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入道 “吾号平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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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请命和亲之日已有月余，如今大明半壁江山皆入楚国。十万楚军盘踞于信都，同徽阳唯有一城相隔。
强敌环伺，虎视眈眈。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前有百姓妻离子散流离失所，后有爱女舍身救国分离在即，明帝这些日子入睡片刻便从梦中惊醒，未睡过一次好觉。
白驹过隙岁月如梭，纵有万般不愿也还是走到了和亲这日。
城门两侧道路摩肩接踵的堵着徽阳百姓，群情鼎沸，千名身着铁甲、手持长枪的官兵都护卫不住秩序。
满朝大臣列于城门，明帝与太子立于前方。
魏玉指尖轻颤，拂过父亲一夜间丛生的白发，一触即分，旋即瑟缩回袖中。
“女儿不孝，不能承欢于膝下，奉养父亲百年。”
她屈膝欲跪，明帝伸手制止。
他看着女儿头冠上的九凤衔珠微微碰撞，玉簪螺髻、傅粉施朱、艳妆华服、丰姿冶丽。原来爱女真正出嫁时，要美过他往日的上百次设想，只是他从未想过会是此情此景。
“不，你是大明的英雄。”明帝摇头否认，又抬手替女儿正凤冠，声音嘶哑粗粝：“爹爹替你备了二百四十八抬嫁妆，都乃打你一出生时存下。物多难行，再有千名精兵护送，今日随你共赴楚国。”
嫡公主出降嫁妆规制向来是一百二十台。魏玉明白，这是父亲向楚皇表明的态度，也是给自己的底气。
杯水车薪，却是拳拳父爱。
楚国迎亲大臣闻言大声讽笑：“神仙术法岂是凡人能懂？”他指向身侧，右手戒指白光一闪，方才一眼望不到边界的箱子悉数消失，只余空荡地面。
上一刻还止不住喧哗的大明国民眼见此举，纷纷因威慑而瞠目结舌低头噤声。
他轻捋胡须，满意的环顾四周，扬眉高声：“升平公主，您该起驾了。若叫吾皇久等，可是大不敬之罪。”
沉默许久的明太子终于含不住眼中泪，哽咽道：“哥哥无能，不能护你周全。但你若是受了委屈千万别硬撑，我便是拼了性命也会迎你归国。”
魏玉未答，只是目带留恋地注视着他们，缓缓扫过这座养育自己长大的皇城，而后决然转身。
“启程——”随着钟声响起，朝官百姓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地。
翠羽悬盖，车后扬幡，魏玉身着华服端坐凤辇正中。
直到车架走远了，她仿佛还能听见身后齐声歌唱的的送行歌。
“送行人，歌一曲，何者为泥何者玉。年华已向秋草里，春梦犹传故山绿——”
*
“宣升平公主——”
大明一行人刚入楚国都城，楚宫内侍径直将魏玉带入宴席，片刻不得歇。
今日为楚皇万寿，故此设宴百官，至于闻名于诸国的升平公主，不过是个添头，无人在意。
“升平，代吾明皇朝贺楚皇御极之喜。”直到一把如珠击玉的音色将眼睛黏在舞女身上的楚皇拉回殿中。
礼罢，殿内侍立女官领她上前，后为她取下面纱。
抬头时，楚皇直接呆住。
女子虽因舟车劳顿，难掩憔悴姿态，却分毫不能掩盖她的倾国容貌。风髻雾鬓，绣履遗香，白玉面上点檀唇，眼尾上挑天生一副多情目，眉骨难描占尽风流，即便不带半点笑意，也瞧进了楚皇心里。
寂静片刻，殿内方有大臣回神，一时之间赞叹纷纷。楚皇惊醒，顾不得手中酒樽落地，语带惋惜道：
“本以为是明国吹嘘太过，早知升平公主当真不负盛名，朕便放明国一马了。”他摇头叹息，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可惜现在吾国铁骑应以踏平徽阳，公主你父皇皇兄的坟前草该有一尺高了。”
