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雾》意笙

1、第 1 章 ——我是爱

　　——我是爱你的，但你是自由的。

　　广贸大厦的荧幕上连续一个星期都播着同一个人的Vlog，国际知名小提琴演奏家——

　　凌肆。

　　韩苏禹望着LED大荧幕，眼底的情绪极为复杂，鹤霆舟已经三天没回家了，甚至连通电话都没有，这还是两人结婚之后，鹤霆舟第一次“销声匿迹”。

　　街上人来人往，偶尔还能遇到凌肆的粉丝，朝气蓬勃的小姑娘们以崇拜的口吻谈论着自己的偶像，韩苏禹随着人流步入夜色，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上面除了时间依旧什么都没有。

　　鹤霆舟对于韩苏禹而言，既是盔甲，也是软肋。婚后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四万多个小时，而这四万多个小时里，韩苏禹可以精确到分秒，因为，他每分每秒都爱着鹤霆舟。

　　但韩苏禹很清楚，他们的婚姻无关爱情，这是五年前，民政局门口，鹤霆舟亲口说的。

　　鹤霆舟是个极其绅士，极致温柔的男人，这五年来，唯一说过的重话大概就是那次在民政局门口，对着满脸欣喜的自己，以略带抱歉的口吻说道：“苏禹，我可以履行婚姻里的所有责任，但是我没法给你想要的爱情，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不能在一起的人。”

　　什么叫不能在一起？韩苏禹不知道，他也没有问，只是从那天之后，韩苏禹将对鹤霆舟的感情小心翼翼的匿在心底最深处，不过，时间终究无情了些，总是将他的内心剖析个彻底，时不时嘲笑他胆小鬼的爱情。

　　其实除了鹤霆舟无法给予韩苏禹爱情外，其他的一切他都得到了，鹤霆舟的温柔体贴，鹤霆舟的绅士有礼，以及鹤霆舟的尊重包容。

　　可如今这些东西，被凌肆的回国粉碎了个彻底。

　　他其实明白，鹤霆舟身上的这些优点可以对着任何人，因为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人，鹤霆舟的家教很好，父母都是很有爱，很温暖的人。鹤霆舟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甚至可以说比他们做得更好，不然，也不会给韩苏禹得到拥有鹤霆舟五年时光的机会。

　　但韩苏禹依旧庄周梦蝶，将鹤霆舟的这些优点当作是他对自己的独有，这是韩苏禹对这份无疾而终的爱情找到的最合理的借口。

　　五年的婚姻就像是一场博弈，他明明已经知道了结局，却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以至于如今另一个人才刚回来，他就输的一败涂地。但他并不后悔，因为他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他未曾见过光，当那束光照在他身上时，他想，他没法不贪心。

　　韩苏禹回到家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屋子里一片漆黑，他有些失望的开灯，然后将在楼下超市买的速冻水饺放进了冰箱，他其实有些饿的胃疼，但是却没胃口。

　　带着一身疲惫回到房间，韩苏禹从抽屉里拿出两本结婚证，结婚证上的钢印像是一道枷锁，将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就这么捆-绑在了一起。韩苏禹抚摸着鹤霆舟的照片，鹤霆舟生的很好看，眉眼深邃却不犀利，硬是要形容的话，韩苏禹想，他大概是太阳落下之后，月亮升起之前的那抹晚霞，既没有太阳的灼烈，也有没有月亮的阴柔，却美的绚烂夺目。

　　两人领证的时候，鹤霆舟二十八岁，是个很成熟稳重的年纪。世人总是用完美的词汇形容自己的爱人，但鹤霆舟相反，他是诠释完美的代名词。

　　照片上的两人都穿着西装，那时候的自己跟凡事运筹帷幄的鹤霆舟比起来，显得青涩极了。

　　回忆起鹤霆舟的助理打电话通知韩苏禹领证时间的那个晚上，他在小出租屋里吸溜着一桶泡面，眼看着还有两天就过年了，窗外万家灯火暖春风，唯他独身一人过凛冬。刚放寒假时，父母给他打过电话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撒谎说自己的导师要利用假期给他补课，向来以孩子学业为重的父母当然没有多心，可其实韩苏禹是为了省一去一回那上千块的车费才一个人蜗居在这里的。

　　因此，即便知道鹤霆舟跟他结婚的原因，韩苏禹依旧没出息的哭了。

　　除夕前一天，来民政局领证的人寥寥无几，大家都在忙着准备过年，城市到处张灯结彩，广播里的歌也很是欢乐喜庆。韩苏禹的心情格外好，从登记到宣誓，再到拿本，每一个环节他都格外认真，毕竟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领证后的第二天，鹤霆舟的助理就将他的东西都搬到了锦园，那年，他与鹤霆舟，还有鹤霆舟的父母在这里过了第一个年，鹤霆舟的父母对于自己儿子找了个男人结婚的事并没有过多干涉，鹤妈妈甚至还温柔的拜托他好好照顾贺霆舟。

　　韩苏禹是A大建筑系的高材生，而他念的那所大学，刚好是鹤霆舟的母校，他运气很好，大一那年正好是学校建校满一百周年，百年校庆上，鹤霆舟被邀请去母校演讲，那是韩苏禹第一次见鹤霆舟，他坐在礼堂的角落里，明明这个位置距离演讲台最远，但他还是被鹤霆舟的温文儒雅吸引的移不开眼。

