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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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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姊姊,紫宫彤麟,是一个不输男性却又无奈必须安屈于女性规条的女人。
鼓琴人望着一片碧海青天,波光粼粼的湖面,这么说。
然而笔鳗却只能似懂非懂的摇摇头,黑色的大眼里看来很是灵性,却有点傻愣。
他的姊姊,紫宫彤麟,原本不叫麟,麟是一种雄兽,形似鹿,相传是仁兽。但是彤麟却坚决的将自己之名改成了麟,冠上紫宫之姓,成了彤太君。
鼓琴人扶着床上伤重的无法动弹的紫宫太一,这么说。
然而太一的眼里划过伤痛,鼓琴人却无法阻止自己不继续沉浸在思念的回忆中。
他问,“你想听听我与姊姊的事吗?”
眼前太一缓慢的点了头,于是鼓琴人看着窗外波纹荡漾的湖面,笔鳗的头直挺挺立着似在晒日光。
摸着手中鼓琴,他说。
“一折青山一扇屏,一湾碧水一条琴。”
×××
遥记得很小之时,家道称不上昌盛,却又不至衰败,是个很平凡、平凡的让人跟无法查觉的普通人家。
他有一个姊姊,但他不太喜欢她。因为她总是与他抢东西,更令人讨厌的是,她每次都抢赢。
这让他面上无光,成了左邻右舍其他男孩子嘲笑的对象,于是他对姊姊怀恨在心。
然而在这件事一传开后,姊姊一个人单挑了附近所有的男孩,就一个人,一个女生、一把短棍,打散了附近二十余家里的男孩。
那时姊姊拐着脚回家,衣服上有着一块块不知道是敌人或是自己的血渍,短棍在经过如此激烈的打斗后,断成了两节。
姊姊只是对着他笑笑,“爹不准我拿剑,我跟你商量以后那把剑一天归你,隔天归我好么?”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笑他,都只是心有戚戚焉的道:“你家那只根本是怪物,做他弟弟真可怜。”
听到别人这么说,他会有些愣的点头,然而心底却觉得好似有点怪,说不出哪不对劲。
那年,他正满十二,姊姊离家了,扬言为了找寻顶峰而走,只留了他一个人继续待在家乡。
爹为了这件事气上了好几月,但最终还是默许了。
姊姊每个月都还是会回家一次。
而他也练剑,但是却不像姊姊如此爱剑,比起这肃杀形于外的兵器,他更爱琴,他弹过筝、弹过琵琶、弹过月琴还有其他多的说不出的琴,然,就是觉得哪有些缺憾。
于是在姊姊离家流浪了三年后,他也离了家,去寻找自己心目中的琴。
姊姊每月都还是回家,只是他此后鲜少遇见。
后来南武林发生三月浩劫,此事震惊了所有人,连带包括了他。
他离开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师父,跟着他学琴已有五余年,建立了不下于父亲般的感情。
然而他还是拜别了师父,启程回家乡。家乡是一片青山碧水,是一屏朦胧袅烟覆盖了的翠绿,起伏天边。
那天,夜里的月牙弯似蛇牙,却皎洁的突兀。
他见到了姊姊,姊姊手里提着剑,与自己最后一次看见时,显然威风凛凛、也利害得多。
但他还是他,那个整天无所事事小弟,什么都干过,却什么都做不好。
姊姊看着他,微微的笑,脸上浮出淡淡红晕,“我改名彤麟,总有天我要让这名字传遍四处。”
他听着姊姊这么说,忽然也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愉快,拿着背上的鼓琴当场坐下,弹了一曲。
他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功。”
姊姊微微笑着,那曲弹了很长,长的鸡啼日升,曲子还未停下。
×××
那曲过后,姊姊依旧又走了,他也回到了原处继续学琴。
时光转眼,在南武林三月浩劫持续延烧,牵连不断扩大时,师父死了。
记不清如何将师父下葬了,只知道在师父的墓前,他不断弹着琴,怎么都停不下。
在不知道第几个日出后,他收拾包袱,回到了家。
家乡还是如昔,一整片如屏青山,倒映在了江泽川河。
姊姊还是每月回家一次。
