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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远行,是为了有一天可以真正地归来 ...

  •   平日里小姨和小姨夫都要工作,母亲便一直住在疗养院里,小姨空的时候都会去照顾她,给她做好吃的,帮她梳洗,陪她说些话。即使她从不回应。
      我知道爸爸一直都有定期往回来寄钱,即使他与新妻子已在三年前举家迁往加拿大。他是个遵守诺言的男人,在我的世界里,他一直伟岸,从未改变。哪怕是小时候亲眼见到他无言地承受着母亲所有难听谩骂的时刻。
      记得那一天,我一脸淡漠地出现在芜城市人流涌动的火车站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一缕刚抵达一个陌生的城市的新鲜与好奇。钢筋水泥,车道街衢,去过的,或没有去过的城市,同样缺少温度与心跳,如此,又能有何区别。
      我是对世界过早失去热望的人。我一直明白。
      跟随着人流茫然地被推着走,在来来回回的身影后面,看到了定定站立的父亲。
      他总是这样,提前很久在车站静静地等我,不管我从哪里回来。以前在青淮是,现在也是。
      他没有老去。只是略显得有些疲倦。
      他看到我,眼神微亮了亮,却又瞬间沉淀下去。
      他走过来,帮我卸下背包,提在手上。我跟在他身后,没有多余的疑问。
      我们这样,实在不像时隔两年才相见的父女。
      或许是因为我们被同样的劫难捆绑在一起过,所以对人,对事,都有一种消融无声的接受。
      他带我去租的房子,离两个月后要念的大学很近,周围还能看见美术教室,甚至美术馆。
      他在房间里帮我收拾床铺的时候对我说,“小茶,你已快成年,可以独自生活。你妈妈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必负担。”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我。
      “我明天必须要离开,公司刚成立,我没法走太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轻微地显得愧疚。
      他终于坐下来,静静地看我。
      “小茶,你受的苦很多,我知道现在已经很少有东西能让你快乐,但你还可以画画,打发时间也好,寻求答案也好,希望你不要放弃,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并不那么多。”
      我点点头,表示认同。
      “房租已付了一年,生活费按月打过来,你妈妈那边也会让你小姨照顾着。”他一字一句,都像在做最后的嘱托。
      “在这里上学,生活,试一试这样活下去。爸爸本应给你更多,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我没办法……”他却兀自先红了眼眶。
      我一直默默地听,听到这里不禁走上前轻轻拥抱他。
      “爸,我知道,这些足够了,不必担心我。”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听得若隐若现。
      “我会继续画画,念大学,这么活下去。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可以先试一试的。”我摸摸他的发尖。
      “也许会好的。爸,也许会的。”他埋着头,紧紧拉住我的手臂。
      第二天他便走了,我没有送他。
      从此试着在陌生的天地,独自存活,内心并未感到恐惧。
      在拉上窗帘的房间,默默撑起画板,调好颜色,画下闭着眼能看到的一切,不管窗外是黑夜还是白昼。时间一长,地上的画散落得到处都是,快没有下脚的地方。偶尔心血来潮将杂乱的房间一一收拾干净,画都收起放好,一个人在浴室待很久,下楼买回简单食材,试着为自己做出一顿餐饭。不画画的时候,一个人去不远的大学校园里闲逛,去美术馆看展览,去美术教室看老师上课,只是远远的看着,好像那样打发的时光,都要略温柔一些。
      我既不开心,也不难过。既不彷徨,也对未来没有打算。或许,我的世界早在那一刻轰然静止,之后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变得那么轻,那么轻,轻到连尘埃的重量都不及。
