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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一 清风流水篇 第一章 “毕竟是畜 ...


  •    阳光暖暖地照在大地上,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猫正蜷着身子在破庙的屋顶上懒懒地晒太阳。

      阴平站在树底下,眄着眼看手中的刀,一把极利的刀。在他眼中,只有刀。

      远处,蜿蜒的小道延伸向苍莽天际。天上,漂浮着几朵悠闲的流云。

      阳光把阴平的影子慢慢拉长,又渐渐缩短。这名沉默的男子却始终木然伫立,冷峻的眉宇间蕴藏着一股深沉的杀气。

      萧索。风与树仿佛都凝滞了。

      “三刀夺命,七步追魂。你,就是阴平?”耳畔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那是属于雇主的声音,顿了片刻,继续道:“这是预付的酬金……”

      他很漠然。

      他依据规矩行事。

      他淡淡地问:“你要杀的人是谁?”

      后来,他来到这里,等那个该死的人。

      一直等到晌午,他也没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知道那人一定会来的。

      果然,那人来了,手携长剑,肩负包袱,急匆匆赶路。天还不算太热,但他不时用手背去擦额上的汗。

      阴平的瞳孔在慢慢收缩,僵硬的身子终于动了一下。身后的树上立即传来一声惊叫,两只乌鸦扑棱扑棱飞上深空,留下一连串凄厉的叫声,仿佛预示着不祥的降临。

      来人一路行近,迈上山坡,这才注意到站在树底下的阴平。逼迫的气势袭涌而来,握剑的手不觉紧扣。他迟疑片刻,然脚下却是不停,一步,紧接着一步。

      阴平又动了一下。

      来人的心陡然提到喉咙眼上,直觉不妙。

      一名杀手,一名足以取其性命的杀手,一名足已取其性命的杀手正矗立眼前。

      一时如芒刺在背,进退两难。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

      阴平始终没有望向来人一眼,他两指轻抚刀面,锋利而雪亮的刀,手势轻柔缓慢。半空,几枚树叶打着卷儿,徐徐飘落。

      那人挺直腰脊,强自镇定,从男子面前缓缓经过——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或者说久到没有尽头——就这短短一瞬光景,却宛如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正待松口气,便听到身后有人道:“你,站住!”

      声音暗哑、低沉,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顿住脚步,按剑,回身,“阁下……”

      话未完,风起了。阴平冷哼一声,手一挥,极漂亮地划了道弧。那人还未及反应,双眉至喉间已被劈开一刀,深而且大的伤口犹如一只竖立的眼睛。然后,从眼睛中喷出一道热腾的血。

      呵,多么艳的血!阴平眼中浮起一抹冷冷的同情,看着血从刀刃上一分分滑落。还未淌干,那人手里的剑已“咣铛”一声落地,随后,整个身躯轰然倒下。

      死去的人双目圆瞪,嘴巴微张,至死也不明白是如何命丧黄泉,魂归离恨天。

      阴平叹了口气,拭去刀上的血迹,起步。

      风停了。

      乌云漫游聚拢,愈积愈多,沉甸甸垂在半空,终于,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发疯似地打在树枝上、草丛中、石头间。

      阴平眉头微皱,知道春天的雨说来便来,照这雨势,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风雨交集,他看向不远处的寺庙,深吸一口气,使出上乘轻功“踏雪无痕”,形似疾风,快逾闪电。片刻,茫茫雨雾中哪里还有男子的踪迹?

      雨越下越大。阴平从雨中冲进寺庙,定定神,拍拂身上的水。他那件半新不旧的短襟上也仅有几滴雨水而已。

      破败的寺庙久无人迹,地上堆积着厚厚的灰尘,显是荒废了好些时日。角落里遍布着纵横的蛛网,正堂是一尊残旧破损的观音塑像,塑像早已断裂掉漆、面目凋残。那神明手持合十印,眼帘微垂,一副不问世事模样。阴平环顾四周,看到角落里缩卷着一名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的女子,还有一只野猫。

