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拯救白切黑》图邻

2、第二章 好感 似乎还挺友

　　见到班主任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高一时期并没有分文理科，所以他转到的是一个普通班。班主任叫杨进，是一个不高不矮的中年男子，身形干瘦有劲，脸上有些皱纹，褐黄的皮肤绷的发亮。不知道他是不是定期会去染头，虽然能看出他有些年纪了，但却看不出他到底多少岁。邱维解释了一下晚来的原因，杨进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并没有太多想说的话。简单向邱维介绍了一些学校情况，美术生课程安排和走读注意事项，杨进就带着他往十三班走。

　　没有让他上讲台做多余的自我介绍，邱维打从心底里感谢杨进。除了象征性欢迎的掌声和零零散散追随他走到教室后排的好奇目光，没发生什么邱维想象中尴尬的情况。

　　据说附中高一的座位可以同学自己选择，在班上的位置每周按顺序轮换。不过现在唯一有空位的地方只有教室最后一排，一个带圆眼镜的小个子男生旁边。

　　邱维走过去坐下来，简单的道了声好，就没再有想说话的意思。圆眼镜看看他，转了回去，再看看他，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还是决定先打破寂静。

　　“你好，我叫宋辉。”
　　“邱维。”邱维把他名字再重复了一遍。

　　宋辉再瞟了他几眼，终于还是开口：“邱维，你是艺术生进来的吧？”
　　由于在四中的经历，既然杨进介绍的时候没有特别说，邱维也没打算把他是美术生这件事告诉其他人。此时宋辉忽然这么问，让邱维有点儿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有人从办公室回来，说有一个艺术生会转到我们班来。”而且还挺帅的。不过后半句宋辉没有说出口。“肯定就是你了。你是学画画的是吧？”

　　“啊，差不多吧。”看着宋辉对获得了正确情报有点得意的神情，邱维感到有些无奈。

　　此时还有几个人在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邱维顺着一道目光过去，忽然停住了视线。

　　一个浓眉大眼的男生正瞪着眼睛回头看他，在他望过去的瞬间又把头伸了回去，邱维觉得这人有点搞笑。不过他注意到的是另外一个人。那男生身边坐着一个人，黑发懒懒的搭在额头上，左手搭着下巴，垂着眼睫，棱角分明的下颔和白的肤色衬得侧脸立体又优美。
　　这张侧脸就像一尊石膏像，中式大卫。
　　这是邱维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
　　随即而来的第二个想法就是，这不就是刚才在走廊上碰见的那个人吗？

　　江钦本来没注意到讲台上来的新同学，在邹韦彦的再三骚扰下，才抬头看了一眼。江钦隐约想起这人刚在走廊上一直盯着自己看。

　　邹韦彦几乎快要扭成麻花般回望着教室后排的邱维，凑到江钦耳边小声道：“听说是个画画的。来附中走艺考，应该有两把刷子吧。”
　　过了一会又自己叨了一句：“还挺帅的。不知道是不是那种泡妹仔，会和我抢人啊。”
　　“嗯，”江钦敷衍的应了一声，“抢不过你吧。”
　　“我看差点都能抢得过你。”邹韦彦瘪瘪嘴，又转头瞟了瞟。

　　江钦并没有转头去观摩新同学的样貌。
　　不论来的是什么生，长什么样貌，有什么本事，都和他没有太大关系。
　　新转来一个人或者新转走一个人，他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都会是一样的按部就班，一眼到底。
　　江钦撑着下巴继续看这节课要讲的新内容，书上早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上课铃猛然响起，邱维收回了目光。几个脑袋也终于转了回去。宋辉注意到邱维刚才的视线，也望向那个方向，刚还想再说什么，看见老师进来，终究是闭上了嘴，低头翻开书。

　　不得不说，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的学习氛围确实不太一样。四中下课期间，周围同学要么打游戏，要么躲到厕所抽烟，要么跑到走廊上调调情，或带着兄弟去别的班找找事。但在附中，即使是普通班，也有许多人一下课就捧着书走到了走廊上，或者坐在教室里边研究老师刚讲的内容，边偷偷吃一点零食。聊天的同学虽然围成一团，却并不吵闹，教室里也不会时不时飘来烟和不知名物体混杂的异味。或许即使不是通过文化成绩进来的学生，在这样的环境下，也不想做出什么和集体氛围相背的举动。

