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浴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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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区某废弃独栋别墅。
“忘川，带他去洗澡。”
寒时随手扯过一旁的沙发布，不顾少年的瘪嘴和挣扎，把人严严实实裹成了只粽子，“衣服穿我的，多谢。”
“唔！唔唔——”
“遵命，少爷。”
老旧的家务机器人躬身接过，脸上带着精心调试过的标准笑容，一派贵族管家的绅士风度。
机械臂稳稳地托着少年往浴室走去，袖管在动作中下滑，在晃荡中，隐约现出底下老化杂乱的裸露线路。
“都说了多少次别叫少爷……算了。”
寒时刚杀过一轮，身上的血污和硝烟味还未褪去。只是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地上就积满了肮脏的灰土和黑血。
这会儿四下无人，他终于卸下了紧绷着的神经，随意盘腿坐在地上，从茶几屉里拎了瓶红酒。
暗红色的晶莹酒液倒进剔透的玻璃杯里，再顺着喉管流进四肢百骸，过度屠杀后残留的暴虐情绪，渐渐平息安静了下来。
“寒将军。”
“我是不是该说声恭喜？”
虚拟光屏跳了出来，浮在半空，屏幕里穿着白大褂斯文青年慢悠悠地摘下眼镜，戏谑地看向这边。
“我本来以为你会杀了它，不过现在看来……”
他啧了两声。
“你准备怎么用这小美人儿？这么宝贝，我连根头发丝儿都没见着，就让你给支走了。真够小气的。”
寒时不答，又抿了口红酒：“你也是，别再叫我将军。”
林博士：“行，就你臭规矩多。那我该叫你啥？独行侠？第一暗杀者？反抗军最强刀锋？孤苦伶仃单身流浪汉？还是小、寒、寒——”
然而并没有人搭理。回应他的，只有楼上隐约传来的淋浴声响。
林博士显然对他的冷淡习以为常，丝毫不受影响，没人搭理也一个人撩得很起劲儿：“小寒寒，现在最强兵器也被你收了。说吧，想毁灭联盟还是反抗军？”
他邪气一笑，半真半假地玩笑道：
“要不——干脆全部干掉吧？”
这话说得微妙，像在试探他的态度。
寒时倒酒的手滞在半空，凌厉的眼锋毫不留情地扫了过去：“你见了谁？”
“你这种问法……”林博士似笑非笑道，“不是明摆着告诉我有猫腻吗。”
气氛僵持不下，剑拔弩张，战场上的硝烟气蔓延到客厅，流动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凝固了起来。
“少爷，小客人出了点问题，需要您……”管家机器人的声音从楼梯口飘来，看清两人后，又忽地半道卡住。
忘川虽然礼貌优雅，笑容得体，但到底只是个机器人，并没有读空气的能力，内置的表情识别模块却自动触发，试图分辨两人怪异的情绪波动。
后果就是——
CPU过载，机械音“咔咔”地卡了几声，彻底死机不动了。
寒时揉了揉眉心，把酒瓶放回茶几。
“忘川的智能核心早该换了，”林博士噗地笑出了声，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我这儿有最先进的情绪识别模块，改天给他装上？”
“不用，换了就不是他了。”
寒时把人挪到墙边的修复仓里放平，理好翘起的衣服角，按下了仓外的电源键。
“滴”一声，仓外指示灯变红，透明玻璃罩缓缓合上，细小的钳子从仓壁伸出，机器嗡嗡隆隆地运作了起来。
“忒修斯之船？拜托——在这个遍地脑移植和器官培育的时代？”
林博士哼笑道，“人都不知道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你竟然还纠结机器？老古董。”
寒时平淡道：“我上去看看。”
“行行行，你家小美人儿召唤你呢，”林博士酸溜溜地打趣，“今晚不用回了，记得做好安全措施。”
寒时没接话，转身踏上楼梯。
离开通讯屏幕的覆盖范围后，他才微皱起眉，加快了脚步，顷刻就推开了浴室的玻璃门。
雾气扑面，淋浴开到最大，哗啦啦地冲刷着寂寞的瓷砖地面，却不见人影。
……小东西，跑哪去了？
他向前一步，不悦中带着点疑惑，正要抬手关掉龙头，视线不经意往里间一瞥，黑色的瞳孔骤缩——
白瓷浴缸里的水满溢出来，还在哗哗地往外流淌。
雾气被风吹散，视线格外清晰而残酷，没留下丁点缓冲和遮掩的余地。
白发在水中晃悠悠地飘动，小怪物面朝里蜷在角落，像一株扎根于深海白沙中的变异海草，沉在水底，安静得无声无息。如童话里的小人鱼和睡美人，浪漫而引人遐思。
其他人见了，或许会叹一句真美。
寒时周身却霎时涌出冰冷的杀意。
“001……”
“答话！”
他咬牙切齿地把人捞了出来，掐着他的下颌往上提，怒火几乎压制不住：“你是故意的？有那么想死吗？”
他不是没有见过找准机会就寻死觅活的敌方俘虏，只是001的表现太乖，甚至让他完全忘了警惕。
他怎么会放任他一个人待着？还在下面优哉游哉地聊了那么久的天？
怎么会？
怎么能？
愤怒燃尽，烦躁的情绪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他掐着人下颌的手越发用力，却从脚冷到了心。
“呜……”
