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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她撑着一把蓝色的伞,优雅地行走在别墅区里。伞所投射而下的蓝莹莹的幽光为她摩登的装扮增添几许古典的气质,说不来是宁静的欣喜还是朦胧的忧愁。
      虽然正处于夏天,但几天来的雨水让空气透凉湿润。她经过几幢精致的欧式的小屋,一双蓝紫色的皮质高跟鞋碾过从附近别墅的独立小花园飘出的叛逆的叶子——它们终究被浪漫的和风细雨所抛弃,爱情连同生命都咽了气,因而连它们的下巴也绝望地贴在地上。
      她平静地撑伞而行,并没有对周围的一切显露出过多的惊叹和好奇。景致连带她,宛如一体的水墨艺术。
      然而这份优美的和谐被她突然减速的高跟鞋的节奏所打破。
      在她那被伞所遮蔽了上半边天的视线里,一个陌生的男子现身于雨帘。他蹬着一双黑色的发暗的皮鞋,双手插在裤袋之中,脚步犹犹豫豫,徘徊于附近。她微微上提伞的前沿,看到他穿着一件样式经典,却很合他身的条纹素色衬衣,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的单肩帆布包。周围的别墅的密度已经下降,景深更甚的绿化美得叫人心醉,也蕴含一种缺乏修整的野性的倾向。园艺工已经好些日子没来了。雨水搅乱了夏天的计划。
      他从裤袋里取出一张似乎是写着地址的纸,低下头瞅了好一会儿后,又一次并不怀多少希望地环顾四周,像是要找到那所明明应该就在附近的别致居房。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半张脸——之所以说是半张,因为他戴了一副很大的黑色墨镜。他有着一个消瘦而俊秀的下巴。因为没打伞,这个陌生人的头发几乎完全湿透,显得有些狼狈。在他把视线定格在她身上之前,她适时压低了伞,好遮住自己的面孔。高跟鞋加快了蹬地的频率。此后,从伞沿下方,她看到他的皮鞋尖一直朝着她的方向——她知道这个陌生人正在好奇打量她,并猜想到,也许,此刻他还会略显惊奇地深深凝望着她这一道他所未意料到的景致。
      她微微一笑,说不来是温暖的欣喜还是冷淡的嘲弄。继续她压低着伞沿,然后用一种他不便随行的速度,匆匆走入湿漉漉的树林深处。
      他的确在深深凝望她的背影。

      “叮咚!”
      一所幽深的别墅的门铃被按响了。这个被淋坏的男子站在栅栏边上,打量着陌生的四周。他已经摘下了墨镜,以便用职业化的眼光来欣赏身旁丛丛幽竹所投落在细石子铺成的路面上的、斑驳的影。他的嘴边挂着一个轻松愉悦的笑容,好像是在估计房子的主人为此花出了怎样一笔对他而言的天文数字——却并未流露出丝毫的羡嫉来。好一会儿后,栅栏自动解锁。他顺势推门而入。穿过几十平米的草坪,沿着一条分了许多岔的小路,他像曾经来过这里一样顺利地走到了房子的大门前,踩上其中的几级白色台阶。
      在他的手正好触及门铃时,门开了。一个身着素色长裙的女人独自站在门口,平静地俯视着他。
      “玫瑰花园第214号……请问是李先生家吗?”他友好地仰起脸问道。
      她冲他微笑着点点头,优雅地让开身去,好让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走进屋来。一双崭新的拖鞋已经被静置在他的湿溚溚的脚边。在换鞋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会儿,微微抬起头去细看她的背影。很明显她穿着与打伞女人完全不同的衣服,也丝毫看不出刚刚打伞外出过的痕迹。只是她同样蹬着一双高跟鞋——那种能让一般女人看看都会觉得腿脚生疼的高度的鞋子。
      “你就是……李太太?”他拖着拖鞋尾随她向屋内走去。光滑的木地板倒影着看起来略显紧张的客人。
      “还不是——就快是了。”她回过头来微笑道。
      他连忙笑着点点头。
      他被她带到宽敞的客厅里。很明显,现代家居设计师们找到了用武之地。
      “请坐吧。”她温柔地说道。
      他坐到了一条长沙发上,趁她走开去的时候继续打量着四周围。
      “他没跟你说我们就快结婚了么?”在给他倒茶的时候,她像只是漫不经心地微笑着问道。
      他很快地摇摇头:“没说。你知道,我是个摄影师罢了。他只说要我来拍摄你们的整个新居和他的太太。请原谅——似乎李先生不常回家?”
