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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倒叙 ...

  •   林寻姐生气了。
      很严重的样子。
      据说那天温默好不容易拦下胡乱收拾着行李准备飞去非洲找茶靡的林寻姐,打听了好半会儿,央着朋友几经周折终于要到了那边大使馆的联络电话,一通打听后总算清楚了茶靡的情况。
      “说在那边带孩子们出去写生的时候,不小心被一种厉害的毒虫子给咬了,当时情况有些严重,住院打了很久点滴也不见好,估计……”
      “估计自己可能要死了,所以先把遗言写了寄回来?”一开始趴在温默旁边眼巴巴望着的林寻姐冷不防变了脸色。
      “她这是哪里学的坏毛病!生病了严重……不会打电话回来吗,自己觉得可能会死掉就自作主张封锁消息再写封遗书回来,她这是打算吓谁啊,她……”一个人就这么失去理智解恨似得说了一大通,听得温默当场就僵在那里了,自个儿语气强硬地说到最后却慢慢地开始委屈地抽泣,结果“哇”的一声终于扑在温默身上哭得天崩地裂……
      我觉得亲爱的温默学长在转述这一段的时候略有些神色盎然,没能始终保持冷静客观的态度。
      听温默学长说后来林寻姐情绪稳定了以后又执着地让他打去那边说一定要跟茶靡通话,他想起刚刚那个人说的她还在恢复期,还需要休息,就无比担忧地看了一眼旁边眉头紧蹙的林寻姐,结果好不容易等到茶靡接听了,林寻姐第一句话却是无比心疼的“林茶你还好吧,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你还是早些回来吧你那高敏体质在那边万一再生病怎么办……”看得一直忐忑不安随时准备上前制止林寻姐“泄愤”的温默学长目瞪口呆。
      然而,不舍地放下国际长途的林寻姐显然仍然对这件差点让她精神崩溃的事情耿耿于怀,“什么呀,我在这边为她急成这样,她居然说没什么,人总是要死的,我不是活过来了吗,天知道这个家伙在想什么,如果会死掉真的也不打算告诉我们吗……”温默学长看着陷入自言自语循环的林寻姐,觉得他似乎有必要请上几天假在这里守着她了。
      我忽略掉温默学长脸上那欠扁的满足感,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茶靡在那边突然生了病,身体变得很虚弱,因为是少见的毒虫,医生也暂时没有找到根治的方法,她大概是那个时候在病房里突然心有感触,才会给我写那样一封没头没脑的邮件,惹得太过了解她的林寻姐心急如焚,料定她一定出事了。
      还好,过来支援的医疗组想办法控制住了病情,茶靡现在正在休养中,项目组让她完全恢复了以后再回去工作。真是虚惊一场。
      虽是虚惊,那种可能会失去一个重要的人的感觉,却在我和林寻姐的心上深深留下划痕。我们都从邮件里觉察到了不寻常,都对事情有不安的猜测,都明白她哪怕独自面对死亡也极有可能执意不传回任何的消息,甘于孑然一身地消失。正因为我们了解,所以才会将那一点隐隐的可能无限地放大。
      说到底,茶靡是孤走于世的萍,我们是任她牵引的筝。她可了无挂碍,独行于天地之外,我们,却始终舍不得让她漂离我们的视野,独自远去。
      无事的周末我找去林寻姐的公寓,像上次那样和她一同窝在被子里聊天。我问她,茶靡那个时候跟陆与告白,是真的吗。
      林寻姐披头散发抱着枕头将身子蜷成奇怪的形状,抬了抬眼皮笑我说,沐米,你问题很多诶。
      我倏地红了红脸颊,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没办法,关于茶靡的事,真的很好奇嘛。
      “她生长在一个不那么幸福的家庭。”林寻姐若有所思,陷入回忆。
      “她的妈妈,好强而暴戾,从小她便在了无休止的争吵与冲突中坚硬生存。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以前只是觉得她不爱说话,在班上很少跟人亲近,学习总在中游徘徊,画却是画得极好的。后来跟她走近,才发现她有那样一个不想回去的家。”林寻姐说得很慢,很慢。
      “我分享她的秘密,知道她长年的苦郁坚硬来自何处,温默和陆与他们,却只是知道一点,以为仅仅是家庭没那么和睦。”
      “有一次她带我回家,想给我看新画的画,可是走到门口就听见难以入耳的吵骂声,是她妈妈声嘶力竭地在咒骂她的爸爸,有几句还波及到她。那些字眼即使在我听来,都有一种剜心挫骨的疼,她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她平静地对我说,今天你先回去吧,看来不是很方便,就拿着钥匙开门进去了。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只是听到门内的争吵平息了一会儿,但很快又听到更激烈的声音。”林寻姐眼眶有些湿润。
      “她母亲……怎么能那样说她,说她和她爸爸一样不要脸,没用,活该去死……”
      我皱着眉看着把脸埋进枕头,肩膀不住抽动的林寻姐,想象着后面那些言语的恶毒与自身存有的巨大毁灭性。
      “后来我不再提要去她家玩儿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儿想对她更好些。因为温默,她和陆与也认识了,我们四个理所当然地熟悉起来,她一向和人保有距离,但陆与似乎是个特例,她对他没有任何戒备,我能感觉到,仿佛一个从来没有受到过伤害,没有心事,也没有积郁的完全光亮的人。我为她高兴,真的,那样的她美极了,只是她不自知。”我能想象。
      “陆与那时对她也很好。借书给她,送她画册,刻字的画笔,一起去艺术馆看展览,他们关系融洽,能给彼此能量,我在旁边看着都很羡慕。不同于男女之间的爱情……他们的牵绊,更有些纯透深远的味道。”是这样吗。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变成如今这样。”林寻姐的语气颇有些无奈。
      “高二的时候,林茶的父亲从家里离开,没有离婚,一个人去了深圳创业,据说是有个以前外出开会而结识的女子在那边等他。林茶和她母亲留在青淮,那以后,她的日子似乎更不好过了。她母亲一向反对她学画,说没出息,以前都是她父亲暗中支持,才没有半途放弃。那时林茶执意要报考艺术系,继续画画,她母亲死也不肯,逼着她读管理类的专业,为了这个,她可能没少挨骂。她父亲离开后,她母亲脾气变得更为古怪,那段时间我很担心她。”