　　一切看起来这么规整，平静，和谐。开学是周五，下周起，邱维每周二和周四下午都要去画室训练，其他时间则和普通生上一样的课程。

　　想到下周二起就能真正泡在画室练习，就连平常觉得枯燥无比的、比四中难度强了一倍的文化课程，邱维都听得津津有味。

　　在去画室之前的周末，邱维在工作室的小阁楼里摆了道具，按照附中的录取要求练习了几张素描、水彩和速写，之后又再临摹了几张前几年的高分水彩。速写一直是他的爱好，所以他的素描功底已经很好。只是他的水彩用色，有时按照岩泽宇的话来说，仍然是不知道走的哪家的野路子。

　　按照应试的要求练习完，邱维还打算去新发现的附中人工湖旁边练习几幅水彩写生。

　　虽然他小时候从来没有机会，也不被允许进行系统的绘画训练，但是他偷偷跟在岩泽宇屁股后面模仿着画，也画了不少。岩泽宇开始其实并不太愿意搭理他，只觉得是小孩子怕孤独，想缠着人找事做。不过看着他铆着那股认真劲画的越来越有模有样，岩泽宇也会抽空交给他一些实用的技巧。

　　“阿维挺有天赋的，他也很喜欢，姐你们给他报个班学学呗。”这是岩泽宇时常说的话。

　　邱维脑海中响起他爸暴躁的言语和愤怒的训斥，以及父母间无数随之而来的争执。小的时候，他曾哭着跑出去抱住爸爸的腿，最后却带着腰和腿上三个火辣辣的手印，被扔回了房间。往后每当争执愈演愈烈，邱维都会静静回到房间，扭上房锁。拿出偷藏的画笔，在纸上慢慢的涂抹发泄，仿佛就能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将压抑灰色的现实隔绝在门外。
　　想起来，邱维童年一半快乐的时间，都是因为有舅舅和画。

　　“外家的儿子。”
　　“一个拖油瓶。”
　　“他还有爸，就该他爸养，你单身带个孩子，怎么结婚？”
　　这是邱维从自己的亲外公外婆，舅舅和妈妈的父母口中听到的，指向自己的话。

　　半个学期前的那天，当他再一次回到冰冷的家，在无人归来的空房子里呆坐了一天时，他向舅舅伸出了求救的手，而舅舅拉住了他。邱维知道舅舅做出收养他的决定，并不像他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轻松。

　　邱维一直不明白岩泽宇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但邱维非常明白一点，就是自己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从邱维搬到岩泽宇工作室的小阁楼起，他爸寄来的所有生活费他都交给了岩泽宇，虽然岩泽宇只是帮他存起来，还经常给他塞零花钱，但邱维从几个月前开始就尝试在网上接一些照片改画的小单。现在他想试试画一些小幅的风景画，画的有风格一点，放在工作室或挂在网上卖看看。如果每次能赚个几十百来块钱，也够他花一段时间。

　　之前看过邱维画色彩的人都说，他的画非常有特色，属于那种个人风格强烈，但不加训练被应试老师看见了，可以直接被刷下来的作品。他不爱明艳的基调，冷暖不走常人的风格。之前岩泽宇的朋友看着小豆丁邱维有模有样的涂画自己的作品，笑着说这是他自我表达的本色，虽然缺一点雕琢，却独具一格，生涩又生动。不知道要是真的进了应试的艺考体系，他的风格能走出多远，保留多久。

　　周日的下午，天空有些阴，细细蒙蒙的小雨落下，行人却并没有打伞。空气中浮着泥土和草叶混杂的香气。邱维把小画架和水彩画具固定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往学校开去。

　　没有了平时嘈杂的学生，周日的附中倒像是一个有点书卷气的小公园。

　　附中建校比较早，加上地位突出，即使是在高楼渐起的L城，也有一片很大的园区。校园西侧有一个小人工湖，湖的一岸靠近学生的活动区域，对岸则是一片林子，背靠着座小荒山。有条小路绕着湖从学生区延伸到远处的教职工宿舍，荒山和林子就在教职工宿舍的旁边。可能为了安全考虑，防止学生随意进入树林出现意外，荒山和树林都被高栏杆围了起来，只成了人工湖的背景。