      “这你已经看出来了。”她有些生硬地笑道。
      几片茶叶上下游动在清亮的水中,渐渐沉淀。客人注视着崭新的玻璃茶具。那透明的瘦杯子直立在玻璃茶几的面上,他好像听到指甲刮过光滑镜面那般不自在。客人伸出手接过了杯子,呷了口水。“谢谢。”他说。
      她坐到一旁的短沙发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
      血色的鞋子娇艳醒目。她的身材本来就很高挑,这难免让人好奇为何在家里她也宁愿忍痛蹬着一双高跟鞋。
      摄影师皱了皱眉。
      “请问我先生是怎么交待你的?”她问。
      女主人正打量着他。“他想要一套摄影集,关于他的房子,和爱人。他预订了我的十个工作日,包括后期的制作修改。预计我会在这里打发三到四个工作日,也就是大概七天——每天半个工作日……他没跟你提起过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提起过了。”她随意地笑笑,欣赏起自己鲜艳的血红色指甲。
      他略显吃惊地盯着那十滴血。刚刚他竟未注意到她的指甲是鲜红色的。
      “很明显,我的未婚夫想要一本没有他的结婚纪念相册。”她望着他,不冷不热地笑道。
      客人看起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得出来,李先生是一个工作上非常忙碌的人。也许他希望我能先单独拍完你的照片,然后等他也有空的时候,把你们的合照拍摄完成……先前我很疑惑为什么这一切不到我们的工作坊去做,现在我明白了,”他向那位并不在现场的先生讨好道,“原来这里有的是美丽的景色可供拍摄。”
      “是的。他爱这里正同爱我一样。”她笑道。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自然光透过防盗窗的栅栏,在地面上投落一条条平行的阴影。玻璃茶几亮得刺眼,她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拉上一层半透明的轻纱帘。客厅顿时被一种暧昧朦胧的光晕所笼罩。
      她转过脸来,含笑的双眼落在了他的身上。
      年轻的摄影师急忙低下头去,摇了摇杯子,假装注视着水中晃动的茶叶。
      “你同我的丈夫见过面了吧?”她轻柔地问道。
      他模糊地吱唔了一声。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她叹了一口气。高跟鞋靠到了他的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坐在了他的身旁。他腿边的沙发因为新增加的另一个人的体重而向一侧微陷。
      突然摄影师谈起了这所房子的男主人,好像是在特意提醒她,她已经有未婚夫了。她微笑着注视他说话时的神态和动作,没有显露出丝毫羞愧的样子来。
      “……看看这个客厅的装修,”他同样泰然自若地说道,“我以为它本应该是古典风格的。”
      “为什么?”她的眼神突然中断在半空,继而游走到了地板边上去。
      “李先生是个怀旧的人。”他脱口而出道。她没说话。停顿了一会儿,他补充道:“而且,你看起来更适合低调的古典气质。”
      有着鲜红指甲的纤手无声地握住了他手中的杯子。她轻轻笑了起来。
      他很快使手落到自己的膝盖上,避免与她的手指相触;同时撇开脸去。
      “多谢你的建议,”不知怎么的,她已经站在了他的对面,手中托着那套刚刚给他倒过水的茶具。他看起来颇为不解,因为那套茶具刚刚还是杯子和高挑的玻璃水罐,现在在她的怀里已然变成一套古典气息的白瓷制的用具。还没等他完全看清楚,她已经转身向厨房走去。
      来客的脸色有些发青。他坐在原处,不知所措。
      好在等她回来的时候,从她的样貌上看不出什么蹊跷的变化。也许是他自己看错了。
      “我的丈夫是说要拍新房和新人吧?”她不失端庄地问道。
      “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这样的。”
      “今天我有些累了。不如这样,我把花园和一楼的所有房间的钥匙都交给你,你可以随便取景。至于为我摄影,请让我有些准备,留到明天吧。”说着她递给他一串钥匙,自己则向楼梯走去,“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到楼上来直接问我。因为李先生并不准备请几个固定的佣人来打扰他和我。明天你可以直接开门进来。”
      他站在楼梯边凝望着她。手中的钥匙串儿让他不禁浮想联翩。她的皮肤白亮得一尘不染,如同娇贵的瓷器,就像从未沾染过阳光似的。突然他有些后悔了。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去,靠着雕花的扶梯沉思了一会儿。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刚刚还装饰得颇为时尚的客厅,此刻却俨然几个世纪前的风貌。他惊讶地走到幽暗的客厅中央,打量着刚才的茶几和沙发——现在已是珍贵木材制成的整套家具。他看起来脸色煞白,却没有显露出更多的害怕来。来客走到窗边,拉开轻纱帘。眼前的景象并未像黎明时的梦境一样随着第一缕阳光而破碎。他难以置信地冲到红木茶几前,抚摸着那映刻了时光的黯淡、却光滑依旧的表面。
      窗外的光线已将投落在地板上的阴影拉长。

      微掩的卧室门边,亮色大理石地面上有一块水渍。一把还有些湿漉漉的蓝色的伞静靠墙边。对面的宽敞的床上随意地丢放着一件摩登的衣服,裙摆处有被雨淋湿过的痕迹。床边摆了两双高跟鞋,一双是沾染了几粒干土的蓝紫色,另一双是干净的艳红色。
      她赤脚站在拉上了厚厚的帘子的法式长窗附近,平静地注视着桌上的几个显示屏。
      接着她坐到了这些镶嵌在墙上的显示屏前,凝视着其中显示着客厅的一个——一位男子跪在木制茶几前,抚摸着这件珍贵的家具。被拉开窗帘的窗子哪怕是在监视器末端的显示器中也显得过于刺眼。而防盗窗投下的阴影像囚禁的栅栏一样罩住客厅各处——连同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她满意地吁了一口气,像男人抽烟时那样。纤长的手指抚弄开窗帘,漏进一束耀眼的白光来。鲜红的指甲像饱满的果实一样亮得诱人。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花园的幽静的景象被突然间移动的栅栏门所破坏了。
      光线幽暗的卧室里,她慵懒地从被子中用一只手支起脑袋,瞥到一把黑色的伞出现在其中一个显示屏之中,不久后又收拢消失在阖上的门里。
      他手忙脚乱地换上那双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拖鞋,把伞搁置一旁,几步就冲到楼梯口。突然他的脚步像猫一般轻盈却敏捷地攀上了楼梯。他径直向一个房间走去,微微颤抖的右手伸向门把手,又忽然缩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紧紧捏住,以防止它们乒乓作响。然后他又在同一个口袋的更深处摸索了一阵,翻出一把发暗的钥匙。正好能插入这个房间的钥匙孔内。他有些急不可耐地推门而入,然后小心地将门关上。
      如他所愿,一个温暖的身体正酣睡在床上。他无声地走了过去。她的伸出被子外的腿被窗帘缝中透出的微光所照亮,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光洁美丽。来者连同被子一块儿搂住了她、轻轻地抚摸她的身体。封闭的卧室连同这张床营造出激发他情欲的暧昧气氛。
      他开始为所欲为,因为随着他的放肆,怀里的女人似乎还在装睡,这自然意味着她的顺从。他爬到床上,拧住她的下巴,想要去亲吻她……突然他发出一声尖叫,狼狈地滚落在地。他战栗着爬到床边,拉开窗帘一角——一个浑身惨白的、冰凉的假人仰面躺在床上。无怪刚刚的女人竟如此僵硬,也对他的猥亵无动于衷。盯着垂在他面前的光洁的假腿,他的惨白的面色突然因羞恼而涨红。他静悄悄地站了起来,在幽暗的光线中瞥到了桌上没有关机的笔记本电脑。墙上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当他向桌边走去时,门外隐隐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他突然破门而出,循着女人轻声吟唱的歌声冲下楼去。在前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前,他谨慎地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任何人影。他狐疑地回到楼上,女主人的卧室门已经开了,暖暖的灯光倾泻在幽暗的过道里。
      “请问是摄影师先生吗?”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稳健的脚步声。“你已经起床了吗?早安!”年轻的摄影师出现在门口,俊秀的下巴,阳光的微笑。对面的桌子边,女主人正在笔记本电脑上专心地打字。她指甲上的十滴血已经消失了。低调自然的粉红色的指甲盖其实也很好看。
      “请进来坐坐吧!”她回过头来,冲他友好地笑笑。她已经换上了体面的衣服,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份三文治和一杯燕麦片。桌子前的墙壁上没有镶嵌别的什么东西,只是安装着一个可移动的书架罢了。
      他有些后怕,犹豫了一会儿,瞥了瞥里头的床——没有什么异常,甚至连枕头被子都没有,随即走了进去。门边有两把沙发和一个玻璃台子,上边摆着一个水晶花瓶。没有插花。
      “刚刚,”她笑道,“我去楼下热了份早餐……一个人,随便填饱肚子就够啦。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到了——真是怠慢你了,我还在用餐呢。请问你吃过早饭了吗?”