      “林寻姐,茶靡她,是不是因为突然受了什么刺激,所以才会那样去找陆与告白?”总觉得那样的茶靡,一定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支撑。
      “恩,算是吧。”林寻姐撩了撩散落在额前的头发。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之前只知道她因为一个奖项被一所大学的美术系教授看中,直接获得了保送资格,课也没怎么上了。然后在高考前一段时间,她似乎是一夜之间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去找陆与告白……结果你也知道了。陆与虽与她交好,但可能还是被这样戏剧性的情结吓到,一边又面临着高考的压力,换作是谁,可能也没有足够的耐心来充分理解她在那时的举动吧。”
      “不过……我觉得茶靡在决定告白的那一刻,一定是完全坦荡的,我相信她并不后悔,哪怕这件事给她极深的怆痛。”林寻姐看着我认真的样子,又忍不住拍拍我的头笑了。
      “是,你比我还懂她。”温然的笑容里,竟是欣慰。
      “我当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对她的音讯全无有些担心。一边还要准备着高考,有些无暇顾及她的境况。高考之后我去她家里找她,却没有人,我去了很多次,都没有,当时我恐慌极了,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她怎么可能无故消失,也不和任何人联络,一边也自责自己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守在她的身边。”林寻姐的表情有些怅然。
      “高中的时候,我们并不同班,只有温默和我在一起,毕业之后我也给陆与打了电话,他却只有沉默,最后说他也不知道林茶现在在哪里。我记得我当时非常崩溃,她像是突然从我的世界里人间蒸发,手机打不通,到处都问不到她的行踪。我还想问她她被保送到哪所大学,我想告诉她我和温默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学校,我想问她是不是和我们在同一个城市,我们大学的时候是不是还可以一起吃饭,逛街,泡书吧消磨时间。”我能想象到林寻姐当时的惊愕与伤心。
      “那年九月,温默陪着我一起来了芜城,在文学院过了一段看似忙碌实则恍然的日子,然后有一天突然在学校的路上碰见了抱着画册的林茶。”
      “现在想想,当时上前揍她的心都有了,结果我还是没出息地扑到她身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最后还是温默看不下去把我拎开了。”恩,那画面感真的挺强的。
      “那时我知道陆与去了北京的大学,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联系,我看着林茶的模样,决定再也不在她面前提起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她看上去淡然无它,我却明白,那是劫后余生。后来有一天,她却主动向我说起,我才知道那短暂的几个月里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林寻姐微微皱了皱眉。
      “她爸爸离开以后,她母亲变得更加喜怒无常,她时常需要到她小姨家避难。在她拿到美术系的保送资格之前,她们家,一直争吵不断,接到通知的那一天,她母亲也在旁边,对她真的能保送美术系的事情非常惊诧,一下子腿软坐在地上,觉得难以置信。她开始哭,一边开始说着这些年的不易,说妈妈只是希望你走更稳妥的路,能有出息,不要像我一样,过得悲苦。林茶一开始只是沉默,只是后来她妈妈越说情绪越激动,说其实妈妈很爱你,只是对不起你,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林茶被这些话触动,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哭泣,她压抑忍受了这么多年,被这个家庭的不幸定义了那么多年,她一直希望有的关怀和道歉,将已习惯冷漠的她瞬间击溃成一个毫无防备的婴孩……”
      “我明白了,林寻姐。”我伸手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
      “她在那一刻彻底打开了心扉,像是被一团光明温柔地救赎,那一瞬间她原谅了一切,恢复到不设防的柔软的初心。或许……她在那时第一个想起的人,就是离她的心最近的陆与,她想飞奔到他面前,和他分享她的喜悦,甚至一脸确信毫无芥蒂地说出’你娶我吧’这样的话……可惜,那时站在她面前的人,并不能体会到这些。”眼泪不断地落下,我想象到那时茶靡满心光明地走向她以为的快乐与幸福,却在转瞬之间被最相信的人重击而重回地狱。那种锐痛,割得我也替她流泪。
      林寻姐略有不忍地看着我,用柔软的声音说,“你说得没错。”
      是这样。一定是这样。她从来没有相信过自己能够得到所谓的幸福,在那么多年的倾轧折磨之后,她的心早已失去了颜色,她与人保持距离,不愿亲近,也只是因为她对感情的匮乏与无措。或许,陆与对她而言是第一个毫不费力走进她重重设防的禁地的人,她无条件地信任他,喜爱他,才会在卸下内心重负获得释放的那一刻想到他,才会充满勇气,一脸笃定地去做自己以前根本不可能会做的事情。
      为什么。我总是能够理解她。为什么在体会她的痛苦的时候如在己身。为什么呢?
      肖怀予。你……你答应我永远也不要从我的身边消失,好不好。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哭泣,林寻姐有些手足无措地来安慰把脸埋进枕头里的我,却不知此刻我心中翻江倒海,只想奔去那个人的身边,确认他还在,还在我可以找到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倒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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