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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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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诸位可曾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在同伴嬉笑着踩死腹部鼓胀的青蛙时,无法理解如此猎奇行径的我们最有可能做出何种举动?在我看来,无论是遵循本心而出言阻止,还是违背本心的加入其中,都需要庞大无以计数的勇气,因而,我斗胆做出如下猜想,在此种难以抉择的交叉路口,我们最有可能做的是轻松而痛苦的袖手旁观,或是更为明智的,实施某种「以光速撤离现场,并留下几句气派宣言的」迂回战术,即所谓的,战略性撤退。
极为幸运。
我便是那战略性撤退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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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的一个星期一。浑身无力如湿滑菌菇般的我躺倒在床上,祈求感冒之神早日息怒。距离那’橘子汽水’事件已过去7日有余,对方依然不知踪影,对此,我虽心有后悔,却也无计可施,只能以自欺欺人告慰己身。
我当时为何要说出那种话呢。我想,那正是因为我身怀’战略性撤退’的才能。
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间,绝不可只在遭遇困境时紧急撤离,在蒙受好意时更不能掉以轻心,毫无自觉,坚信两厢情愿的家伙只会落得被现实击垮的下场,我绝不是那种天真之人,正所谓值得尊敬者不宜与我为伍,与我为伍的诸位也大可在舍弃我后奔向光明未来,我惯常保留诸如此类的自知之明,以便修筑城墙、战术后移,维持我与美好事物的安全距离。
这是我对世人纯粹的爱,是我的利人利己。
头昏脑胀的我想着这些无谓的辩驳,试图消除那种无法言明的苦闷,结果自然是徒劳。我抱着瑟瑟发抖的身体,在薄被下缩成一团,于自我厌恶的狂澜中逐渐丧失意识,进入浑浑噩噩的梦境。模糊的幻象,是涅甘特整洁明亮的街道,那个了不起的家伙在涅甘特过起了如游击作战般有趣的生活,偶尔是持强凌弱的抢劫行为,偶尔对追捕的王国士兵出言不逊,流氓一样爬上月之塔乌那宣告主权,规定全体国民每周要进献200只生猛海鲜……
看着那好似童话故事般的画面,我感到了某种幸福。
不是那种铜臭味的幸福,而是更加丰富,更加立体的——
骤然响起的轰隆声将我唤回现实,我像虾蛄似的从床上跳起,只见头顶的天花板破了个大洞,冷风嗖嗖关进屋内,与此同时,地板也出现巨大凹陷,一只可爱的冰球躺在坑洞内,散发着纯洁无垢的冷气。
我目瞪口呆。
那正是坩埚那么大的冰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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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骤然下起的冰雹雨,整栋建筑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虽说这种时候到外面去也十分危险,但是躲在这里做缩头乌龟最终也躲不过被废墟掩埋的下场,门口那被冰雹击碎,好似薄饼干似的门脸印证着我的猜想,40岁的阿瓦·伦巴克捧着自己心爱的水烟袋及折叠纳凉椅,注视着这栋旅馆在冰雹的攻击下变得千疮百孔,她吐出一句不留情面的咒骂,眼角却划过晶莹的泪光。
旅馆内的贫穷住客们探讨此刻的前路,有人提议去南岸坚固的建筑物躲避,另一些人则担忧在行进途中的人身安全。
我浑浑噩噩的脑袋已无法对现状进行深入思考,在远处被漩涡与闪电分割的天际下,如同龙神般健壮的电光击穿地面,或者准确的说,是那伟岸的,被称作乌拉努斯的天候装置。
众人发出绝望的呼喊,因为那被印在当地流通银币上的建筑物,是涅甘特王国操控天气的缰绳,也是其在短短几十年便立足于海上的原动力。
”怎么回事啊……“
常常在白天黑夜发出不雅声音的年轻情侣紧紧相拥,露出绝望的神情。
“天候装置出问题了吗……”
“所以说那种月球人带来的东西,一开始就不应该信任啊!”