      “啊,是的。”他感激地点点头,解释说这么早拜访是因为想取用清晨的独特光线。
      她静静地微笑着,灵活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他注意到她的中指上并没有戒指。
      “你不睡这里吗?”他指了指徒有一张洁白的床单的床,问道。
      “噢,还没有。一个人睡总是觉得太冷清了,希望等他回来。现在我睡在顶楼——一个单身的女人总是缺乏安全感,对吗?”她用一个快要结婚的女人特有的温柔笑道,“可是,除了晚上睡觉之外,平时还是喜欢待在这里呢。要知道客厅太大了,而顶楼又过于寂寞。只有在这里的时候,我总感觉像有人陪着。”
      想到刚才的一幕,他不禁战栗了一下。女主人的眼神温柔和善,他渐渐打消了怀疑她的念头。
      “我很奇怪为什么这么漂亮的花瓶里没有鲜花。”他举起手边的花瓶问。
      “花瓶里一定要有花吗?”她反问道。
      “不一定。可是其中的某一些,需要花的搭配,”伴着一个欣赏的眼神,他说,“就比如说那些可爱可敬的女人需要爱情和婚姻一样。”
      看到他善意的微笑,她腼腆地说了一声“谢谢”。
      他站了起来,把手插在裤袋里,走到她身后。书架上摆着一些关于电影和创作的书,也有关于哲学、艺术等等陶冶人的心智的。
      “你看这些吗?”他随口问道。
      “是的。受我丈夫的影响。”她简练地回答道。当他的目光下垂,落到她的电脑屏幕上时,她迅速地单击了“保存”,翻上了笔记本盖。“每天上午我都喜欢来这里进行创作——要知道,我丈夫是个成功但低调的剧作家,”她清新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自豪,继续说,“他对我影响很大。他有时对我说,要是我能变成他笔下完美的女主角就好了——我们去客厅坐坐怎么样?”她已经端起了盘子,向门口走去。
      他出神地望着那个笔记本,有些不情愿地跟了出去。她迅速锁上了门。在她抽取钥匙的时候,他注意到一颗璀璨的钻戒已经妥善地佩戴在了她左手的中指上。
      她走在他前面。她走路的样子又使他联想起那个戴着蓝伞的女人。谁知道呢?也许贵太太们走路的样子都很相似。
      “我们先喝一杯茶怎么样?”她回过头来微笑道,“我的丈夫总是喜欢这种经典的会客方式。”
      他感激地点点头。
      白瓷配绿茶的确堪称中国式的经典。
      “那么今天是要拍我了,对吗?”她笑问。
      “我想是的。你想看看昨天拍的风景照吗?”
      “哦,谢谢,但不必了。每天我都对着它们,并不曾以为换一个角度它们会有什么惊喜和不同。”她走到窗边,拉开纱帘。外面的白光又使得阴影落到客厅之内,而这一次被罩住的是她自己。“况且,这几天没有阳光,我想,摄影效果可能会略打折扣吧?”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架好的镜头已经对准了自己。
      “别动。”他喃喃道。
      “我不动……”她笑道,“没有化妆,没有礼服,效果会理想吗?”
      “我想李先生不会介意多一些自然美好的生活气息的。”
      “如果他介意怎么办?”
      “那么这些不够成功的照片就留给我吧。”他冲她意味深长地眨眨眼。“况且,在正式摄影之前,我想仔细看看镜头前的你在哪一种角度中最美丽。”
      “就跟演员的试镜一样?”
      “就跟演员的试镜一样。”
      于是她配合地冲着镜头和他微笑。“我怕站在窗边会使皮肤看起来发暗。”
      “不要紧……下巴再低一些……对,就这样。你的皮肤已经很白很亮了……不过,如果要使效果更完美一些的话,把灯全部打开就可以了。”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被点亮了。“这样可以了吧?……好极了。女人是天生的模特。”
      他讨好似的抓拍她优雅的每一瞬。直到她看起来有些倦了——她冲镜头摆摆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来润喉。
      “你愿意来看看效果吗?”他热情地从包中拿出手提电脑,连接到相机上,坐在沙发上,请她过来看,“我以为主角对自己的满意程度同样是衡量一件艺术作品成功与否的依据之一。你喜欢这种光泽吗?……这几个角度怎么样……”
      她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身体前倾,欣赏着镜头中的自己。
      他愉快而惊喜地兀自评点着:“环境和主体物的对比很不坏……神态也恰到好处……而且黄种人的皮肤的白皙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美——”
      “为什么?”她扭过头去问道。
      “没有雀斑,”他笑道——她的脸靠得很近,而且的确洁白无瑕,“晶莹剔透。”
      “而且美白是东方长久以来主流文化上的美的追求,”她笑道。
      他点点头。她的身体和嘴唇靠得太近……不,又太远。在一个撩动他的欲望却又让他不能满足的位置。
      他索性站起来,重新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便坐到他的位置上查看照片。
      “你是怎样使皮肤这么白皙的?”