      爸爸在我高一那年离开了青淮,去了沿海的城市。面对母亲始终没有停止过的怨怒与咒骂,他终于在经年的忍耐后抛下一个决绝的背影给她。
      他们没有离婚。母亲不会同意。
      于是他带着这个残破的婚姻从这里出走,一个远在海边的城市,似乎有人在那里等着他。
      他走的时候我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意外,甚至觉得轻松了些。
      至少,爸爸和我,总算有一个可以解脱。
      我没有哭。没有求他带走我。只是在他匆忙收拾着行李的时候替他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他转过头看我,突然哭得像个孩子。
      “小茶,爸爸以后会接你走。”我相信的。
      “小茶,你要照顾好你自己,有事多去找你小姨。”我会这么做的。
      “小茶……我的女儿。”他的眼泪从宽厚的掌中流出,我拍拍他,说,“没事的,都过去了。”语气不像是就快要失去他。
      他处境两难,我都明白。离开这里的前路尚飘摇不明,我在这里还有学业,他不可能带走我。
      我长大了,爸。很快就要成年了。我可以独自生活,这些都不是问题。
      那时在心里平静地对自己说过的话,如今看来,都实现了。
      我抱着自己的一摞画在美术教室找到了工作,作为助理帮着老师一起教一些孩子们画画,爸爸虽然一直定期汇钱过来,但我也不小了,要试着自己养活自己。画画是我唯一仍有兴趣做的事,工作的时候还能自己抽空画上两笔,这再好不过。我跟着的老师听闻我尚未成年,在异地独自生活,似乎心有感慨,之后对我更有多加照顾。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遇上的好人很多。他们的善意宽宥着我,使我常常觉得即使死了也仍能恢复生机。
      九月开学的时候我拿着用透明胶粘过的录取通知书,和爸爸给我的那张银行卡,去艺术学院报了道。宿舍里留有我的床位,我却只把新发下的书都列在架子上,和其他人简单打了招呼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似乎已没有办法过几个人住在一起的生活。
      上课,画画,在美术教室工作,其余时间静静地待在我暂时的家里,或者坐很久的公交去芜城的郊外透透气。芜城周边有个小镇叫做青琅,还保留着一些古朴的建筑和街道,甚至难得的有一间独立美术馆,走在里面,内心非常宁静。我喜欢那儿人们走路的步调,不慌不忙,从不追赶,仿佛很久以前也是这样走,以后也会是。在设计独特的美术馆里看画的时候心里想着,如果可以,以后要来这里办一次画展。是突然在脑海中闪现的想法。
      这样平静无澜,独自生活着的我,似乎已然忘记自己曾有过去。
      而如今我再次回到这个地方,得以再好好看看我的曾经。
      我带着母亲回到了家,在赶来的小姨夫的帮助下。意外地还算整洁,大概是小姨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打扫的缘故。
      它看起来很旧,很小。却给人一种平淡的温然。即使曾经它亲眼见证我的破碎。
      小姨帮着我又把屋子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遍,给床铺换上新被褥,厨房也都洗刷干净,小姨夫还去买了些米面,新鲜的菜,开始给我们做午饭。我们三人在这个不大的地方来回忙碌,只有母亲安静地坐在窗边,晒着太阳。
      我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有些愣。以前她可是这个家声气最大,精神最饱满的一个。只是大多数时候,都饱满得有些过度。
      吃饭的时候我将母亲推到餐桌前,为她盛饭,小姨夫热情地推销他今天煮的菜,一脸得意,小姨笑着要打他,我一边给母亲喂饭,一边看着他们平常却温然的脸,在隔了那么多年以后,重新嗅到了家的味道。
      放下筷子的时候,我淡淡地开口,“小姨,小姨夫。”
      他们也默默放下碗筷看着我。
      “我快要毕业,一些地方说会给我工作,待遇也算优厚,只是,现在我有一个还想去的地方,这可能会让我丧失一些工作机会,但我觉得我必须要去走这一程。”我希望他们都听明白了,即使这句话其实听上去非常模糊。
      小姨和小姨夫互相看了一眼。
      “小茶,这么多年你在外面独自生活,已经有了自己的路。我们知道你有出息,拿了奖,还自己开了画展,我们当然希望你留在芜城工作,偶尔回来看看我们,看看你妈,也就心满意足。”小姨说得缓慢。