我裹挟着茶色的大衣,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好似是一只蛾子,或是被风卷起的芭蕉,这种奇怪的不真实感使我做出了一个大胆而不失合理性的猜想,这一猜想在我与众人走散,独自前往电力塔附近时充分得到证实:现在的我不可不谓厄运的化身,厄运的集合体,就是这个身体、心灵、财政均跌入谷底的我,居然能够毫发无伤的在冰雹雨中穿行,这便是最好的证据吧。
我想,这难道不是梦吗?
不可失去名为’我’的主角,不可失去名为’我’的观测者,这便是我始终存在的原因。
梦境也有方便主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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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电力塔下呼喊贝加庞克博士的名字,却没有回应。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想要取回自己所珍爱的书籍,无论这是梦境,还是实实在在的世界末日,我总要与我的’珍宝’相伴而行。
我呼喊数次,均未得到回应,即使是在如此境况,我也不能擅闯其中,就在我灰心丧气,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看到在不远处的长草簇中,那孑然而立的身影。
对方洁白的实验服,如同孩童的乳牙,在肆虐的狂风与沙砾中,对我遥遥挥手。“亏你能跑到这边来,真是幸运。”“我也正要去找你呢。”对方说着,将胶皮手套、防电头盔和那本《涅甘特简明历史》一股脑塞进我的怀里,随即示意我跟随其前行。
我并没有询问目的地,也没有询问对方寻找我的目的,在这不甚清明的梦境里,理由是最为微不足道的元素,我们需要的只有行动,做出平日不敢想的壮举,说出平日不敢说的台词,这种如同脱缰野马般难以掌控的行动力,就是梦境的本质吧。
“就算整片岛屿都被电成焦土,在那个地方也能存活,你知道那是哪里吗?”
在梦中的我显然比现实聪明,我立即回答道。
“橡胶工厂吗?”
“正是。”
对方露出赞许的微笑,并从那扁平的怀中拿出一把巨大的锤子。
“在电力塔上被当作牛鬼蛇神似的畏惧,我多少也觉得烦了。”
“所以,我要去逞英雄了。”
“是、是吗?”
我被对方那满不在乎的气概所打动,不由像充气似的鼓起胸膛。
“我也要去!”
“那就太好了。”
对方真挚的说道。
“有你在的话就放心了。”
如果这是现实的话,我是绝对听不到这种发言,我感到些许的遗憾,同时也感到幸福。我想,虽然是天旋地转,好似世界末日的梦境,但是如果能够借此机会一展宏图的话,那么现实中的那个没用的我也能多少变得能派上用场些吧。
“是!请交给我吧。”
正说着大话的时候,头顶有什么东西掠过,我立刻抬起头,看到是有着蓝色尾巴的不知名的鸟儿,我感到失望,并在这一刻意识到了某种微妙的悖论,我想,如果这是我的梦境的话,那么那个家伙肯定不会躲藏在哪个等待被人发现的角落,而是堂堂正正的在舞台正中央吧。
所以说,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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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博士来到橡胶工厂,工厂里三三两两聚集着的工人脸上都是很不安的神情,他们自觉的让出道路,并非是出于尊敬,而是出于畏惧,这让我感到难过,同时也有些愤愤不平,如果这梦境真能自由创造,我要立刻为这位了不起的博士送上盛大的欢迎。
大家握住那双鲜黄色的手,对博士说:一直以来辛苦了,为我们带来这么棒的生活,正可谓领先世界800年的科技,您是真正优秀的科学家,云云。
思考着这样漫无边际的事情,我感到浑身无力,最终还是难以抵御脑袋发热,倚靠着机器坐下了,这些轰轰隆隆的机器永远都不知疲倦,即使那边的电光已经几乎把涅甘特给摧毁,这边的机器却仍能保持着”冷静“的态度,兢兢业业的工作。
所谓点石成金的生产技术,即是从月球而来的神奇科技,具体点说,就是用那机器小巧的探针触碰石块,只是瞬间,灰色的石头就好似剥壳的鸡蛋,成为颤巍巍,软乎乎的白色橡胶了。
没人知道这是什么原理,所以说是神奇科技,一点都不为过。
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博士举起锤子,击打着制造橡胶的机器,周围的工人尖叫起来,而那锤子却没有停止的意思,直到铁板弯曲,螺丝飞溅,最后露出里面的核心,博士以不怕电的手伸入其中不停摸索,最后掏出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像是某种怪异的水果,地狱里生长的桃子,被恶魔吻过的苹果,像是诸如此类的玩意。
“这是恶魔果实,吃了就能获得神奇力量。”
博士说着,将无力的我从地上扯起。
“还能行吗?不然在这里休息吧。”
“不,机会难得,我一定要见识到博士的英雄壮举!”