      “这不难,久困监狱里的女人如果在物质上不那么窘迫——即,得到足够的滋养的话,她们的皮肤也会比原有的要白皙得多。”她随口答道。发现他显出惊奇的样子来后,她解释道,“我是说,我都不怎么需要出门,所以没有被晒黑。”
      “是这样么……”他的注意力又被沙发一侧的长颈花瓶所吸引。“你不出门?那么每天在家里做什么呢?打扫卫生?——这么大的一所房子,的确需要一个能干的女人打理。”
      她抿着嘴笑了起来。“李先生的太太不需要自己做这些事。通常,在你不在这里摄影的半天里,会有钟点工送来维持生命所必需的——开个玩笑,我是说,请她带送一些原料,以省得我自己出去买;她们会打扫所有房间。如果我闷了,可以看看电视,做做瑜珈和美容,邀请一些关系甚密的女朋友来家里坐坐。关键是我的未婚夫还在外地——如果他在家里的话,事情就不会那么无聊,对不对?可是我无法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就像他为我贴身定做的一样。”
      “看得出来,你很爱你的未婚夫。”他的笑容看起来很令人愉快。
      她微笑着点点头。“对了……我得跟钟点工打个电话,拜托她下午再来……家里常常有个年轻英俊的异性出没,如果让不知情的人看见,到底不怎么方便,对吗?”她又像是自言自语道。
      他假装没听见后面那句话。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频频谈起她的未婚夫,谈起他是如何成功,又如何富有。谈起他创作的剧,他创造的一个个经典女人的形象。
      “……一个幸运的浪漫主义艺术家,”最后他以一种赞美的口吻讲道,“而且待人相当和气。自然我也很荣幸能见到你,我相信,在那些成功的艺术杰作里头,你就是激发他创作的原动力。”
      她咧嘴笑道:“你这么说实在是太客气了。”
      突然间两个人陷入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之中。他看到她举起白瓷杯,又呷了一口水。的确他也对茶香有不够尽兴的感觉……尽管刚刚已经喝了好几杯。
      他随手从沙发边的装饰架上取过那个长颈花瓶。“漂亮的东西。只是……缺少鲜花,我总是觉得不太完整。”
      她架起一条腿,脱下一只高跟鞋,揉着酸痛的脚,说:“你很喜欢花吗?……只是平时我从不出门,不亲自挑选又觉得不妥,所以才宁可让花瓶空着罢了。不过,结婚后的一段日子,我想他会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并且常常带些鲜花回来,装饰那些本无用处的瓶子。”
      “它们怎么会没有用处呢?”他大笑道,“你这么说可就太夸张了。我相信装饰也是一种用处。”
      她微笑不语。
      一早上就要过去的时候她帮他收拾好拍摄用具,送他来到门边。
      外边又飘起了丝丝凉雨。她站在门口,为他撑开伞,微笑着目送他走下台阶。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问道:“你真的从来不走出这所房子吗?……难道,连外出看电影、聚会都不参与吗?”
      “从不。”她平静地望着门口的草坪,回答道。割草工似乎有一阵子没来了。略显参差不齐的草坪其实也很好看。
      “你不觉得……不觉得会很闷吗?……就好像被囚禁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以某一种固有的姿态。”
      “你说话的方式,”她含笑的双眼从他脸上移开,向发灰的天空望去,“有的时候,让我想到他……呵,我是说,我在家里能做几乎所有的外面的事,不是吗?想看电影,我可以打开家庭影院或者上网;寂寞了可以把朋友请到家中来聚会,等等。即使走出这个房子,多的也只是腿脚的疲劳而已。其余并未有质的变化。至于你所说的——‘一种固有的姿态’,我不觉得外面的拥挤的世界能允许我有更多选择的显露——在别人的目光里,自由的空间似乎依旧是有限的。”
      他略显惊讶地望着她。“压抑?”
