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动地带》今夜草原有雨

17、一个世纪的梦

　　一个世纪的梦

　　文/黄扬

　　她决定将自己那棵爱若生命、陪伴了她两万多个日夜的梅花树卖了，买家无需付给她几十上百万，她只需两张去南京的往返车票，和适量的旅途费用。她和买家说好了，今天他就来把她的树买走。

　　很多人都知道，她的门口前有棵形态奇特的梅花树，左边的两根主干互相缠绕形成一个“女”字，右边一根横向生长的主干，与另一根纵向生长且弯曲的主干交叉成为一个“子”字。整棵花树九米多高，树盖五六米宽，完完全全将她三四十平米的小平房护在其中。有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无数细细碎碎的阳光飞舞下来，满世界都是金色的蝴蝶。她喜欢坐在梅花树下，或做家务，或打瞌睡，或思念远方的亲人。

　　梅花开的时候，她的家门口就成了一处小小的闹市，许许多多陌生人前来看她的梅花，他们站在她的门前，如浸泡在香水里，浑身都是香喷喷的，他们抬起头，满天空都是梅花，如同红色的星空，他们将一条条红丝带挂上树枝，许下他们的心愿。有人跟她说：“您可以收钱的，红带子哪怕五角钱一条，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她只是笑笑又摇头。

　　有许多人出高价要买下她这棵梅花树，有人甚至出价百万，她仍然不肯点头，别人劝她说：“我还有点了解梅花树的行情，几十年树龄的形态好的，也就十几万，不好的就值几千块，人家肯出一百万买您的，可以说是天价了，您赶紧答应吧。”

　　“我一个孤老婆子，要那么多钱干啥？”劝她的人就说，她有了钱就可以穿好点吃好点，不用再靠国家每月发放的几百元钱过生活，还能住进最好的养老院，天天被人伺候着多好啊。任由那些人说得天花乱坠，她都丝毫不动心。在她的心里，这棵梅花树就是她的亲人，是她的哥哥。

　　1937年，那时她七岁，那年夏天哥哥从南京回来，给她带来了一棵梅花苗，她和哥哥一起将它栽种在屋前。二十岁的哥哥抚摸着她的小脑袋说：“你帮哥哥照顾这棵梅花树好吗？等它开花的时候，我就带你去南京的梅花山，那里的梅花可多，可漂亮了。”她睁大眼睛很期待地看着哥哥，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几个月以后，南京沦陷了，哥哥再没有回来，他为什么不回来呢？她曾无数次在心里想这个问题，是受了严重的伤回不来？是断了腿，或者失忆了？但她从不往死字上想，她给哥哥找了无数个不回家的理由。对于大人们说的那些话，什么英勇，什么牺牲等等，她是听不太懂也半点不信的。她确定哥哥一定会回来带自己去南京梅花山看梅花。然而不久之后，由于哥哥特殊的身份，她和家人遭到了敌人的伤害，父母都死了，只有她被人救下来，脸部却受了重伤，导致她一辈子都没有嫁人。她就孤孤单单贫困潦倒的守着这棵梅花树过了几十年。

　　有些人是能够预测到自己的死期的，她最近就有这种感觉，面对死她是坦然的，可她仍常常为此落泪，她走了，哥哥回来了见不到她怎么办？他带谁去南京梅花山看梅花呢？所以，她要自己去一次南京梅花山，或许哥哥正在那里等她呢？九十岁的她，之前从未出过远门，这次却要独自去千里之外的南京，在一般人看来这简直是个笑话。但她不管，她必须去，即便最后死在路上。要买她的梅花树的人，今天早上带着另外几个人敲开了她的门，他说：“奶奶，我们都听说了您的故事，让我们陪您去南京梅花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