“不错的毅力。”
“但是与其说见识我的英雄壮举,不如说选择与我同行本身就是某种勇气。”
“无论做与不做,无视还是投身其中,即然你有如此身份,这些事情总有把你拖下水的一天,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又如何呢?”
”主动出击,主动出击才是王道,就算是被电成焦炭,多少也能获得个体面人的称号吧!“
对方的话使我感到羞愧,我知道,肯定是我的姓氏使对方有了深刻的联想,此刻只得沉默不语。
”走吧,我们去天候装置乌拉努斯!“
”那里肯定是今日最盛大的舞台!“
我点头称是,和博士在一众工人的目送下离开了橡胶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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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所谓最盛大的舞台中央,正上演着由三名当代显赫人物所主演的荒诞剧,那理应是与我这样的小人物无缘的故事,但既然存在,便有意义,我在此转述如下:
首先出场的,是戴着夸张蛇形黄金耳饰的阿拉巴斯坦王国的公主,她痛苦的捂住胸口,控诉着被人背叛的痛心,而在她的面前,是有着耀眼金发的魁梧男人,和剑眉鹰目,神色淡漠的女人。
“我们是命运的缘分,所谓的禁忌,那正是浪漫的真谛,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
“还请您放弃吧,伊姆小姐。”
“别犯傻了。”
被针对的女人翘起犀利的唇角。
“放弃这句话,是我要和你说的,如果你现在放弃,我还考虑在’那个’到手之后留你父亲一命,以便日后上演感人的父女重逢。”
”您就是这个而讨厌我吧。“
”因为我把您的父亲写成了十恶不赦的人。“
”你写的不过是事实,再说那种早死的家伙其实怎么样都好。“
女人说着,微微扬起下巴。
“不幸的童年,痛苦的过往,难道恶人非要有理由吗?我并没有那些东西,我只是在欺骗你罢了。”
“我想要得到的只有这个,这这天候装置乌拉努斯,这无以伦比的’天王’!”
女人向前一步,走到这被电光笼罩的舞台正中央。
“看吧!奈菲鲁塔丽!看这力量有多美丽,说到底,爱与浪漫,不过是空虚的幻想!”
“现在你说说,我是谁?奥利弗可怜的遗孤?你同情的对象?”
女人说着,如同托举起大气般,慢慢的张开双手。
“我是你的敌人,并终将成为这个世界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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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看不清那天候装置下的情况,闪烁的白光使我的眼睛很疼痛,不过戴着护目镜的贝加庞克博士则完全不受影响,对方热心的向我进行实况转播,我则聚精会神的领会,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变得有点意识恍惚起来。
“我要去关闭乌拉努斯,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不,等等啊,博士。”
我猛然回神,看着那被电光吞噬的天候装置。
“那里面能进去吗?已经全是电了啊。”
“嘛,有这个的话没问题。”
对方亮出手中古怪的球形水果,自信满满地说道,但即便如此,我依然觉得不安。
“真、真的吗……”
我不由在想,让这位博学广识,性格沉稳的博士,这位能够忍耐无数个寂寞日夜的伟大男人,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进行这种英雄壮举的原因,真的只是因为’想要进行英雄壮举’吗?人会因为单纯的,想要成为英雄就成为英雄吗?