      她耸了耸肩,微笑着摇摇头。“如果你习惯了屋檐下的生活,就不会感觉到不是蔚蓝色、没有星星月亮却照样能挂灯的天花板有什么不妥。其实都一样,对不对?我无法不喜欢他已经为我设计好的完美的生活方式。”
      他又现出那种令人愉快的笑容——“你很爱他。我真应该祝福你这位新娘。好啦……让我们想想下一次的安排吧……周一……嗯,周二我把他预定给你的礼服都带上,怎么样?……那大概有满满一大车的道具呢。”他问她接下来的几天能否进行全天的拍摄,因为化妆卸妆本身比较费时。
      她优雅地点点头。雨停了。凝重的云幕破开小小一道缝隙,漏出几束耀眼的阳光来。她敏感地退到了房间里的阴影处,说:“好的,请不要迟到——你的到来显然为这里增添了不少趣味。另外,如果你坚持要我改善花瓶的寂寞的生活的话,不如自己带些鲜花过来吧。我相信……你很懂有关花的艺术。”
      说完,门被关上了。他有些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她说最后几句花时似乎有些意味深长的微笑。
      年轻人不久之后消失在曲折的小径之后。她在门后静静注视着这一切,接着走到客厅的窗边——她抚过左手,那个镶有钻石的指环被她塞到了衣袋里。然后谁也不知道她怎样在瞬间为自己的十指染上了滴血的红色——她好像只是漫不经心地张开双手,顿时十指就已经娇艳诱人,而且火热奔放,烁动着一种阳光的色泽……她纤巧的手指夹住窗帘,随意一拨,耀眼的金色阳光于瞬间为地板镀上一道亮光。帘子被徐徐地拉开去。几道斑斑驳驳的树影落到地板上,无规则地摇动着。顿时房间里的空气好像也随之而动,因此就好像真的有微风吹过似的。
      她躲在窗帘之后,仰起脸欣赏穿透云层的太阳。那东西愈发刺眼,以至于几乎要灼出她的眼泪。但很快阴云又遮蔽了阳光。她把指尖按在刚刚阳光曾慷慨给予过的窗台上,感受着残留的热度。那点热很快就会消失殆尽——也许根本就没有过。
      她转身走入笼罩着客厅的防盗窗的条状阴影之中。

      这之后依旧是雨。幸好有些东西是淋不到,打不湿的。
      她穿着一条打满褶子的经典款式的白色婚纱裙,正襟危坐于金色的窗边。戴着钻石戒指的手轻放在另一只上,叠于膝头。
      “微笑……很好。”相机忠实地记录了她的美丽和年轻,以及她身后的窗上满挂的死去的雨滴。
      “窗外的景色似乎太灰暗了。”在换另一种姿势的时候,她提醒道。
      “这不要紧——如果窗外太亮,反而会影响到人物,你是知道的。我们只借用这个独特而华丽的窗框,至于其中的内容,可以通过计算机来丰满一下……好……这一组照片就到此为止吧。现在我需要为你换妆——接下来我们会经历一些场景的拍摄,当然,其中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围绕李先生的几部成功的作品。”
      回到化妆镜前的她娴静地微笑表示默认。
      “亲自出演他心中的女主人公,你会有些紧张吗?”他为她束起乌黑的长发,戴上充满梦幻色彩的淡紫色假发。她的肤色适宜搭配任何色彩。
      “紧张?”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咧嘴笑道,“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我感觉自己就是他的女主角——扮演自己,需要紧张吗?”
      “‘扮演自己’?——你说得没错……对极了。”他大笑起来,并小心地递给她一个巨大的封妥的包裹,“这里面是一套以他最喜欢的一个剧为主题的衣服,请你马上去换上。对了……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他有些腼腆地从包中取出一条黑色的丝绸带子。
      她配合地接过黑带。
      “昨天……昨天你说,叫我带些花来。我按你吩咐的做了,并打算将其作为某个摄影元素,添入整个作品之中。简单地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请先去换衣服吧,记得出来之前戴上它——我领你去我布置好的另一个摄影室去。”
      “好的。我很乐意。”她笑道。
      她在黑暗中打开更衣室的门的那一刻,感到有人温柔地牵住了她的手。
      “是像这样吗?”她问道。他没有回答,而是扶住她的腰,引她前行。他指导她拐弯,走台阶;为她整理巨大的裙摆和她胸前的几处装饰。
      “你看起来,”最后他摘下了蒙住她眼睛的丝带,真诚地赞叹道,“就是一个高贵的公主。”
      她娴静地微笑着,好像已经对这样的好话习以为常。但是当她完全睁开双眼的一刹那,娴熟的笑容依旧掩盖不住溢出胸口的欣喜愉悦——她被振颤了。
      “你喜欢吗?”他饱含深情而自信地问道。他踩在梯子上,踮起脚尖,高高地伸手把最后一个精致小巧的花瓶摆到水晶城堡上——那完全是用一个个透明的花瓶拼叠而成的,四周满满地簇拥着血红的玫瑰花。花园的篱笆则是用数不清的造型各异的细长花瓶或花篮,一个个排列而成的。每一个都插有她未曾见过的有趣的植物。甚至还有几颗逼真的大树。后景是一面能透过别墅的花园美景的巨大玻璃屏。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光线恰到好处。这个偌大的房间俨然某个童话的现场。
      最惊喜不在于景物。她看到他跳下梯子,风度翩翩地从白色台阶上走下来,迎向她——“让我带你去,公主。”
      他谦虚地俯身在她伸出的手上留下一吻。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她能更好地欣赏这个换上英挺的黑色礼服的年轻人,如何惟妙惟肖地演绎一个对她坠入爱河的王子的形象。他把她带到那个夸张的巨大艺术品前,邀请她坐下。当他为她矫正高跟鞋摆放的位置的时候,她忍不住去摸他的头发——有些湿硬,是刚刚才定完型的。他不禁颤抖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把它从他头发上移开。他再也没急着送开它。
      “似乎还没有完全干。”他碰碰自己的头发,说道。
      “你是这其中最大的惊喜。”她的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
      他在她耳边说:“还没有布置完呢。”说完他抽出了她手中的他的手,塞给她一只道具花篮,冲她神秘一笑,转身走开去。
      “王子是作为中景或是远景,还是另一位主体物?”她大声问道。
      “王子?”他站在三脚架后笑道,“《待嫁的公主》这部剧里难道出现过王子吗?”
      “那你扮演的是哪一个角色?”
      “我么?我是你们的皇家摄影师,”他笑道,“一个同样时时刻刻追求着浪漫的记录者。”他按下一个开关,天花板上突然飘舞下剔透的金色、橙色、粉红的丝绢,倾斜在她身后——耀眼的聚光灯增添着整个画面的色彩的饱和度。
      “这些丝绢代表了什么?”
