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深》兰敛生

1、我不信神

　　日本京都
　　伏见稻荷大社

　　“任深棠，你知道日本人为什么把狐狸摆在神社门口？”意气风发的少年抱臂倚在稻荷神社前的红色鸟居上，睥睨少女的眉眼满是尊贵和倨傲。
　　面容精致如瓷的漂亮少女缓慢地眨了眨幽黑静寂的双瞳，清冷的目光淡淡地瞥过神龛旁的笑面石狐狸，最后落在少年出众的脸上，轻轻地抿了抿唇，不回答，不表态。
　　“任深棠你真笨。”少年等了一会儿，把少女的沉默当成无知，撇了撇嘴，轻讽出声，却也不解释狐狸的含义，转身越过一道道鸟居，向神社走去。
　　日本神社的拜祭程序比较复杂。
　　第一步是净手，用神社净水池的水涤净污浊。
　　两人走到神社前的净手池边，少年却站在池前迟迟没有动作。
　　“少爷，请先净手。”少女轻声提醒。
　　“不需要。”少年满脸倨傲，举步就要直接走进神殿。
　　少女一个飘身拦在少年身前认真道：“少爷，你这样没有诚意，神会听不到你的祈祷。”
　　任深棠你是在说笑话吗？”少年有些不可思议地转头瞅着面沉如水的少女，一时不能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生性淡泊无欲的少女口中。
　　“严姨要你诚心祭拜。”少女微垂着脑袋，乌黑笔直的长发安静地披在肩头，对面有诧色的少年淡声道。
　　“你信神？”少年的语气里满是戏谑。
　　少女默然不语，目光却很坚定地落在不远处的神殿上。
　　少女的表态让少年的嘴角扯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举至眼前，摊开骨节分明的手掌，视线透过指缝，望着神社精美古朴的屋宇，满目自信辉煌，掷地有声道：“任深棠，我从不信神，我只信我自己，只信世界掌握在自己手中。”
　　少女闻言沉默，随后率先拾起池边的长柄木勺，舀了一小勺透明的清水，略微转身，对准排水的石槽，将水缓缓倾倒在手上，清水顺着少女白皙修长的指滑落，在阳光下闪过一串漂亮剔透的水花。
　　少女净完手，把勺子递到少年面前，仍然坚持道：“少爷，请净手。”
　　少年盯着少女低垂的面容好一会，实在拧不过少女无言的倔劲，不悦地夺过少女手中的木勺，草草地洗了手，随手就把木勺搁在台上。
　　“我只做这一步，至于其他的，要拜你来拜。”少年让到了一边，嘴角噙着一抹揶揄，反正他答应母亲来神社，又没答应会乖乖祭拜，既然有人那么虔诚，就让她去拜好了。
　　少女抬头盯着少年，眼里闪动着些微不赞成，少年直接忽略少女的意见，扬了扬眉示意少女行动。
　　少女瞥见少年的表情，刷地一下把头转开，黑发在半空扬起一道清爽亮丽的弧度。
　　她径自走到屋脊两边翘起的神社拜殿前，往带木条格的善款箱里扔了两片铜板，摇动挂有大铜铃的粗麻绳，然后鞠躬，双手合十，拍手两次，默默祈祷，最后再鞠躬，整套动作利落干脆，一点都不像初来乍到的样子，明显是事先做过功课。
　　少年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看着少女美好精致的侧面，竟意外发现神殿前的少女一贯冷然淡漠的面容在夕阳的余晖下竟泛起一层沉静肃穆的荣光，平日紧抿僵硬的唇线在此刻也柔软了下来，牵起一丝微弱的弧度，那一瞬间竟是光蕴照人至极。
　　她——
　　居然认真至此！
　　少年注视着少女拜完神，又转身去买绘马木牌，低头认真写心愿，微微有些出神，原以为少女只是想做好母亲吩咐的任务，结果，好像也不仅仅是这样——
　　“少爷，可以走了。”少女清冷的嗓音换回少年飘远的思绪。
　　少年目光一收，瞬间恢复清明，淡淡应了声，转身先往殿外走去，少女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年身后一米处。
　　“狐狸是稻荷神的使者，象征商业繁荣，少爷，至少在殿前，你应当认真一点。”出了神社，过了鸟居，一直沉默的少女突然出声。
　　走在前头的少年身形一顿，侧首眄见少女垂眸无波的表情，对于少女刚才故作无知的行为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也不介意，此刻心情倒是因为少女的一番劝解蓦然大好，傲然道：“任深棠，记住，神给不了你什么，这世界上你想要的，只有靠你自己去争取才能，否则你只能屈居人下。”
　　少年被山间夕照拖长的身影，覆盖住身后少女纤细的影子，乍看之下，仿若一体。
　　而隐没在影子下的少女则攥紧了拳头，眼睫垂落，掩去了目中近似卑微的复杂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