即使是在我充满不合理的梦中,我也无法理解这种程度的不合理,因为对于我来说,成为英雄原本就是遥不可及的概念,在海岸线背起一个陌生男人已是我英雄的极限,而比起英雄,我更想做与拯救及被拯救均贴不上边的无缘人,正所谓安全线以外的观测者。
人的性格就像九连环一样环环相扣,那些或简单或复杂的环形叠加,重构,组合,最终形成了名为’我’的个体,我想,我的这种想要远离英雄主义的欲望,也是与那种’战略性撤退’的理念不谋而合的吧。种种诸如此类的东西,构成了渺小而卑微的我,那么构成贝加庞克博士,构成那个失忆男人,构成书屋老板与广场上鸽子群的又是什么呢?
“您好像有苦衷的样子。”
我最终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人不会因为那种’想当英雄’的欲望就不惜性命,起码我是这么觉得的。”
“是吗,也许的确是这样。”
“不过,你应该听过这样的一句话吧,那就是所谓的英雄救美。”
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严肃的科学工作者,而对方则肯定的点点头。
“我是说真的。”
“像我这样的男人,既然无法以财力与面容打动女人,就只能以勇气了。”
“若是我做了英雄,那个家伙也会稍微留心,放弃那泡沫般不切实际的禁忌浪漫,看到近在眼前的朴素情谊吧,这就是最初的愿景。”
“虽说如此,这玩意能不能实现还是两说。”
“不管怎样,我就是俗人一个。”
“贝加庞克博士……”
我在震惊之余感到无比敬佩。
“您是真正的浪漫主义者啊。”
“这不会是夸奖吧。”
对方半开玩笑的说道。
“这种称号,我可要谢绝啊。”
说着,对方拍拍我的肩膀,将那红色的护目镜摘下给我,随后便钻出草丛,加入到那对我来说,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主舞台,对方并未对我说“跟上”,也并未说“留下”,只是给我一个背影,而剩下的事情,将交由我自己来抉择。
虽说如此,就算选择了某一条明确的路途,那里也没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这样想着,我将那稍大的护目镜慢慢戴到了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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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讲述接下来的故事之前,我要向诸位正式介绍我的名为《暴君心理》的著作。那是我在海上完成的第一部著作,讲述我所知道的海上各个国家的暴君的故事,以下摘出我最为用心的一段:
德雷斯罗萨的君主,姓堂吉诃德也是理所当然,这与其说是某种论断,不如说是客观事实。
距今为止的有限资料显示,这一家族盛产暴君,其个中缘由并不能以一句’血统问题’或是’与生俱来’盖棺定论,但如果非要下个定义,这应该是家庭教育的结果,追根溯源,即是那种崇尚强者胜者论的教育理念。
露露西亚王国的国王崇尚血腥,只为单纯享乐;隆美尔的王族遗传有家族疾病,在人格分裂的情况下,会做出本体所不情愿的残酷行径。暴君与暴君间有微妙的特质差异,而对于这一历史悠久的家族成员来说,他们大多呈现出强烈的利益至上主义,缺少对弱者应有的同理心,喜欢自我聚焦,并因此而时常迷失在权势欲望中,不易受到人性之美的感染。
简而言之。
“弱者就是被人掌控的命运,弱者连选择死亡的权利也没有。”
“你会获得如此悲惨的结局,都是因为你太弱了啊。”
他们大多都是这种类型。
我对这本书是极为满意的,我对我耗费在这本书上的日日夜夜也是极为满意的,但是遗憾的是,那掌管我命运的编辑却并不对这本书满意,他声称这是再过100年也不会被出版的书,因为,他的原话是,”这书里的国王们都还活着呢!不想死的话就把书藏着吧!“
至此,我放弃了批判性写作与评论时事的爱好,听从奈菲鲁塔丽·舍普特的建议,转而写起了浪漫主义的爱情故事,说到这件事,我虽然不后悔,但也觉得遗憾。
我自17岁从家乡出海,在那一天,我在牛皮纸上写下这种战略性撤退的意义,并赋予自身用文字唤醒世人的伟大使命,我要揭露那家伙的恶行!在昏暗的船舱内,握紧拳头的我如此下定决心。
但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将这份雄心壮志化为现实。因为我没有将其化为现实的勇气,即使是妄言出“我要保护你”这样的誓言,最终所作出的也不过是从危难现场战略性撤退罢了。
我那残酷的哥哥会对我熟视无睹,大概也是因为我屡次三番如此行径惹他发笑的缘故吧,这样的角色不值得忧心,那无视我的态度不正是在宣言这句话吗?就算是将他的恶行付诸笔下又有谁会来读?我这所谓的迂回战术绕来绕去,就算是绕红土大陆一圈不也是徒劳吗?