      “温柔的阳光。”他尽情地欣赏着自己的创意,徐徐向后退去。
      她回过头,望着可以触摸的柔软的阳光微笑。
      他冲到手提电脑前,一番操作后,似乎某个早就设计好的程序便启动了,好几架相机的闪光灯自动闪烁,喀嚓喀嚓,在她眼前,光点此起彼伏,好像她已经很陌生的天空中动态的星星。
      他指导她如何舒展微笑,如何举手投足,如何亲吻花瓣,如何……如何表现出蓝色的忧郁。
      “对……想像你就是那个不能嫁给心上人的美丽公主……”
      坐在草地上的公主收拢了美丽的笑容,原本自然的眼神突然不顾相机的记录,直落在摄影师上。她举着手中的花束站了起来。
      他做出夸张的手势好让她继续关注自己的动作。
      犹豫了一阵,她顺从地接受了他的提议。
      他坐到手提电脑前,咬着指甲,专注地审查接下来的照片。他总是觉得在演绎负面情感的时候,她不够投入。
      她丢开手中的花束,取下假发径自走下了聚光灯下的舞台,向出口走去。他惊慌地暂停了程序,疾步上前拦住了她。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却没有觉察出她的一丝不满。
      她有些愧疚地冲他微笑说:“对不起……我做不到。好像是太累了。”
      “没关系……没关系。”他安慰着她,鼓励她说这本不难,因为她的未婚夫创作的形象的最精华之处就是建立在冲突中的悲剧效果之上——“你既然是他的灵感源泉,一定对演绎他要的这种情绪和效果得心应手。”
      提起李先生的时候,她总会安静地仰起头听他讲她的未婚夫。
      “闪光灯下的确很容易疲惫……”他望着她的未化的妆容,有些不舍,但还是宽容地说,“不如今天就到此为止——你去休息吧。”
      “其实,这几天一直有个问题困扰着我。”她从摄影室角落里拾起一个多出来的小花瓶。
      “你是奇怪我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玫瑰和水晶花瓶吗?”他猜测说,“的确……没来摄影的这几天,我一直在和其他几个同事设计这几个场景……呵呵,道具可花了不少钱,几乎快把李先生支付的定金消耗一空……”
      “不,不是这个问题,”她神秘地微笑着。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想不到其他问题了。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沉默地微笑着。突然她抽走了插在他胸袋中的一朵玫瑰花,摇了摇头走了开去。
      他尾随其后。他不算矮,可在走廊里,穿上高跟鞋的她完全同他一样高。
      “你不舒适吗?”他温柔地问她,“是不是你不喜欢表现悲伤?……没有关系,这只是我个人对李先生的作品的理解。我们完全可以将其删去。”
      高跟鞋停住。她转过身来。廊灯没有点亮,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请走过来一些……”她垂着脑袋,低声说,“其实我很愿意在镜头前精确地将你说的予以表达——何况那是依据我丈夫的意愿呢……只不过,我不习惯表达那些负面的情感——在他的关爱里,我怎有机会常常经受那些呢?”
      他笑了起来。“你对他的确充满深情。不过……”
      “过来……”她指使道。
      他走近了。
      他看到她仰起的脸上挂满泪水。
      “这是你们向我索要的悲伤吗?”她凄凉地微笑着。
      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不久前那是他的艺术品,现在泪水沾染了它,却使它更楚楚动人。“你很压抑吗?”他怜悯地问道。
      她侧过脸去躲开他的抚摸,垂下头去。“也许……也许只是有些孤独罢了。”
      走廊里颇为昏暗。尽头的一扇窗无声地显示着夏日暴风雨突袭的景象的一瞥。室内的空气似乎也像室外一样潮湿和压抑。
      她把右手中的玫瑰花插入水晶瓶中,轻轻放到脚边。“好啦……这样是不是就和谐了?”她问道。
      他有些木讷地点点头。他注意到不知为何,她的指甲又变成诱人的鲜艳的红色。她腾出的双手轻靠在他的双肩上,接着身体也靠了上去——她抱住了他,好像找到了久违的依靠一样。
      他成功了。“也许你只是累了,对吗?”他温柔地安慰说。
      她点点头。他听到她低低的呜咽声。
      “我很爱他……”她埋在他怀里啜泣道,“你要知道我从来都顺从他的意愿……”
      他轻抚她的脊背。“我明白……我理解你……”
      “真的我一直在猜测……”她感激地仰起脸来,深情地望着他,说,“为什么他会叫你过来呢?”
      他有些疑惑地望着她发亮的眼睛。
      “叫一个……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单独拍摄我和他的结婚纪念册中的、我的那部分……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她轻咬下唇,喃喃地说:“别去多想。”
      他热切地亲吻起他的艺术品。
      接下来的几天依旧是雨。织成帘子。天昏暗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好在房子里面从来都是没有风雨的。
      他靠在别人新房的床垫上,以固有的职业热忱和专著,挑剔地欣赏着幻灯片中的摄影作品。
      “李先生什么时候回家?”她靠在他肩上问道。
      “下礼拜一。”他脱口道,“这个周末之后。”手提电脑屏幕中她的其他情绪总不如娴静的微笑那样饱满真实。他不禁皱了皱眉。
      她走下床,穿上高跟鞋,纤细的手握住门把手——“你去哪里?”他问道。
      她已经走了出去。
      他那落在屏幕上的专著的眼神突然像落下一颗石子一样,恐惧和怀疑激荡开去。不知怎的,也许是过于幽暗的房间环境使他回忆起几天前他误当作是她的假人……这个房子和这个女人总让他觉得有些蹊跷——虽然她的身体是那么温热柔软,充满柔情。
      于是他顺利地从衣柜中翻出留给男主人的睡袍穿上,潜出房门去。
      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的时候,他注意到所有的窗子都被拉上了窗帘。偶尔漏进的几束光线也呈现出幽蓝色,使整个屋子未免显得有些恐怖。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脚下差点踩空,但他依旧不敢开灯,哪怕他非常熟悉开关在哪里。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发现客厅一侧的过道尽头有明亮的光线。他犹犹豫豫地走了过去——脚步极轻,他没穿鞋子。
      光线来自室外。他知道过道转角是一个可以通到私人花园的独立房间。走近的时候发现门完全开着。风扇运作的声音。
      他把手轻放在墙上,探出头去张望——帘子被人拉开了,在风扇的吹拂下一阵一阵地拂动着。一个女人静坐在玻璃门前,长发随风飘动在脑后。她面向着屋外雨帘中朦朦胧胧的一切:浑黄的路灯光、摇曳的凌乱的树丛、沾满枯落叶的亟待修整的草坪……看得出神。轻轻地她站了起来——赤着脚,红指甲发亮的手指按到门上——移开一条门缝。突然间屋外清新的空气和叛逆的雨丝急涌而入。她的半透明的睡袍被沾湿了。她又将门拉开了一点点——更多的风雨涌了进来,以至于他也能闻到屋外的新鲜空气。她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去……雨水的哗啦哗啦的吟唱声在她的手触及雨帘的一刹那间轻微地转了调。雨水如此湍急,打在手上想必是痛的。她轻轻地呻吟起来。