只是每次回来,话便少了一分,只是眉头,始终折成了川字,没有见过她笑。
爹跟他提过成亲,只是他始终没有多大意愿,因为爹总是说,娶亲要门当户对。
爹也跟姊姊过成亲,只是姊姊的反应比他还极端,常一说了就溜,到最后爹也不敢再与她提起,怕人又溜了。
回到家后,他的懒散成了习惯,有事无事就对着倒映成碧绿的湖泊弹琴,从此也不再练剑了。
因为他想,有姊姊能光耀了彤家之名就好,自己其实不太重要。
但也不知是好运,抑或者天生就有的武功根基发挥效用,他逐渐在弹琴中,悟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打法。
于是本来纯粹娱乐用的鼓琴也成了武器,他自鸣得意的,比起一看就知道是凶器的东西,还是他的鼓琴有特色。
然后的某天,姊姊一身狼狈回到了家里,手中还拿着把红伞。
他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是摇摇头,默默将红伞烧成了灰。
他看得出姊姊不开心,不明白是为何而不开心。于是他只能弹琴,陪她一同看着红伞最后化成了灰,吹进迷茫远青。
他的琴一直奏到了日正,才拍拍阿姊的肩,告诉她:“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回来。”
阿姊点头,反拍着他的背,道:“你长大了。”
就这么,没多久后,爹难得强硬的告知他,要迎娶紫宫家的大女儿,且近日就定下婚期。
虽然知道成家立业是迟早之事,但如此突如其来的告知他从此以后便待在紫宫家,千万不要学你姊姊到处跟人家拼生死。
他的心中一片五味杂沉。
乎尔有些羡慕起姊姊。
于是那天夜里他不思回头的出走了,再也没回到过家乡,带着他的鼓琴,一路浪迹天涯。
临走时他想,自己走后再也见不到姊姊了,不知道姊姊是否还每月回去一次?
而在他真正踏足武林后,才知道,原来三月浩劫对武林的影响是如此的巨大。
让他不时在茶馆等地听见最新的调查进度。
有人猜测三月浩劫的背后有一个神秘组织,有人猜测三月浩劫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平息武林纷争,有人猜测三月浩劫参与的人其实各各大有来头。
但唯一让他留心的是,有人猜测,突然在江湖窜起名声的彤麟,有可能牵涉其中。
当然那人也不只举例彤麟,还说了很多其他像是汲无踪、飘舟神隐等等的名号,可他就是不能忍受有人将自己的姊姊跟这种事情扯在一块。
所以当他起身,丢了颗小石打破对面那桌人的茶壶时,他这么说道:“你们见到凶手了吗?在这边以讹传讹的咬舌根,可笑。”
扬长而去。
不经意斜眼瞧见那群嚼着舌根之人出自法门,心头闪过句:“好你个法门。”
想当然:法门,他第一处踢馆目标。
然而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能指望有多大份量?在他还没跨进明法殿一步,就先给守在外头自称是卫无私的人逮个正着,安了罪名,叫擅闯法门、大声喧哗、无事骚动、出言不逊。
判刑六个月又二十天。
这奇衰无比的遭遇让他在法门待了三个月又十八天的日子里,每天都呕气,呕的快吐出血来。
最后还是那个法家的头子殷末箫同意将自己释放,他才从天天的呕气日子里解脱。
临走前他骂了卫无私一句,“你这神经病!”
随后就像逃难一样,头也不敢回的奔出法门。
又这么过了几个月,事实上记不清是几个月或者一年,他逐渐发现自己得意洋洋,以鼓琴作为兵器,自创的一套打法,在这高手云集的江湖显得有些旁门左道。
时常许多场架,他都打的惊险万分、九死一生。
本来一直期望能在某处与姊姊碰面的念头,也随着时间逐渐消弭,终于无所可期之下,他找了一处与家乡相仿的湖泊屏山,湖里有成群的鱼,查过经典后才知道原来叫笔鳗。
他在那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年。
这些日子里没有什么特别,但他却在某天里霍然听见,自己的姊姊早已嫁入紫宫家,从此再不问江湖之事。
“我改名彤麟,总有天我要让这名字传遍四处。”
难以理解是什么样的理由使姊姊放弃了这个梦,他觉得一阵不可思议。
明明彤麟之名才刚要大展光芒不是吗?明明说好了要让每个人都听见你的名字不是吗?
