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春》青柚不白

2、小少爷和野孩子 天还蒙蒙亮

　　天还蒙蒙亮，清水巷只有两三个卖早食的小摊支着，静待这座小镇醒来。
　　就在这时，一声来自中年男子的粗犷大烟嗓响彻整个巷子，“一个小屁孩也能让他跑了，都干什么吃的！”
　　隔三岔五就要来这么一遭，周围的邻居都已经懒得凑热闹了。顶多就是朝着李三家大门的方向啐一口痰，然后骂上一句，“李三这个遭天杀的又去拐人家小孩，也不看看挣的都是些断子绝孙的钱！”
　　李三可不管这些，他只知道到手的肥羊不能就这么飞了。
　　想到这里，他捋起袖子在几个跟班的脑袋瓜子上各敲了一记，“找人去几个路口堵着，小黑你去老鬼那儿问问，附近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最清楚。”
　　“好的三爷，我们这就去。”
　　“快滚！找不到人就等着挨抽吧！”安排完这些，李三心满意足地背着手回屋补觉去了。
　　清水巷是三教九流汇集之所，在这里讨生活的可没有谁是生了菩萨心肠。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少爷，没人帮能跑多远？
　　诚如他所想，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林怀风，此时正顶着个臭烘烘的竹篓，小心翼翼地藏在由一方塌了的墙围成的小角落里。
　　“爹，大哥，你们在哪里呀？我好害怕。”他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昨晚跑出来后，周围放眼望去都是黑黢黢的。他完全不认识路也不敢去问陌生人，万一遇到另外的坏人怎么办。
　　后来，又饿又累的他直接睡着了，一觉醒来之后天已经大亮。
　　林怀风小小的脑袋还没有想清楚接下来应该干什么，但很快，他就透过竹条的缝隙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大坏人。
　　那几个把他关在发霉的黑屋子里，还天天打他骂他的大坏人。
　　可怕的回忆瞬间涌入脑海，林怀风下意识缩起肩膀，然后用手紧紧捂住嘴巴，生怕自己的喘息声引来那几个恶魔。
　　不过好在他们不一会儿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见状，林怀风偷偷松了一口气。既然他们注意不到这里，那他就再躲一天，今晚一定要鼓起勇气跑出去，离这里越远越好。
　　极度的紧张过后，被忽视已久的饥饿感再次卷土重来，可他身上除了一套脏兮兮的衣服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了。
　　肚子还在咕噜咕噜的抗议，林怀风没有办法，只能想些其他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想什么呢，比如一个月前刚过完的九岁生日。
　　那天，他开开心心换上了奶娘带来的新衣服，然后爹爹把他抱在怀里举高高。家里的叔叔婶婶，还有同辈的小孩都来了，还给他带了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新奇玩意儿……
　　想到这里，林怀风咂摸了一下嘴巴，却尝不到半点甜味。
　　短短几天之内，经历了从天堂跌落地狱的噩梦。鼻尖的酸涩再也忍不住，他把脸埋在手心无声地哭了起来。
　　“喂，你哭什么？”
　　“不要你管！”林怀风撇嘴小声回了一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谁，谁在说话啊？”他猛地回过头，隔着竹篓的空隙却只看到了身后斑驳的墙皮。
　　不会是奶娘说过的山野精怪吧，难道他也快死了？
　　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爹爹了吗……林怀风揉了揉眼睛，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往下看，傻子。”
　　林怀风这次循着沙哑的声音找到了说话的人，一个躺在墙角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但对方居然比他还狼狈，乱糟糟的头发，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沾满了黄泥，人也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似的随意歪倒在地上。
　　“你没事吧？”林怀风捏紧了小手，不安地询问道。
　　“我，咳咳，我还没问你呢，你藏在这里干嘛？”
　　从离开家到现在，眼前的男孩还是林怀风见到的第一个同龄人。于是他没考虑多久，就把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对方。
　　“你知道江城吗，我的家就在那里。”
　　林怀风说完后，抓着头顶上的竹篓一起挪到了新认识的小伙伴身边。
　　隔着竹条编织而成的网格，林怀风终于看清了对方黑得惊人的眼眸，并注意到了他脸上并不正常的红。
　　“江城啊……”小孩眼中满是希冀，秦牧野不忍再看，随即收回了目光，然后悠悠转向湖蓝色的天空，“从这里到江城得要十天半个月呢。”
　　“这，这么远啊！”林怀风没忍住喊出了声，灰扑扑的小脸也皱成一团。
　　“噗。”秦牧野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昏昏沉沉的大脑也难得有了一丝清明。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倒霉的小孩原本是富家小少爷。从锦衣玉食的生活沦落到露宿街头，也是可怜。
　　“逃出来了就想办法联系上家人吧。”
　　“只可惜我快死了，不然可以护送你回家。”
　　林怀风一开始还沉浸在再也回不了江城的悲伤中，待听清他说的话后整个人都呆住了，“死——你快要死了？”