      “噗!”电风扇自动断了电。吱呀吱呀地,机械停止了旋转。
      他吃惊地蒙住了嘴。
      此刻她伸出一条腿,好像要走到外面的世界中去……
      他突然打了一个寒噤,好像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就要被带走——墙边倚着一把熟悉的伞,但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他瞪大了眼睛。
      突然她缩回了腿,脚上湿嗒嗒的,想必是被雨点打痛了。
      她痴痴地凝望着外面的世界。好像有什么魔法使得她无法跨越——雨毕竟无法伤害到她,也许是她自己的灵魂困顿住了她自己……她的长发凌乱无力地垂在肩头。
      一个痛快得意的微笑无声地挂上他的嘴边。
      门被缓缓移上。她紧紧地揪住窗帘。些许绝望。
      他满意地向后退去,消失在漆黑的过道之中,

      “后天他就要回来了。”她依偎在他怀里说道。
      “你后悔吗?”席梦思吱呀吱呀地响了一阵——他侧过身来转向她,亲吻着她赤裸而美丽的身体,含情脉脉地问道。
      她微笑不语。他注意到她从来不像受不了诱惑的其他女人一样口口声声讨要男人的“爱”和保证。
      他支起身,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弯下腰去连接外接电源。她安静地注视着他顺利地插上插座,打开电灯。“看看目前已有的效果怎么样……”他让她靠在他的肩头。她盯着屏幕:画面中的自己出现在不同风情的环境之中,美丽优雅。谁也看不出这是在同一个地方拍摄的,出自同一个设计师之手。只是她的表情不够生动,不够深刻……最难伪装的是情感的阅历和负面情感下的从容。
      她注视着他微蹙双眉,鼠标有些不耐烦地点击幻灯片的画面。不同滋味的美人一页页闪过。
      “遗憾?”她问。
      他瞅了她一眼,好像在沉思还有没有在艺术上锦上添花的一计。镜头前的人物的神态是难以通过计算机修整的。
      “我有个主意。”她说,“我知道如何真实地演绎那些情感。”
      “说吧。”
      “你去拿设备。”她披上睡衣走了出去。
      他按照她所吩咐的,走上阁楼,温暖而强烈的光芒从半掩的门中射出,直刺双眼。他半眯双眼,推门而入。落地窗外似乎在演绎一场日出……他说不出天空是怎样奇幻的颜色。他痴痴地盯着那些曼妙的光彩,打开相机,向窗口走去……雪白的阳台上有一个梯子,直通到楼下的草地上去。走到栏杆边上时,他惊奇地眺望着楼下的一片充满异域风情的景致。
      “下来吧,”剧中的公主仰起脸对他微笑道。
      他的脚步有些迟疑,渐渐地走得飞快。“这不可能……”他嘟哝道。
      “为什么不可能呢?”她笑着问他,“你又不熟悉这里。”
      他不语。
      她凝望着他微笑,从容地向后退去。她的身后几百步的地方有一道悬崖,崖下湛蓝的海水与深蓝色的天空交相辉映着。远处隐隐约约有一座白色的城堡。鲜红的旭日给附近的景色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调,而城堡上方有一轮无以伦比的剔透的大月亮。
      “日月同辉……”他举起相机。激动使他的双手笨拙起来——那些精妙绝伦的色彩是如此难以精确地捕捉。最美的是他身前的素衣女子……他手忙脚乱地按动着快门,时而拉长镜头要求为她真实的神情特写,时而记录她与美景同在的画面。慌乱之中他差点以为这些就是真的了,直到跟随她往城堡的方向走去,经过大海,发现静止的波涛,并感觉到四周围凝滞的空气时,他才意识到这些只是一种人为的假象——他的创作所未达到的境界。
      他们共同向城堡走去。他抬起头去瞻仰下一座座山头上的真正的雄伟的建筑。这个奇迹高高耸立在对面。无数洁白的台阶铺就了通往它的神圣的道路。她穿着一双气质典雅的高跟鞋,拾级而上,优雅地侧坐在这座小山上的最高的石阶上。
      “你喜欢这里吗?”她微微抬起下巴,仰望不一样的天空。
      他疯狂地记录她表情中的难辨真假的苦涩和忧郁。“你是怎么做到的?美丽迷人的风景、充满魅力的造型、颇具感染力的神情……这简直太神奇了!”他甚至问她,是不是长期以来未婚夫对她的冷淡和爱情的捉弄使她体验悲伤。
      “最打动我的是他最新的构思的故事,”她望着镜头和他,动情地说道,“城堡,舞会,不落的太阳……”
      “噢?”他扬起眉毛,好奇地请求她往下讲,“我倒还未曾听说过这一作品呢。”
      “……王子答应给她一个华丽的婚礼,”她出神地述说着这个延续着一贯的浪漫主义风格的故事,“就在他送给她的城堡里。”
      “是以你们的故事为原形吗?”他笑问道。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最高处的光线让人有些眩晕。她径自沿着台阶往下走。
      他急忙跟了上去。走下台阶,下方是一片构思奇特的花园。
      “这个幸福的姑娘就再也没有打算走出他赐予她的世界。她喜欢坐在台阶上,等待今晚的舞会……就从天黑那一刻开始,就在城堡之中举行,邀请所有的朋友共同参与……作为婚礼的前奏曲。她永远都以他最爱的姿态出现在陆续到来的客人的目光里……她的皮肤像月光一样皎洁美丽……”她平静地述说着。
      他们来到花园的入口处。她正像个女主人一样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这条小径的两侧花团锦簇,鸟鸣声声。他惊奇地发现所有的小鸟甚至是蝴蝶都被锁闭在空间有限的金丝笼里。哪怕最普通的品种也是。
      “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他忘记去听她的叙述,自顾自惊叹道。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他偷偷放走了一只拼命用身体撞着鸟笼的烈性子的麻雀。
      “……最后,她还是以他最爱的姿势坐在城堡前的素台阶上。可惜那轮美丽的太阳还是悬挂在空中,永远不曾落下……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这个世界永远在他要的美好的景象之中等待着……只要他愿意及时回来,就会看到,她还永远守候在那里……谁知道,其实她眼中这个美丽的世界并非真实——他欺骗了她。有些人永远为美丽的追求而宁愿生活在虚假和压抑之中。她后来才发现他对她的世界做了手脚——这根本是一块遮天蔽日的幕布,天上的太阳是永远不会落的——那个舞会终究在遥不可知的前方。”
      “啊……可是最后他一定回到姑娘身边了吧?男人最为那些默默付出的女子倾心。她一定收获爱情了……我本人十分热爱懂得守候的女人。她们最体谅缺乏安全感的人。有的时候付出带有血本无归的危险,可是爱这类人却毫无风险。她们会一直默默地等待,直到,游子在外面玩累了,”他好心地说道,“终究会认识到她们才是美的最终归宿——充满东方情韵的审美观……呵……悲的美丽。”
      她微笑着抬起下巴,仰望天空。
      “那么最后的结果到底怎样了?”他向她走去,“他到底是用哪种浪漫的方式把最终的幸福编织给她,赢得她的原谅,为她的寂寞画上句号呢?”