他一直期待着武林中能有一人与他顶着同样之姓,让他能替她的成功开心。
从她改名彤麟那天起,他就这么相信着。
只是这个理想,却截断在了一处紫宫深墙内。
×××
没有停伫的往前走,他前方路陌通向有姊姊所在的地方。
但他几乎惊讶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姊姊,一下老了二十几年的容颜,一下变了不再温和笑着的表情。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恍若自己与姊姊的分别是半生,而不是短短的几年。
当他胆怯的叫了声:“阿姊。”
她只是平平回答着无相干的话语,“那月,我回去见爹卧病在床。他同我说,你逃婚了。”
没有办法否认这样的事实,他点头,不知如何开口。
“月底,爹过世了。死前他道,这一生不曾背诺,遗憾却无力抓回逆子赔罪。那天,爹指着我道,彤麟,算爹拜托你了,嫁去紫宫家──”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不小,没有起伏而显的枯老。
“我问爹为何如此执着。他说,因为这是承诺,因为他的朋友曾姓紫宫,却因细故而分开。我当时不明白爹为什么如此说,但是没有余地的,爹就这么走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爹走了,就这样抛下了自己与姊姊。虽然他也曾忤逆或者顶撞爹,但是失去至亲的痛,依旧毫无增减的涌来。
然最令他感到不安的,他想,也许是自己间接气死了爹。
彤麟的声音持续下去,像是没有换过气般,如此一气呵成。
“于后我才知道,原来爹要我嫁来紫宫家无关承诺、无关友情,只因他有样很重要的东西遗落在了这,一样足以让他在死后不得安宁的东西。”
他抬头,对上彤麟双眼时,忽尔感到陌生,“什么东西?”
姊姊没有说话,只继续道:“我原期望彤家能有天光宗耀祖。然而我没做到,你也没有。”两人间隔许久,彤麟才又说,“你一声不吭离开,耽误了爹半生。”
印象中朝着自己淡笑而立的姊姊已不复在,难以逃避的罪责令他无可反驳,连哀悼的泪也流不出。
最后,彤麟淡陌的说,“你走吧,彤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一霎,他望着从小与他一块长大的姊姊,“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紫星六诀所至。”
一如他来时一般风尘,亦如他走时一般孓然。
“我无颜再做彤家人,但我的心中永远有一个阿姊。”
一如每次夜里走过小路般潇洒。
他的身影印在了斜阳里的石砖道,拉长了无法消散。
她看着日轮最后沉下,落在那处不知名的尽头。
“愿你安好。”
她想,自己如今也不姓彤,从姓了紫宫。
往后的哪天,三月浩劫若重新再起。
也与他无关,也与彤家人无关了。
她知道这样做,对紫宫家也许不公平,但──
就让她自私在这件事上一次吧!
然后。
她会用自己的性命,去守护那围困了她的天空。
至死无悔。
×××
他的眼前有一片屏山,一池青绿湖泊。
湖里,笔鳗的头抬的老高,像是在张望着他,却又像是摇着头哀凄。
这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当他忘记把饲料丢下湖里,当晚笔鳗也曾这样对着他,还能看见它眼里闪着泪光。
鼓琴倚靠在自己怀里,但是八弦却断了四弦,奏不成曲。
远处青山一片朦胧,这头池水波涛不停,他轻快的唱起了小调,和着笔鳗因为不停摇首荡出的水花声。
“笔鳗啊!以后你要自己学会找食物啦!我想太一很忙,你可能没办法一天吃足三餐啰。”
故乡是一片翠绿如玉屏的山,江川横阻了大地,他与姊姊,坐在水边弹琴。
他想起那夜里烧成烬的红伞,姊姊勉强朝他笑。
很远很远的彼方,走来玄色人影。
“阿姊,我相信天意的安排,我不会后悔,遇见太一,我知道是你的安排,这样的结果你喜欢吗?终于又可以──弹琴给你听了。”
八弦少了四音的曲子响起。
有个人打着鼓音跟拍。
唱。
“一折青山一扇屏,一湾碧水一条琴。
无声刀,有声剑,莫问吾,何处寻?
琴为琴,鼓为鼓,是琴音来,还是鼓音去?
鼓琴矶岸,我是鼓琴人。”
【一折青山一扇屏】完
2007.1.14
by蝶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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