“哦，不对。”他又好似刚刚想起，戏谑笑道：“险些忘了，朕命人将他们制成人彘，若是福大，现在没准还神识清醒，留有余气呢。”
魏玉本是平静无波地站着，直到滑腻的声音从耳边想起，又破碎成一段段不连贯的词句。
不敢置信地抬起眼，她看到男人脸上放肆的笑意。
魏玉恨急，趁身侧侍卫不备，夺过长剑，奋力朝楚皇心口刺去。
这一剑带着孤注一掷的恨意，极快极厉，甚至能听见划破空气的风声。
嘭——
台上的接天国师眼都没抬，只动动手指，便拦下攻势，一挥袖将她挥倒在地。
连续几日未吃过饱饭，魏玉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仅靠护佑故土的信念撑着。听闻噩耗，本就陷入穷途末路的境地。又发现，自己的拼命挣扎在神仙看来不过是挠痒痒。
如今心气散去，哀莫大于心死。身子软软趴在地上没有起身的力气，眼角垂泪，木然盯着远处殿门。
楚皇回过神，任侍从将他从地上撑起。挥退要斩杀魏玉的贴身侍卫，被酒色熏染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扫过魏玉身上每个部位：“朕可舍不得公主这般美人。亚父，可有仙术能让人乖乖听话却又不损害皮囊？”
“自然是有。”接天国师道：“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中胎光掌命，爽灵掌灵，幽精掌欲。用傀儡术法抽出爽灵及七魄中的伏矢，此人便再无意识痛感，唯陛下是从。再则，无灵而存幽精，从此情欲不断……”接天国师发出邪笑：“只怕会日夜求取不停。”
“亚父居功甚伟，届时朕当与您共享！”
接天国师渡步走至魏玉身前站定，不知从何处变幻出一巴掌大石盘。乌色底座上，朱砂刻画出繁复法纹。随着接天国师念出法诀，纹路一寸寸变亮，最终汇聚到石盘中心不起眼的珠子上。
他手一抬，魏玉自地上悬空而起。那颗珠子从灰扑扑的暗色中射出道如血般鲜红的亮光，直直对准魏玉后脑。
出乎意料，抽魂时毫无痛楚。就像是睡梦中被鬼压床，浑身颤抖想要挣脱，却动弹不得。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中的一部分被牵扯出体外，没有反抗之力。
她脑海中走马观花般划过种种场景，阿爹初次帮自己绾发时的手忙脚乱、同哥哥爬墙偷溜出宫却发现阿爹站在墙后看着。一段段记忆，包括明宫中熟悉的树与花，从鲜妍缓慢被侵染成一副毫无生息的水墨画。
在意识陷入最后的混沌之际，魏玉忽然想起，幼时阿娘薨逝后，在自己的追问下，阿爹曾讲过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有时活着才是最痛苦的事。
当时年少不知事，蜜罐里长大的小公主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身处困境，回想起阿爹当时的神态，心中仿佛有烈火融烧。
翻腾着，抵抗着。须臾之间，她翻过层层屏障，识海灵光一闪，站起身时，已是耳清目明。眉眼凌厉冷声：“我不会变成行尸走肉，任你们把玩的人偶，我从不认命！”
廖土生百年来抽魂不下千人，还是第一次遇到凡人有反抗之力，甚至在途中勘破大道。如此天资卓越之人，若放任不管，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只有活着才是天才，死了，不过是一抔黄土！”冷笑毕，双手结印掐了个法诀，朝魏玉攻去。
瞬间，几十道黄土聚成的尖刺射到魏玉身前，她甚至能闻见泥土的潮气。
浑身汗毛炸开，魏玉紧盯着身前想要闪身躲避，却被一股威压牢牢按在原地。
神仙法术，凡人当真果然无法抵抗。她紧闭双眼，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
“住手。”
