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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柚子和零花钱 ...

  •   这个故事,萦绕著柑橘的淡香和西柚的清甜。
      我很想念外公,即使离最后一次见他已经十多年了。
      外公,是妈妈的父亲,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也这么称呼。
      小时候最喜欢待在外公家,因为外公很宠我,那段日子也闹出过很多乌龙。
      一岁左右,在外公家呆了一晚上的我感冒发烧四十多度,急忙送去村内的诊所打吊瓶吃药也不见好。后来是爷爷去山林间采集草药,煮成一大锅水给我泡澡。小小的我泡在装著清亮的琥珀色的药水里,闻著淡淡的药香,竟是渐渐好了。中医确实很神奇呀。
      因为这场大病,便少了在外公家留宿的次数,但也经常走动。毕竟哪个小孩能拒绝亲亲抱抱举高高呢?有时候外公还会把我放在肩头,小小的孩子看见更高的视野更宽广的风景,可不得是很开心嘛。
      到了读书的年纪,一周回一次家,每次都兴高采烈的去见外公,家里的小零食是短不了我的,舒舒服服的躺着或坐着,边看电视边喝牛奶。
      柚子成熟的季节,更喜欢往外公家跑,两家只隔了一条河,很是方便。外公会给我摘两三个清甜可口的柚子,然后递给我,一个拿来吃,另外的抱回去和爷爷奶奶分享。
      外公有时候在山坡上做农活,有时候出去打工,在饭点的时候才会回来。记忆是不大牢靠的,我已经记不清楚在我小时候外公家煮饭的是谁了。约莫是外公,因为他去世后,外婆才开始学著下厨,最开始做出来的饭,真的很难吃,但是我不挑食也还好。
      在我离开前,外公会慢慢从身上拿出一个布袋子,边数着给我些零花钱边念叨著:去买一些好吃的,上学辛苦,别饿着了。这时候外婆会在一边忍不住说:小孩子给什么零花钱嘛。我对此的反应是当做耳旁风,兴高采烈的接过,然后谢谢外公。稍大点,学会了委婉推辞,还是不大明白为什麽不能收。再大点,就感觉不大好了,总觉得家人给零花钱是与学习挂钩的,成绩不好的时候收着也不好意思。
      我很喜欢外公的,在我的审美里他的形象确实是高大帅气,以至于我不理解为什麽他会娶外婆。当然,我这样态度是不大好的,不够一视同仁,明明白白的偏袒。
      小时候的记忆,自己记不住,往往通过大人的口述,讲出来已经成了故事。
      外公家是平房,两室一厅一厨,墙是一块块完整光滑的石头垒集,门是木制的,偶尔会招来几只钻木峰,给门一些痕迹。每个门都有门槛,中间屋里的最高。那时候是不懂的,看见外公追著外婆跑以为很好玩。大一点,会在外公拿起扁担,追着外婆跑过里屋的时候站在那个高门槛上,拦住外公说:要是再打外婆,我就不喊你外公了。外公会哄我说是和外婆玩,但是扁担是放回去了。
      后来,我知道了他还有很多缺点,但为什么还是喜欢他呢,只是他对我好罢了。
      他每天做工干活,等到饥肠辘辘回家还得做饭,因为我外婆是不做饭的;家里的东西,每天都在少一点,因为外婆老喜欢送东西给周围邻居,从瓜果蔬菜,到火腿鱼肉,我没吃到过的很多东西,邻居都能收到,且不是一点半点。
      怎么说呢,是个好邻居罢。对于勤俭节约的外公来说,着实看不过去。毕竟,连他身上的钱袋子,也有很多年头了。
      他见我总是笑着的,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笑纹,一点都不凶。
      以至于他去世,我的第一反应是害怕。我害怕什麽呢?我害怕他僵硬的躯体,面色青白、瘦骨嶙峋,被黑色衣服一包裹,活像书本上的吸血鬼。
      是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回天乏术。