      “只是,这毕竟是我们的想法,你有你的人生,现在你妈不再能为你做主,你爸也到国外去了,你可以自己决定自己要走的路。虽然我们会舍不得。”最后一句说得很轻。
      在一旁听着的小姨夫也开口,“林茶,你是有主见的孩子,无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和你小姨都支持你。不用担心你妈,我们会一直照顾着她。”
      我望着他们一脸的真挚,竟有些要笑出来的意思。
      “我没有说我一去不回,你们别想得太严重了。”坐在一旁的母亲听着我们的对话,像在思考什么似地扭了扭头。
      “有一个去非洲的项目,找到我,还有各地的一些青年画家,时间是一年,要走几个地方,给那边的孩子教画画,顺便采风,回来如果有好的作品,可能联合办一个展览。”我耐心地解释。
      “其实已像是一个工作,包交通与食宿,和一些补贴经费,只是没有额外的酬劳,更类似于一个公益项目。”他们聚精会神地听我讲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刚好从8月开始,我没有想过可以通过它获得其他什么,只是觉得这是可以做的事。顺便,走得远些,再将自己好好地整理一下。”我知道我没有痊愈,没有。从那以后,那块不能轻易触碰的伤疤已是一个禁地,我只能让自己维持镇定,尽量如常生活,却依旧无法抚平夜深人静时它在我心底隐隐的疼痛。
      我在芜城四年,大一开学后几个月在路过文学院的时候碰到了并肩走的林寻和温默。
      那一瞬我们都很惊诧。
      那个时候走得太匆忙,没有等到他们高考的结果出来,在芜城开始独自生活,与过去的人,事几近隔离。
      我扔掉了以前的手机号卡,只存了小姨和父亲的号码。有一种与过往两相遗忘的决绝。
      我不想让他们找到我。即使我明白他们会。
      这种时候我总是能平淡地狠下心来。
      林寻见到我的时候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眼眶很快红起来。温默站在她旁边,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是眼神也有些微的闪烁。我只是抱着画册,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言。
      重逢的对峙以林寻突然奔过来推我的肩膀,最后倒在我怀里放声大哭结束。
      气氛突然就轻松下来。剩下我和温默,都觉得有些好笑地彼此对望。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了很多遍。但即使抱歉,我也只能这么做。
      后来一直到现在,林寻依然像一只粘人虫一样粘着我,生怕我会再次在她的世界消失似的,说要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三天两头要拖我出来吃饭,不上课的时候跑到画室来找我,擅自拿我的画去参加青珑赏,像个经纪人似的和画展赞助方交涉。
      有时也不明白,她怎么就能在我的人生里那么自如地穿梭呢。哪怕我曾一个人跑远,将她无情地抛在脑后。
      想想这么些年,也这么过来了,在快要毕业这一年,认识了身在金融系却写着文章偷偷喜欢画画的沐米,我的圈子,终于多了一个除了林寻和温默以外的人。这些,都是命定吧。
      我回了回神,继续说,“小姨,小姨夫,谢谢你们帮我照顾我妈,但我长大了,也毕业了,之后我会自己来照顾她。为此,或许会回来工作和生活。”他们的眼神里有些讶异。
      “这是我的想法。只是,在这之前,我想最后完成这样一件事。”最后一次,走得远远的。离开,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完全地归来。
      他们沉默良久,最后,小姨温柔地看着我说,“你决定的,都好。”
      我知道自己决定的事情,没有谁能够阻挡。
      但此刻,他们的理解与支持,对我而言仍有难喻的意义。
      谢谢。你们这对平淡善良的夫妻。
      无论何时,都给我最大的周全与疼惜。
      我会回来。
      带着一个重生的灵魂,轻盈的身体。
      到那时我们会一起生活,我会照顾母亲,照顾你们,照顾不常见面的弟弟。一直画着画,这样活下去。
      我知道我们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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