　　“对，我们村隔壁的镇子，不久前传出了瘟疫……”一说话嗓子里就像是有刀片在狠狠刮着，秦牧野停下来想咽口水润一下喉咙，却发现嘴里也是干巴巴的。
　　他放弃了跟这个倒霉的小少爷交流的打算，于是兀自闭上嘴，也缓缓阖上了眼睛。
　　他刚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抛弃了，唯一留给他的只有秦牧野这个名字。后来是黄家村的村长捡到了他，这年头兵荒马乱，村里人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但还是节衣缩食养大了他。
　　于是秦牧野自小就立志，长大以后要努力挣钱让大家的日子好过一些。
　　可他还没有长到足够强大，就在一次帮忙送货的途中就染上了致命的瘟疫。
　　回报不了对他有养育之恩的村里人，他唯能做的只有死得远远的，不把病传给他们。
　　对着村子磕了三个响头后，秦牧野连夜离开了。原本想着随便找个没人的深山静悄悄死掉，可他却好死不死遇上了一伙饿得眼睛都绿了的狼群。
　　他还不想这么痛苦地死掉，便一路狂奔逃命，最后连自己身处何方也不晓得了。再加上浑身发热眼冒金星，秦牧野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清水巷。
　　然后，就在这里遇到了跟他的倒霉程度不相上下的小少爷。
　　恍惚之间，秦牧野似乎看到了缓缓朝自己走过来的年轻妇人，虽然素未谋面，但他却无端认定这人便是他的娘亲。
　　“娘？你来看我了吗？”
　　面色哀愁不减的娘亲在身边蹲下，一双玉手在抚上他侧脸的前一刻却化成了带着血气的狼爪，虽然脑海中叫嚣着快点躲开，但身体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不！不要——”秦牧野只能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等待尖利的狼爪撕破自己的喉咙。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温软的小手在他脸上不断摸索着，再然后，一股清甜的茶水流入他的唇舌，生生压下了喉间的血腥味。
　　秦牧野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便一个端着茶碗不断向路边的大人道谢的小屁孩。就在他愣神的片刻，对方转过身来，眨巴着眼看向他。
　　“你？你醒啦！”林怀风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他身边，脸上的惊喜再也藏不住，“我刚才，还以为你真的要死了呢。”说到这里，林怀风还有些不好意思，他现在手还抖得不行呢。
　　“你……想干嘛？”秦牧野盯着突然凑过来的小孩，下意识往后退了些，然后呆呆地看着长得粉雕玉琢的小孩卷起袖子擦掉他下巴上的水珠。
　　于是，林怀风一边解释自己不小心把水洒到了他的脸上，一边把秦牧野本就黑一块白一块的脸擦得更花了……
　　“对不起，我的袖子好像有点脏。”林怀风皱着眉开始苦恼，他把自己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伸手到秦牧野面前，鼓着腮帮子坚定地表示：“这次会擦干净的。”
　　话音未落，林怀风就被秦牧野用力推了一把，他完全没有防备，瞬间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撑着地坐起来，看着不远处冷着脸的人，艰难得出了结论“……你不喜欢我呀。”
　　被视作亲人的奶娘出卖给人贩子，被当成货物一样辗转奔波于不同城镇，可能永远也回不了家、见不到爹爹……这段时间过得一点也不好，但认识这个新朋友的时候，他还是很开心的。
　　可对方似乎不喜欢自己。
　　林怀风定定看向秦牧野，心中的委屈不安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你们，你们所有的人，都在欺负我呜哇哇哇……”
　　“不是这样的，”秦牧野刚才也是一时心急，只顾着不能把要人命的瘟疫染给刚救了自己的朋友，同时也低估了自己常年游走于市场码头练出来的力气。
　　谁能想到眼前的奶娃娃一推就倒，而且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这会儿已经盈满了泪花，秦牧野握拳在空中无力地挥了挥，感觉自己俨然成了世界上最铁石心肠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倒霉头顶的小少爷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仿佛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受到的委屈；
　　一旁秦牧野伸出手就能把人揽进怀里揉揉他的脑袋，但他只能将双臂垂在身侧，本就不善言辞的人笨拙地哄着，轻声道歉。
　　最后，林怀风还是明白了他顾虑的缘由，并且被一个空手变出小红花的把戏逗笑了。
　　“对了，我叫林怀风。爹爹说了，希望我能像风一样自由。”
　　“秦牧野，”秦牧野低头笑了笑，“我不知道这名字有什么意思，不过也挺合适的。”他扶着墙站起来，脚步仍有些虚浮，“一个不知到会死在哪里的，无家可归的野孩子。”
　　“不是野孩子。”林怀风听到这话后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你不是野孩子，我也不是，咱们一起回家吧。”
　　秦牧野被他认真的神情弄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无法和神仙似的小少爷回家，靠近了也只会把厄运传递给他的小神仙。
　　“我就不了……那是你的家。”
　　“回家？做梦！”身后传出的怒吼打断了秦牧野的话。两人一起转过身去，眼眸中皆浮现出了前来索命的恶魔，对方狞笑着走近，将林怀风的希冀和美梦一点点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