　　他是从小山村里出来的，父母辛苦了一辈子才供他念完高中，得知他被A大录取时，是村里人筹钱他才能把学费交齐，见到鹤霆舟之前，他的目标是努力学习，早日出人头地，将来好报答父母，报答那些帮助过他的人；见到鹤霆舟之后，成为鹤霆舟这样的人成为了他的第二个目标。

　　鹤霆舟真的太耀眼了，以至于韩苏禹那些朦胧又青涩的情意里，到处都是鹤霆舟的影子。

　　那次校庆过后，两人都没再见过面，但韩苏禹却因为能从同学口中和学校论坛里了解有关鹤霆舟的一切而窃喜。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是在一家酒吧，经同学介绍之后，他在那里做服务员，一开始他并不知道那是一家gay吧，还是上班第二天，在走廊里见到两个吻的难舍难分的人，他当场愣在原地，随后被客人嘲笑他是未成年，连接吻都没见过，在酒吧这种地方，接吻是很正常的事，但韩苏禹见到的，是两个男人。

　　这样的情感启蒙冲击力实在有点大，以至于当天下班回家休息，他第一次做了跟贺霆舟有关的梦，那个梦境真实又刺激，除去青春期身体发育的梦-遗之外，这还是因为另外一个人而情难自禁。

　　饶是他再迟钝，也知道了这是同性恋酒吧，但他却没有离开，而是依旧穿梭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和形形色色的客人之间，对客人们在酒吧物色约-炮对象见怪不怪，甚至偶尔还会在洗手间听见有些客人克制又难耐的呻-吟。

　　那时候的他也会想，若是鹤霆舟在这样的环境里吻他的话，他会不会接受呢？应该会的吧，自打做了那个梦之后，韩苏禹就知道了，他的性取向跟寻常人不一样。

　　那时候的他也有过恐慌，怕被别人知道后会带着异样的眼光看他，但同时他又是开心的，为明白自己这段时间的懵懂感情而雀跃。

　　“一杯威士忌，谢谢。”

　　低沉磁性的声音萦绕在韩苏禹的耳边，一如那日在礼堂里听到的那样，韩苏禹浑身的血液因为这个声音而冲向大脑，鹤霆舟没想到，自己点杯酒还能把人调戏的满脸通红，他用甚是有趣的目光打量着韩苏禹，得知对方就是校庆上校长提起过的，建筑系的高材生韩苏禹时，鹤霆舟属实有些惊讶，自己竟然在gay吧里遇到了所有老师都夸赞的好学生。

　　韩苏禹既高兴又慌张，高兴是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慌张是怕对方看不起自己在这种酒吧工作，因着这样矛盾的情绪，他完全没去想为什么鹤霆舟会来这里。

　　将调好的酒送去给贺霆舟之后，两人就各忙各的了，韩苏禹招待着自己的客人，鹤霆舟喝着自己的酒，只有偶尔趁对方不注意时，彼此才会打量一下对方。

　　那之后，韩苏禹开始有了期待，期待下一次见到鹤霆舟的日子，鹤霆舟去酒吧的时间并不固定，韩苏禹只能做个乖巧的望夫石，天天期盼着能再看到对方的身影。

　　或许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他的期待终于有了回应，但那次见面不是很美好，韩苏禹被喝醉的客人骚扰了，对方将他压在沙发上，不顾他的挣扎，意图猥-亵他。

　　是鹤霆舟的出现才没让悲剧发生，那天的鹤霆舟帅极了，以至于韩苏禹到现在都记得，那一瓶子砸在了对方的头上，从此也砸进了韩苏禹的心里。

　　鹤霆舟在A市也算是个名人，翎羽集团的CEO，年纪轻轻身家上亿，被砸破脑袋的那位客人之后就被酒吧列入了黑名单，韩苏禹知道，这都是鹤霆舟的手笔。

　　那天两人还留了彼此的联系方式，不知道是不是鹤霆舟跟酒吧老板说了什么，酒吧的老板格外的照顾他，而他也与鹤霆舟有了交集。

　　后来知道鹤霆舟也喜欢男人的时候，韩苏禹觉得自己有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鹤霆舟的秘密，他像个虔诚的信徒，看着自己的神明俯瞰人间而如获至宝。

　　假期结束，韩苏禹就不能再继续打工了，领到薪水的那天，韩苏禹总算找到了个可以单独约鹤霆舟出来的借口，他以感谢对方的帮助为由请鹤霆舟吃了顿饭。

　　鹤霆舟没有拒绝，撇开顾客与服务生的身份后，两人发现，彼此话题有共鸣，兴趣亦相投。

　　两人的关系从那之后又上一层楼，变的亦师亦友，韩苏禹很多学术上的问题都会请教鹤霆舟，鹤霆舟也很耐心的给他解惑，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现在，五年里，两人从来没有因为意见相左而红过脸，他们就像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夫妻，彼此间相敬如宾。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韩苏禹洗完澡之后，将自己摔进了被窝里，身边少了一个人，他睡不着，韩苏禹将手臂搭在自己的额头，情绪渐浓时，他感觉眼睛有些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