      他寻了一块稍微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开始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站起,走到门边。风刮得紧,雨下得更大了,乱流纷呈,淋淋漓漓,犹如泼墨一般。远处层山尽染,耳边是哗然雨声。男子背负双手,出神凝望,任凭密集的雨脚斜扫进来也不管不顾,似乎已融入这风雨之中——蓦的,一个轻微的声响将他拉了回来。

      角落里的女子动弹了一下,只见她挺直腰身打了个哈欠,说道:“小猫儿,你饿不饿?咱们两日没吃上东西了。”

      女子的声音很快被湮灭在如注的风雨声中。野猫怪叫着,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抓挠。忽然,一根断裂的朽木从梁上砸了下来,扬起一阵灰尘。“咳咳!”女子看着地上的突如其来的断木,愣怔半晌,随后又自顾自地用手揉着空腹,有气无力地絮叨:“喔,肚子好不争气……难受……”

      阴平缓缓将脸上的水雾抹去。

      野猫蜷着身,偶而呜咽回应。

      她喃喃自语:“想不明白,人为什么会饿肚子?……咳咳,饿肚子,为什么要吃东西?……”她手背抚在额头上,“还是很烫,猫儿你说我莫不是病了吧?怎么没有一丝力气?”

      阴平见她糊涂发昏,有点厌烦,眉头待要蹙起,又见她气息游离,连喘带咳,也不知是病是饿。略一沉吟,便从随身行囊里翻出个馒头,一声不吭走近角落扔给她。

      女子看到食物,脏兮兮的脸陡然放光,又惊又喜,“馒头?……咳,真是馒头?!”快速捡起,难以置信地一迭连声道:“谢谢你大哥哥……咳咳大哥哥,你真好!”她拆开油纸,将馒头掰开一块 ,一边塞进嘴巴,一边又掰了另一块,满心欢喜地召唤:“小猫儿,你也饿了,快来吃吧!”

      野猫一咕噜爬起,大约是饿极了,叼着馒头呜呜吞咽起来,零星碎屑散落地上。不一会儿,吃完食物的野猫,又开始紧盯女子的手,见她没有继续投喂,它低头转了一圈,又低头绕了回来,莹莹幽光在黢黑的眼中明灭不定。

      女子显然是挨饿惯了,懂得惜食,所以慢慢咀嚼着。馒头谈不上好吃或不好吃,但却是越嚼越有味,正吃得入神,冷不妨那野猫野性大发,陡然腾起,灵牙利齿寒光乍现……

      “轰隆隆!”一声惊雷撕开天幕。随后便是“喵”的一声惨叫,野猫伏倒在地。女子不知发生何事,怔忡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猫儿!”野猫动弹一下便不再动了。她又道:“小猫儿,你怎么了?”

      “它死了!”话从塑像跟前的男子口中缓缓吐出。

      她不由得懵住,满头雾水,疑惑地问道:“它怎么会死?”

      “毕竟是畜生,贪得无厌,忘恩负义!”

      女子似乎更懵了,“贪得无厌?咳咳,忘恩负义?……”她重复着他的话,不明其中含义,“贪得无厌、忘恩负义就该死么?”

      男子不言语。

      这一切似乎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只下意识地道:“小猫儿死了?……小猫儿死了么?”她喃喃自语,不敢相信,也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轻抚着野猫杂乱的皮毛,抬眼问道,“死了还会再饿肚子么?”

      应该不会了吧?看着阴平沉冷如铁的脸。她忽然露出一丝微笑,“死了多好啊,便不用再饿肚子了!”

      闻言,阴平顿了顿,开始打量起她来。

      面前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光景,衣衫褴褛,双眸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尤其清亮,那是一双透澈如泉的眼,涉世不深。

      阴平心想,她骨质清奇可佳,倒是个练武之才。再凝神细看,那眸子竟有几分似那野猫的眼瞳,辨不出是深褐还是碧色,像是流光溢彩,又像千年古潭,深邃莫测,与她看似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倒有几分不符,这种矛盾带着一股难以言状的魔力,稍稍一瞥,便容易陷入寒泓无法挪开。

      ……恍神间,那水纹一漾一漾荡开,倒映出绰绰影像,依稀是峰峦叠嶂,云雾缭绕,山清谷幽……男子止不住心驰神往,这,分明是他心底深处的世外桃源啊!脸上浮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安详与宁静。

      另一丝残存的意识却在思忖:这双秋水寒潭般的眼,莫非能照见人心?