　　邱维在那条小路边的一个灌木丛附近找了个合适的视角，坐下来摆好工具，然后插上了耳机。他最近发现，以画画对象为灵感随机搜一些歌来听，总能找到一些好听的。

　　我的爱就像一片舟，
　　在你的心湖无处停。
　　寻寻觅觅一个美丽的港湾，
　　希望不再流浪飘荡。

　　厚重云层下阴蓝的天和飘洒的小雨，很应这首《小宇》的景。虽然雨丝让本来就凉飕飕的风更凉了一些，邱维却觉得在这样的天气下画湖很有感觉。刚想站起来休息一会，和邱维垂直方向的湖边走来了一个人。

　　因为隔得有些远，只能依稀看出是一个披着藏蓝色风衣的瘦削身影，正兜着脑袋，插着双手。他朝前走了几步，停了停，直接跨过了学校围在湖边的油菜花和紫罗兰盆栽，到了湖的最边沿，而后站定下来。即使知道这个人工湖只有一米多深，邱维一瞬间也有点儿放下画笔喊救人的冲动。

　　所幸那人只是静默的站着，定定望着脚下的湖面，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风把他的头套往下吹了一些，露出了黑色的碎发。
　　在细碎的雨中，风衣的衣摆飘着，这身影忽然就和脚下的花，身前的湖和远处的林子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画。

　　思考了一会，邱维望着远处站定的人，再次提起了画笔。
　　几个色块勾勒出一个站在水边的影子，还没成型的衣摆已经为画面添上了一丝动感。邱维抬头想再仔细研究一下站立的姿态时，湖边的人却不见了。

　　邱维只好闭上眼回想那人的姿态：笔直的腿，懒散插在风衣口袋的手和低垂的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邱维正在处理画的最后几个细节，并没有太注意。点上最后一笔后，邱维想离远点看看整体的效果。刚站起身退后了几步，后背就猛地撞上了一个人。

　　一起踉跄了几步，那人率先站定，然后抓着手臂帮邱维扶稳了步子。邱伟手上的画笔因为惯性被甩了几下，幸好他一直用的比较省，没有颜料被甩出来

　　“谢谢。”邱维转过身，很快的接了句“不好意思啊。”

　　刚转过身，邱维注意到了眼前人藏蓝色的风衣。抬起头，赫然印入邱维眼帘的，是一张开学就遇见过许多次的，漂亮白皙的脸。

　　邱维愣了愣，心中感叹自己和这位同学深厚的缘分。

　　对方也稍微愣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平淡的表情，看着邱维。“没事。”

　　奇怪的是，他给邱维的感觉并不像第一次遇见时那么冷若冰霜，反而可以称得上十分友善。他露出浅浅的微笑道：“我记得你，班上的新同学。”

　　邱维回应一声，想了想还是把那句“我也记得你”吞回了肚子里。

　　看见对方的目光侧了一下，邱维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后的画布上都有些什么。画中的主角突然出现在眼前，邱维有种立刻把画翻面的冲动，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在画画么？”对方随意问了一句，邱维发现他只是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并没有再说些什么。

　　“嗯。”邱维看着画里和眼前相似的藏蓝色风衣和两道几乎一致的修长身影，窘迫的脖子都快烧起来，决定还是赶紧先解释一下。
　　“刚才看见有人站在湖边，所以想加在画里试试。没想到这么巧。”

　　面前的男生神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沉默的盯着邱维的画，眼神落在画中的人影上。正当邱维做足了心理准备，即使被当成奇怪的同学或者变态也无所谓的时候，耳畔传来一道声音。

　　“我不太懂这些。不过画得很好看。”

　　听到对方直白的夸奖，邱维有些意外。他只想好了被误会该怎么解决，面对这种情况，邱维更加不懂应对。他不好意思的抓了下头，有些生硬的回着：“谢谢。只是随便涂着玩的。”心里却对这位看似冷淡，实际似乎也挺友善的新同学增加了几分好感。

　　朝他笑了一下，男生没有再继续对话的意思。到了一声别后，他扭头沿着小路往另一边走了。看样子，他刚才应该只是偶然路过。

　　“对了，”邱维猛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在他身后喊道，“我叫邱维。还没有问你名字呢。”

　　那男生的脚步顿了顿，微微转头，几缕黑发拂在白净的额。邱维只能隐约看到他的侧脸。

　　“我叫江钦。”

　　邱维没有问他为什么周日的雨天会站在湖的边沿盯着水面，也没有问他走在这条平常没什么人来的路上是要去哪。探察别人的隐私一直不是他的爱好所在。

　　只是他心里隐隐约约有种无法描述的感觉，这位叫江钦的同学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