迟迟没有感受到痛意，魏玉刚睁开眼，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淡漠的声音。
身前的几十根土刺，被一道气劲击落在地。
下一秒，满殿大臣内侍轰然倒地陷入沉睡。接天国师发出阵阵惨叫，跪伏抽搐，层叠厚重的衣裳被汗水打湿，在地面形成片光润水迹。
魏玉旋身看去，目光触及远处，直到此刻方明悟，何为神仙。
*
辉光中，白衣男子乘着柄玉色长剑从容飞来，衣袂翩飞，烟气缠绕。
直到近处，剑归鞘中。落地时，绸丝状的云雾四散，带来阵青竹般的凌冽气息。
他抬首，漆黑狭长的双眼犹如一汪深潭，水静无波。男人神情寡淡，仿佛世间万物无事能令他动怒。却不知，这番姿态，反而叫人想让他的眉头为自己皱起。
“又是你们接天宗。”
他语带厌恶：“门徒履行祸事，也不知御临仙君和接天女是如何管教的。”
“大胆……既知我接天宗，还不速速放开本道，御临老祖怪罪下来，你可担当不起！”廖土生本已承受不住，由跪变趴。听见祖师名字，勉力撑起身体，眼睛剐向白衣男子，高声威胁。
“哦？听你此言，难不成接天弟子并非自行恶事，而是得了上面指使？”男子唇角牵出笑意，好整以暇的盯着他。
“自……自然不是！”廖土生心中悚然一惊，连忙矢口否认。自己连对方境界都看不透，清楚今天避无可避，暗招飞鸟诀，欲向宗门传信。
廖土生所做一切都瞒不过白衣男子，但他却未曾阻止。
“吾号平笃，轮回报仇可别找错了人。”
原来是平笃剑君……奄奄一息的廖土生顿生悔意，却已来不及挽救。
待他传完信后，男子才有所动作。手中长剑未出剑鞘，只一道剑气划过。那位接天宗弟子便眼瞳溃散，气绝人亡。
魏玉见男子看向楚皇，未经思索开口道：“仙人可否将此人交予妾身？他杀我父兄，灭我家国。同我有血海深仇，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仙法因斩妖除魔，捍卫正道而学。平笃剑君本就无欺凌弱小，灭杀凡人的念头。听过此言沉声允了。
魏玉脸上绽开抹纯粹笑意，低身朝恩人行了个礼。而后拔出昏睡侍卫腰间长剑，走到楚皇身前。
自己眼中的神仙国师一合便死，楚皇早就想趁人不备逃离此处，但被一阵密不透风的威压按在原地，只能绝望地看着本已是自己囊中物的公主，手持利器冲自己步步走来。
“升，升平公主，是朕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你。只要你饶我一命，今日朕便封你做我楚国皇后，同朕共享富贵！”楚皇脸上透着难看的笑，自以为是施恩，却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魏玉瞄准心口，毫不犹豫的一剑刺下。温热的血溅在魏玉眼角鬓边，她却笑得欢快。
她抹去面上眼泪，掷剑冲男子跪下：“仙人，求您带妾身归大明！”
父兄死后，大明无人理事，家国内乱，纵是万般心痛，也不能立时追寻亲人。只有身前公主的自己主持政务，才能平息子民不安。
魏玉从来清楚，自己身为公主的职责。
平笃剑君感受着空气中的入道波动，神识探向魏玉，眉头微微皱起，淡声应了句好。
*
缩地成寸，两日便穿过一国。
待魏玉站在徽阳城门时，发现一切同往日并不不同。百姓安居乐业，商贩沿街叫卖，丝毫没有被敌军灭国的情形。
细看发现，沿着城墙处有阵阵浅红波纹晃动，半圆的罩壁盖住整座都城。
平笃剑君挑眉疑问：“此处怎会有护宗大阵？”
“不是仙人出手相护我大明？”魏玉侧头看去。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
呆立原地，直接困惑住了。
难不成我家祖上有神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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