说到底战略性撤退是什么玩意,那不就是区区的逃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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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方便主义,即无论如何都将故事引向某一特定结局的剧情走向,在这一刻,戴上护目镜的我感受到了神明对与方便二字的推崇,在那舞台中央,除却我不认识的面容冷漠的女人外,其他的参演角色均是我的熟人,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竟有如此殊荣,真不知是应感激涕零还是瑟瑟发抖了。
那夸张的黄金耳饰,我曾经在游行时见过,是属于那位阿拉巴斯坦的黄金公主,但与此同时,那人也是奈菲鲁塔丽·舍普特,我萍水相逢的友人。此时此刻,挡在她身前的是电力塔的贝加庞克博士,而在他们面前举起枪的,则是我的亲生哥哥,现在正在家乡的土地上作威作福的暴君。
不知是怎样的缘分让大家齐聚一堂。
不过要我说,这恐怕是某种恶缘吧。
那是极为响亮的一声枪响,好似直充我的天灵盖一般,我颤抖的如同风中凋零的树叶,如果可以,我想像一片树叶一般从此刻的境况,从这舞台下方,从这片土地永远消失,我祈求神明将我唤醒,但那位方便主义的祂所唤醒的只是我的无尽痛苦与磅礴的羞耻心。
我想,我在做什么呢。
在那位孤单英雄中弹的现在,拍着胸脯说着“请交给我吧”的那个家伙,现在在做什么呢?这恐怕并非是袖手旁观,而是即将脚底抹油的所谓’战略性撤退’吧。这种固定的套路不可不谓使人厌倦,在’求求你’之后得到的赦免,在赦免之后的落荒而逃,逃走时留下的’你们会受到惩罚’的宣言,可是惩罚他们的到底是谁呢?反正不是留下败家犬一样的背影,被人哄笑的自己吧!
不管怎样,我没有这样的责任,也没有这样的追求,就算是逃跑又怎样,这也已经是融入血液的轻车熟路的事情了,这就是我,无论是梦里的我,还是现实的我,我——
“我说过了吧,我看中的家伙,绝不会是池中之鱼。”
为何在这种时候,要会想起那男人的台词呢。
这也是,神明的方便主义吗?
如果是这样,那所谓的神明,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我捉住那只不断移向安全地带的脚,丢掉护目镜,像初生的雏鸟般大叫着,冲出了草丛。
“可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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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出这种举动,难免会让诸位有所误解。这家伙是不是隐藏着什么秘密的武器呢?这家伙说不定其实很强吧,因为若非如此的话,他在这种木已成舟的情况下冲出去做什么呢?
遗憾的是,我并不是那种隐藏着秘密或是扮猪吃虎,能一举扭转现状的天才人物,我冲出去,不过是因为头脑中盘旋的声音而一时冲动所为,是完全不经深思的莽撞行为,事实上,在这世上,我能做到的事情寥寥无几,而阻止哥哥的恶行并不是其中之一,这已经是被无数次证实的客观事实,至此还要向诸位郑重道歉——
请原谅我的无能。
我双手颤抖的捂住贝加庞克博士那好似烂熟柿子般让人不忍睹视的伤口,但即便如此,鲜血依然漫过我的手指,大片大片的出现在我的眼前。我那7年未见的哥哥似乎并未立刻认出面前这无名小卒的身份,他连自己同伴的脸都记不清,更别说是微不足道的我。倒是奈菲鲁塔丽·舍普特立刻认出我的模样,但在这种时刻,我们也没有心情做什么久别重逢的寒暄。
我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我被感冒之神施以天诛的大脑已经平滑的如同镜面,我对未来的设想是一片空白,在这痛苦而漫长的几秒钟后,我感到一双温热的,颤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我抬起头,看到奈菲鲁塔丽·舍普特沁满眼泪的眼睛,那是一双极为特别的眼睛,在那其中,有着恰到好处的拘谨、包容与友好,有着老牌贵族般的从容高雅,和此时此刻几乎将这一切完全取代的内疚与痛苦。