      她的手里好像捧着什么东西。
      “你看到那轮高高升起的月亮了吗?”
      “有些夸张。它不应该这么耀眼,以至于连对面的那轮太阳也黯然失色。”
      “这个故事的结尾的确是如你所说。华丽的殿堂上从来不缺美丽贤惠的女子——可得到幸福的幸运儿是有限的。”
      “嗯?”
      “那些不幸常常等待的女人早就像被摘下的栀子花一样萎蔫在阳光下了。”她抚弄着身旁的一抔土,感叹道。
      “她们晒坏了?”
      “有谁会注意那些发黄的老女人呢?”她继续平静地抚弄着细软的泥土,“哪怕她们正是为了爱情所逝。她们最终也只能月球上的沙尘一样卑微和丑陋。”
      “不,不是这样……你看,月亮依旧忠诚地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月光纯洁依旧,这难道不是对她们的付出给出的最完美的结局和最恰当的诠释吗?”
      她靠在他怀里静静地笑了……他以为他再一次俘虏了她的芳心。
      正当他俯身去吻她的时候,瞥见她把什么小小的褐色的东西轻放到刚刚她所摆弄的土坑里……他突然惊叫起来——一只头破血流的麻雀,似乎正是他刚刚偷偷放走的那一只。原本美丽的金丝笼已经变形,坠落在地。

      他从梦中惊醒过来——身旁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她曾吃过早饭、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的那张桌子前,移动书架被移开,露出已经被关闭的几个监视器显示屏来。
      想起刚刚的梦靥,顿时他浑身冒汗,脸色苍白。他猛地拉开窗帘,夜里的雨已经停了。此刻是清晨正待破晓的时候。
      “游戏结束了。”他冷冷地自言自语道。随即他跳下床,穿好衣服提起包,戴上了墨镜走出房间。他匆匆走下楼去找她——他是那么了解这所房子,连每个开关的位置都牢记在心。
      冲下楼梯的时候他被客厅里的一束幽光所吸引。人不在——可是玻璃茶几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并没有关机。他打开客厅的吊灯,照亮了一切——古色古香的装饰风格又被他所不习惯的现代家居所取代。他的脸顿时因气恼而扭曲。
      他冲到玻璃茶几前,盯住她的电脑的显示屏。光标跳动在一幕未创作完成的剧前——剧情正是他刚刚所梦见的。
      顿时他的脸色煞白——一种说不来的致命的压抑感侵袭了他,他明白他走入了一个自己参与编织的陷阱。他惊恐地环顾四周,想在这虚无飘渺的环境氛围之中找到什么坚实的、可证明存在的东西——
      一击枪响——这足以破坏虚幻的意境。
      男子应声倒地。
      最后一秒,在他圆睁的双眼里,他自己所精心勾描出的景象旋转、蒸腾;皮肤似乎正迅速变得松弛,眼皮沉重下压。
      一个衣着时尚的摩登女郎走进客厅,平静地凝视着正欲破晓的窗外。双手典雅地叠在胸前,而左手中指上早已不见那指环的踪影。
      她摘下他的名牌墨镜,露出他的脸来。那个光鲜的外表在魔力消失的霎那间已经迅速老去,显出原本的臃肿丑陋的老态来。
      别墅的主人瞪着凝滞的双眼,仰卧在客厅中央。
      她为自己戴上墨镜,并从容地捡起摄影师留下的包,翻出这所别墅的房产证和他随身携带的、她的未婚夫的身份证件。她把它们丢弃一旁。紧接着是那些为他带来巨大荣誉和财富的荒诞的剧本。
      她冷冷地微笑着,连同那个关于女子出轨的新剧,把它们通通撕成了碎片。
      顿时,整所别墅内部华丽的装饰在顷刻间失了色,化为泛黄的纸片,纷纷扬扬。
      “……她自由了。”
      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留下一个颇具可能性的结尾。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起来。当客厅再一次被监狱般的条状阴影所笼罩的时候,她已经提着蓝伞走到最为清新的户外空气之中。
      当别墅的栅栏自动关上,她的蓝紫色高跟鞋因为不慎踩到一块石子而险些使她的脚扭伤时,她撇下了它们;右手摘下墨镜,左手的小指勾着伞,接着双臂伸开——她甩开手中的物件,把疼痛、伪装、禁锢通通丢到脑后,然后,径自向金色的阳光中走去。
      21:03 04/08/2009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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