少年睁开湿漉漉的眼，无力地呜咽了几声，眼尾通红。
他被迫坐在寒时的手臂上仰起头，干净的水顺着身体流到寒时身上，再被污泥染成黑乎乎的液体，汇入下水道。
长发乖顺地粘在后背，包裹住他的尾椎和侧身。
他像一把张开的优美弓弦，也像任人观赏屠戮、毫无自保之力的脆弱天鹅。
——而天鹅在颤抖。
寒时见他醒了，终于收回了手上的力道。
少年的皮肤娇嫩得惊人，两处红色的指印混着几道脏污，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寒时眼神掠过那处，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现在知道害怕了？”
少年嘴角委屈地越撇越低，要哭不哭地搂着他的脖子，好似轻轻碰一下、就会忍不住掉下泪珠。
他不吭声，只一头扎进寒时怀里，身体颤抖的幅度更大了。
“不要……不要实验……”
“疼……”
少年声音里透着哭腔，颤得人心都要碎了。
“什么实验？”
寒时手搭在他脑袋上，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顺着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怀里的小怪物。
少年抽了抽鼻子，又不说话了。
寒时出奇的有耐心：“不做实验，这里很安全。没事，慢慢说。”
少年抱着他缓了半天，抑制不住的颤抖才逐渐减弱，只是还时不时神经质地抽动一下。
“那个铁手……和电线……”
他本来就没完全放松，说到这两个词的时候，不知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场景，又瑟缩着蜷起来。
像是想把自己团成球，护起柔软的部分，把所有伤害都挡在外面。
寒时想起忘川刚从楼上跑下来的样子，还有那句“小客人出了点问题……”，瞬间明白了小怪物在害怕什么。
以前大概经常被绑在手术台上，才会有如此深刻的、对机械臂的恐惧。
可怜，又有点招人疼。
“这里没人会伤害你，”寒时捏了捏他的后颈，“忘川不是坏人，别害怕。”
虽然解释了，但寒时也知道，这类恐惧往往深入骨髓，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消退的。
……只能劳烦忘川再多睡几天了。
淋浴还开着。
他才从废墟回来，本就脏的要命，刚冲进来的时候衣服又湿了大半，索性全都脱了扔在一边。
劲瘦的腰线流畅而优美，在动作中绷紧，显出不容违逆的力量和危险感。
小怪物抱膝坐在洗手台上，乖乖仰头看着他。
被寒时蹭过的地方又变得黑乎乎的，像只在泥里打过滚的小奶猫。
寒时在他专注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飞速洗完了澡。
示范完毕。
寒时：“学会了吗？”
他低头，对上了小怪物懵懂的眼神。
寒时：“……”教学失败。
寒时：“我只教一次，以后自己洗。”
他面上冷酷，其实完全没有帮人洗澡的经验。
清洁剂没掌握好量，又一通乱揉乱搓，小怪物整个人被白色的泡沫掩埋，活像掉进了棉花堆，只剩一双金色的眼睛还露在外面眨巴眨巴。
寒时久违地有些心虚，语气却依然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带着强势的命令感：“闭眼。”
好在小怪物好骗得很，说什么信什么，还伸手拽着他脖子上的毛巾一角，任由寒时把水开到最大，一股脑兜头往下浇。
直到小怪物的口鼻完全被水流覆盖，寒时才猛然发觉他无法呼吸，倏地移开了淋浴。
心底漫上冷意。
又来了，那种陌生的情绪。
寒时垂着眼，用浴巾把他裹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为什么不说，不提醒？你很想溺水吗？”
人类好像有点不开心。
看着散发着低沉气场的寒时，原本快乐的小怪物也变得有点蔫蔫。
他努力打起精神，伸手勾住人类的脖子，把脸颊贴上去蹭了蹭。
“我在水里长大的。”
他认真道，“不会溺水。”
寒时愣了愣。
那他方才埋在浴缸水底，不是想寻死，也不是不喜欢这里、想离开？
只是单纯因为害怕，才躲到了让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寒时摸了摸小怪物脸颊上的红色掐痕，懊悔的神色一闪而过。
——下次，应该先问清楚的。
窗外夜色如墨，凉气沁润。
寒时怕他生病，抱着人快步走向卧室。
“咔嗒、咔嗒”。
窗边传来两声清脆微小的擦碰声响。
浴室灯灭了，寂静无人。
雾气凝结成水珠附在镜子上，又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缓缓下坠，最后消失在水池边沿。
“吱哑——”
生锈滞涩的承轴被迫转动，窗户颤颤巍巍地打开了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
始终毫无异样的镜面，忽然闪动了一下。
又迅速归于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浴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