      静谧的庙,长久不歇的雨,阴平的思绪一下飞远,那往日的影象也走马灯般浮现眼前——

      一名羸弱瘦小的孤儿,在烈日长街上久久徘徊,影子被拉伸得很长、很长,路人行色匆匆,无人驻足。那是五岁时的他;

      孤僻冷寂的少年在泼天的大雨中哆嗦痉挛,饥寒交迫。即将入冬,单薄的衣衫难御严寒,偏偏病痛袭来,他拖着残躯挣扎着往桥洞艰难挪去,那一年他十二;

      暗室中,与数十只凶猛的恶犬贴身肉搏,一夜鏖战。次日,天光破晓,大门洞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他以为再也看不到这等景象,十五岁的惨痛记忆,历历在目;

      ……无数的鲜血喷洒,残肢断臂,分不出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来自对方……血红的世界,无时不在的腥味,永远也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现实,却分明是修罗道场,人间炼狱;

      ……穿越险恶潮湿的丛林沼泽,持续追杀了五天五夜,九死一生,艰难完成任务,却又被困在陡峭岩壁上,与一群饥饿的秃鹫相互对峙……

      他阖上双目,心潮浮动:这样一个命运多舛的孤儿到底经历多少的磨难才取得今时今日的功名?

      三刀夺命,七步追魂。不知多少人的性命练就而成。

      他敛住神,熟悉的疲惫感再次如潮水席卷而来。日日月月,月月年年,早已厌倦了这种刀口舔血的杀戮生活。然而,他又有什么法子?

      这是命。

      谁让他是杀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女子在他犀利的注视下感觉很不自在,终于怯生生地唤轻一声:“大哥哥!”

      阴平意识到失态,忙将目光转到观音斑驳的脸上,问道:“你,叫什么名?”——这是他除了雇主外首次问人姓名。问完之后有些后悔,即便懂了又如何?

      女子心无城府,笑道:“阿水,咳咳,我叫阿水!”

      阴平这时注意到她方才所坐之处放置着一把剑。鲨皮鞘,紫铜吞口,端的是一把好剑,但她不擅武力的模样,何来的宝剑?

      他又问道:“你从哪里来?”

      阿水脸上顿时现出黯淡之色,她踌躇地道:“我,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干什么。”她晃着脑袋,使劲地想:我到底要干什么,要去哪里?我……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阴平看她不似说谎,心里奇怪,寻思着,阿水忽道:“天快黑了。”阴平向外望去,天果然暗暗沉沉,而那瓢泼如注的大雨也停了,竟不知几时停的——大雨似乎总喜欢在人们不经意的时候停。

      阴平也停止了他并不擅长的对话。

      沉默。

      阿水呆了一会儿,见他一直看着天色,识趣地道:“你要走了,是么?”她低着头,用手摆弄衣角,“你还会来这里么?”

      阴平想说“不知道”,但他没说。

      男子终于跨出大门,进入夜色中,或许他在心里想:有缘自会相见。或许,什么也没想。

      女子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失,叹了口气。她慢慢走回角落。此刻,那只灵牙利齿的畜牲已死,正一动不动地倒伏在地上,脖子处不知何时裂开一条缝,再也没有人陪她了,她感到很寂寞。她想: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我没有爹,没有娘?……为什么我会在这个地方?

      她闭上眼,瞑思苦想,却只记得几天前,她就已经在此,比几天前还早之时,她则在另一处地方,而再往前更早更早的时候,却不记得在哪里了。

      她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间只有几十天而已,几十天以前是什么样子?她脑里一片空白。

      夜色渐深,饥肠辘辘头晕发热的她昏沉沉入睡,飘忽的梦里头,牛鬼蛇神,光怪陆离,一幕幕风驰电挚般飞闪而过,颠倒梦境中居然也出现了那位给她馒头的好心男子……

      醒来,破庙中只有无尽的空洞与静寂。昏暗的月光下,野猫尸体在一旁无声地伴着她。女子不知害怕是什么,却觉得孤独很苦。她走过去,抱起野猫放在角落里,自己也缩成一团,不久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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