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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睡眠障碍 被神选中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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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想出来的吗?”
夏日里,矮层向阳的教室有股蒸腾的湿热气息。阳光近乎不受阻碍地射穿玻璃透进来,让人产生了一种午后昏昏欲睡的困倦感。
“嗯……听上去怎么样?”
坐在前面,艰难地转过了半个身体维持着对话的女孩眼睛很亮,蕾丝领叠在椅背上歪向一边。她神秘兮兮地用手捂在嘴边遵守秘密交流的约定,声音中却透露出不可忽视的兴奋:“然后呢?然后那个渔夫怎么样了?还有还有,船上那个穿着红色风衣的独臂船长……”
但对话中的另一方残忍地打断了问询,直接将话语引向方才的主题:“所以你觉得,怎么样呢?”
“很有趣!”被截断的女孩并不失落,说话间不自觉稍微提高了音量,“我是说……棒极了!我还没有听过类似的故事。”
“啊。”作为被大力肯定的对象,坐在后座上的女孩表情显得有些冷淡,“确认一下,你真的没有见过类似的世界观设定、角色设定还有故事情节吗?”
“呃……如果是角色设定的话,各类性格早都被写遍了,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点重复的吧?得让我再想想。”夸奖者下意识微皱眉头,摩挲起下巴,“但类似的世界观我还没有听过,非要说的话,可能是海●王或者恶魔●人?但是差别有点大吧……”
后座上的女孩安静地聆听了一会,两手交在一起,手背托起下巴:“说得对,还要再确认一下。”
“等等!”沉浸在思索里的少女仿佛忽然惊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表情奇异地看向河光秋——也就是为她讲述了整个故事的女孩,“恕我冒昧,但你难道是那种极端原创主义者吗?”
“实际上并没有那种说法。”河光秋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手势,“而且麻烦小声一点。”
女孩睁大了眼睛,立刻捂住嘴,气音从指缝间哆哆嗦嗦冒出来:“抱、抱歉。”
河光秋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余光看到旁边刚被吵醒的同学揉揉眼睛又陷入梦乡。前座女生小心翼翼瞄了一眼,才带着湿漉漉的眼神趴在椅背上:“你还会继续讲完吗?至少明天?”
“如果你喜欢那个世界的话,为什么不呢。”河光秋已经开始整理下午要用的课本,行动间声音有些模糊,“在这之前,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值日。”
“——好的。”女孩的声音一下子蔫下去,衣领好像顺应主人的心情变得皱皱巴巴,“我知道了,我会记得的。”
她想了想,又有些不甘心,试图从这个素来游离在群体外的同学口中套出更多话:“所以说,这是你在构思的小说?你想要投稿吗?从胡老师那里?你有没有写过别的故事?”
“我还要确认一些事,也暂时没有写作的想法。”河光秋平静地以倒序回答,手中的动作似有似无地停顿了一下,“至于你说的‘故事’……”
攀附在窗沿外侧的植株呈放射状爬满了半面墙,乍一看像是极富古典韵味的雕花装饰。日光穿越树影洒在河光秋面庞上的同时,对比强烈的明暗下那副表情像是有片刻迟滞:
“也许是一个梦?”
*
河光秋不知道的时候,她其实在某些群体里变得相当有名。
处在信息大爆炸时代的千禧儿童想象力极为丰富,而河光秋的外貌和行事更为其蒙上一层神秘主义者的面纱。她少话、几乎不参与集体活动,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般的苍白,眼圈浓重,黑得过分的发色和瞳色常常令人联想到巫师、魔女之类的形象。据说她还曾因某种原因休学,请假更是常态。种种因素作用加诸之下,她已经成为了校园传说一样的人物。
而无知无觉的河光秋认为此前的自己并无什么特别。至于那些不合群的异常,起源只是她天生的睡眠障碍而已。
睡眠紊乱,激素失调,配合着一张张诊断书加重的是眼底愈发青黑的阴影。表情凝重的医生坐在对面看着手里的单据,头顶空调发出无规律的嗡嗡响声,压在桌面上的纸条也随之轻微鼓动。
“这种严重程度的复合型障碍,我之前还没有见过。”他无意识地搓了下手指,将视线转到眼前的女孩身上,“也许你们可以去S市最大的三甲医院看看,我师兄在那里工作,他是该领域的专家……”
无止境的求医。无止境的失望。
直到最后一个医生不确定地说也许随着年龄加大症状会减缓,这段逐渐陷入绝望的诊治之路才算画上句号。
河光秋不知道母亲有没有相信,门板合上的瞬间,母亲滑下身体紧紧地抱住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只能艰难地抬起头。玻璃顶灯开了一半,在深色虹膜里映射出一层橘色的光圈。胸口处的衣料忽然紧紧贴伏至皮肤,勉力维持平静却仍有些哽咽的声音让她的耳廓一阵发烫。
“秋秋……”女人不断重复着她的小名,整张面孔都埋在女儿怀里,素日一丝不苟的衬衣满是褶皱,“我的孩子……”
但那之后家里的一切似乎重新转上了正轨,但家人对她几乎是像对待幼儿那样纵容。
很难区分交替不休的幻觉和现实,河光秋在粘连的梦境与清醒中跌跌撞撞长大到了十二岁。在吹熄生日蜡烛,按照一贯姿势在父母目光中入睡的瞬间,河光秋朦朦胧胧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一直围绕着自己的东西改变了。
……也许最后一个医生说得没错。
她看到了另一个人的人生。
混沌的白色里,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不断往上提,直到到达某个位置便重新下坠。命运浓雾散尽之后,从某个特定时刻开启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世界,在她眼前像胶卷一样缓缓展开。
河光秋端坐在虚空之中,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清醒梦,当那种被上提的眩晕感重新到来,人生画卷倏然终止,她回到了最初混沌一片的世界。
摆脱晕眩感之后,她站在原地,打量自己的梦境空间。这是一座四面雪白如新漆的房间,约50立方米大小,靠墙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房间左侧不知何时出现了钉在墙上的木架,木架最底层放着盒没有名字的录像带,侧面写了一个“壹”字。除此之外屋内空无一物。河光秋注视着这怪奇的景象,在思考出结论的下一秒被梦境弹了出来。
然后她度过了史无前例的安宁的一天。
没有精神压抑的困扰,没有突如其来的睡虫。梦境空间似乎宣告着自己的到来有益无害。此后的每个晚上,她都被迫到达那个人的世界。直到某天对方躺在床上、彻底闭上双眼之后,河光秋像跳频了一样突然回到电视机前。
架子的底层按数字大小顺序从左到右摆着录像带,河光秋拿起最新的一盘,封面上俨然是病房中老人安详的睡容。几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跪在床边静默地流泪,灯光拉长他们的身形,像茧一样笼罩住即将迎来往生的老人。构图之艺术让河光秋忍不住在心里感慨那位不知名神的审美。
否则还能是谁呢?
除了一位性情古怪的神明,还有谁能拨乱时间的长河、连接不相邻的空间让人看到异世的一角?
在依靠梦境的验证,相继排除同世界、同世界衍生小说等等可能性后,河光秋终于敢得出那个最开始出现在猜想中的结论。
然后,她准备开始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