”你能做到、我知道的,博士也知道。“
她不知为何,说出这样的台词,与此同时,那可怖的水果命运般的滚到我的手边,我不知道这所谓的恶魔果实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所能为我带来的是怎样的命运,但是吃掉它,关闭乌拉努斯,或许就是某位英雄继任者的责任,当然,那并不是我,但也许与我有些相近。
”是要我去吗……“
那水果吃进嘴里,是软绵绵的口感,没有汁水,入口即化,味道像是长满霉菌的橘子皮,我用此生最快的进食速度吞咽着,然后我感到身体充满力量,又或许没有,不管怎样,总归有些微妙的变化,不来自身体,而是来自迈出艰难一步的我脆弱的心灵。
不远处我没有耐心的哥哥已经再次举起枪,我拦在奈菲鲁塔丽·舍普特的面前,当我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拇指扣动扳机的动作,那张只会出现噩梦中的扭曲面庞实际上也没那么可怕,不过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罢了,他或许认出我来了,他讶异我还活着,并很快露出痛恨的表情。
”你这废物,命很长啊。“
我看着他,将颤抖的十指紧握成拳头,高声喊道。
“去死吧你!”
对于这一刻的我来说,即使这就是死亡之前最后的呐喊,我也觉得心满意足。
更何况这只是个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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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够感受到子弹穿入胸口,刺入心脏的痛感,但那明确的说起来,更像是一根手指戳进心脏,那是挤压的疼痛,而绝非是撕裂的伤口。
在那心脏停跳的瞬间,就如同神明所赐予的秘密的奇迹,世界的时间终止,我的意识如同走马灯般在虚空中疾驰奔走,最终停留在一切开始的节点,或者说,我的一切悲剧开始的节点。
请看看这种可能性吧。
那和我相似的角色这样说道,将巨大的影像电话虫摆放在我的面前。
这是在极为遥远的,红土大路另一边的某个国家发生的事情。时间是炎热的下午,空气中暴土扬长,连滑落鼻尖的汗水也有种肮脏的咸味,一味年幼的孩童跟随在年长者的身后,向着对方口中的趣事现场进发。他那向来把他认定为废物而不与他说一句话的哥哥今日一反常态的亲切,“我就给你个机会。”对方说着这样意义不明的话,露出意义不明的笑容,虽说意义不明,但孩童觉得幸福。
他想,无论是怎样的机会,他都会抓在手中,如果这样就能得到认可的话,这样想着,孩童快步跟上对方的步伐,同时拘谨的与对方保持着距离,踩着热气腾腾的面包石,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的延伸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围成一团的哥哥的同伴,大家确实都露出兴致盎然的表情,孩童从一双双长腿中向内望去,想要探究那所谓有趣之物的正体,在那人类所形成的围墙中,是一只瑟瑟发抖的,腹部鼓胀的绿皮青蛙。
这不是我的朋友吗?
孩童这样想着,揉着眼睛,在这一时刻,出于某种与生俱来的纤细,他体会到不详的预感。
要,要做什么呢?哥哥。
就是在他如此发问的时候,他的哥哥抬起脚来了,大家都抬起脚来了。那孩童立刻大叫起来“请逃走!”“请逃走!”却不是由喉咙,而是由心发出的声音,因为他连在哥哥面前大叫的勇气也没有。怎么办,怎么办呢,那孩童思考着对策,而就在,那名为战略性撤退的绝妙计策即将出现在他小小的脑袋中的时候,他听到一声神奇的,munia~的声音,只见在众人围剿中的那个青蛙,那有着绿色头发的小人族,张开不知何时出现的翅膀,像小巧的蜂鸟一般快速飞走了。
众人发出恼怒的吼叫声,抬手徒劳的想要捉住那高空中的生灵。
孩童则抹着眼泪笑起来。
太好了!
你果然是妖精呢!
