划失败肯定是所谓该死的命运之神的摆弄,边死命抓紧怀中宝物,死命地跑着、死命地小声啐骂着脑子里所能想到的名字。
然后扎实地,被突然出现的阻挡物撞倒在地。
“该死的上帝!”还没站稳的杰克急忙扯过松脱的布包确认,头也没抬就怒气冲冲地朝阻挡物的位置破口大骂。“还有该死的大晚上挡在路中央,你有什么问题?!”
“……我是应着你的呼唤而来。”
那说话的声音听来彷佛颂念经文般沉静轻缓,悠悠地晃荡在夜晚丛林小道的树木间。
带着阴森气息的语调让杰克亢奋的情绪瞬间冷静,他动作小心地将布包移到身侧,边站稳脚步仔细打量着声音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