太好了……
至此,疲乏的影像电话虫慢慢闭上眼睛,画面停留在那孩童满是眼泪的笑脸上,我注视着他,直到世界化为无穷无尽的黑暗。的确,如果要说的话,这正是我故事的起点,如果要终止一切的话,在此刻最为合适,自欺欺人也好,自我慰藉也罢,既然是梦,那么就此舍弃那种不必要的含蓄,热烈拥抱大团圆结局也无妨。
“真是的,当我笨蛋吗。”
“不过,这个乱七八糟的梦,就这么结束也不错吧。”
我说着,充满幸福的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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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这种死得其所的表情,看来老子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我猛然睁开眼睛。
只见那从阴影中走出的,迟迟登场的主要角色,或者说,所谓的压轴主演,正流氓似的插入势不两立的良方阵营,明明是没有任何身份立场的无业游民,却好似自带聚光灯似的,一举成为故事的焦点,我不由在欣喜中感到些许嫉妒,说起来,那种与生俱来般的自信究竟哪里是源头?难不成是因为那’神明注以爱怜’的面貌吗?不过是个中年男人罢了!
我想着这样的事情,捂着疼痛的胸口,直到从里面吐出一枚完整的子弹,我目瞪口呆,对方却冷哼一声,好似对什么极不满意似的,毫不留情的提起我的后领。
在做这些的时候,他的视线停留在那面容冷淡的女人脸上,许久许久。
“简直是做梦。”
对方这样说一句,我立刻予以肯定。
“正是如此。”
“你懂个屁!”
对方在我耳边,语气似乎比以前更粗鲁了,我不由缩缩脖子,本想要询问对方是否恢复了记忆,就被好似流星炮弹似的丢出去,直直的趴在天候装置-乌拉努斯的门前,我立刻想起自己的使命。
虽说眼前电光闪烁让我记为恐惧,但既然贝加庞克博士说了吃了那难吃的水果就肯定没事,我要选择相信。这样想着,我好似残破机器人似的,迈着僵硬的步伐,以上半身向后倾斜的抗拒状态向着被电吞噬的乌拉努斯走去——
走进名叫乌拉努斯的建筑物,其中是一片电的海洋,不过对于我来说,虽不知缘由,我并不觉得哪里痛苦,我在被复杂几何体包围的宽阔空间内,找到关闭天候装置的按钮,那是极为显眼的红色按钮,就好像在说着’请快按我吧’这样的话似的,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机器的关闭按钮都这样的醒目,我这样想着,将手掌放在那电光四溅的按钮上,用力压下。
身后,天候装置外面传来哥哥愤怒的发言,似乎在对谁出言不逊,被言语攻击者发出特征性的笑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在空中,“退后!唐吉诃德!”女人的一句机敏的提醒,却让在场的两人都停在原地。
事实上,在某些我所不知道的故事中,最为重要的是此时此刻那个男人的选择,最终,他没有用一根无形的丝线取下我哥哥的性命,出于某种敏锐的危机感,或者说,是所谓的直觉,因此,时空悖论并未出现在这个平淡的故事中,接下来的唐吉诃德们依然得以降生,在一尘不染的玛丽乔亚,直至关于那个男人自己的故事来临。
当然,这些有趣的故事自然与无趣的我无缘。
此时此刻,做出微不足道的英雄壮举的我,在松口气的瞬间就被感冒之神彻底击垮,当视野发黑,天旋地转的时候,好似一块魔芋般滑落到地面的我终于意识到,这就是这场梦境的终结,如果要我为此剧目而选择我的高光时刻,那既不是我按下按钮的瞬间,也不是我挺起胸膛的那狂妄的发言,虽说那句’去死’的咒骂颇为痛快,但那也算不上是什么体面的行为。
最值得我铭记,甚至应该在醒来时清楚记录下来的,是我冲出草丛的瞬间,在那一刻,我选择了撤退以外的路途,并见到我从未想象过的自身可能性,
我想,这大概就是成长吧。
至此,我的故事被意识的终结而终止,但有趣的故事尚未结束,还请各位继续欣赏,并请等待我的回归。
除此之外,我还要强调的一点是,我并没有期待那个男人的出场。
起码没有看起来那么期待。
还请诸位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