      全家人都回来了,守在他的床前。我被瞒的很好,以为很快就能痊愈,每周回来,总是跑到里屋和他唠嗑,给他讲发生了什么趣事,他也会带着笑容听我讲。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我临近期末考试。老妈说让我周末就待在县城的家里好好复习,不用回乡。我习惯于这种命令,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复习的,还是选择听从。
      待到考试完,老妈来接我,回家路上,她一直沉默,直到转入乡下的那条小径,她开口了:你外公去世了。
      剩下的路程,是两个人的沉默。我难以置信,却又是有点懂了,从外公到父母,都不希望影响我的学习。
      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只见到了冰冷僵硬的躯体,头部被黑布盖上,前后点着蜡烛。
      我被绑上白头帕,跪在他的身前,静静地磕了头。我是傍晚到家的,邻居和亲友都到了,仿佛所有都准备好了,而我是来的最晚的。
      茫然,无尽的茫然。不同于难过的渐渐深入,整个过程茫然一直围绕着我。
      小学五年级的我,第一次经历离别。我沉默地跟着家人走,沉默地在道士先生的引导下走完道法流程。天色黝黑,灯却一直亮著。我有点困,在庭院拼了两个板凳就睡着了,直到母亲将我摇醒,才发现已有雨丝落下。
      时间到了,我沉默地站着,懵懂地端着镶嵌黑框的黑白照片,跟在家人身后。雨丝轻轻润进衣服,凌晨一两点,山野间有些雾气转悠。
      我不敢看他,却将那忍不住一瞥的记忆埋藏在心里。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很快就被泥土掩埋石块堆砌,看不见了。一旁的田野,雨滴也挡不住猛烈地烧着,给他捎去了纸轿纸鞋纸衣物还有很多东西,希望他能收到。突然羡慕起那不懂什麽叫做离别的年纪。
      我的感官不是因为人的离开而美化了,而是实实在在的感受过善意。
      我妈怨过他,当时她并不想与我爸结婚,是外公说自己病重,虽然不大相信,她还是回来了。这一回来,就有了现在。她的兄弟姊妹们都在外省,只有她留了下来在父母身边。我会为我妈感到惋惜,她好强也很有能力,只是待在小县城失去了很多机会。
      这样一个固执的人,是怎麽得到周围人的称赞的呢?因为他勤勤恳恳、吃苦耐劳,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对待子女是个顶个的好,努力挣钱,是为了他们有学可上。他是一个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严父,一个默默为家庭付出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爷爷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一年收成差,村里遭了小偷,外公就组织同村的几个人守夜,大晚上不睡觉就等著捉贼,小偷耐不住性情,被发现了。外公拿著扁担沿河跑着追了好久追上去揍人。遇险,他是勇敢且无畏的。
      很佩服以前的普及,村里人多是识字的。外公家有一本族谱,看著这本家谱上的名字,仿佛家族的传承就从来没有中断过。我也会好奇地在爷爷家翻个底朝天,但就是没有。相比起来,外公家算是诗书之家了。
      爱本来就是偏的,可能是在外公的笑颜和外婆的唠叨中选择了前者,也可能是在我被表弟欺负得哭的时候给她说,她的回答却透露出偏袒表弟的意思时。也是,在她眼中,外孙女怎么能和孙子比呢?
      小孩子确实是敏锐的,等到我弟出生后,她的宠爱之意更是溢于言表。只是弟弟稍大了,颇为闹腾,便比我还不受欢迎了。这时候就会将我拎出来和他比,说你姐姐小时候多乖多安静。只能说懂事得早罢了。到现在,弟弟的性子似乎被压制住了,表面表现出来的沉默寡言更甚。挺好的,少了应对,也不大好,少了交集。
      我是个记仇的人,即使现在,我们都长大了,表弟更是长成一个招人喜爱类型的帅哥,我依旧记得他小时候多烦,记忆更深的,是家长的偏袒,那些不自知的或是明目张胆的偏袒。
      我依旧会去外婆家里坐坐,看著门外的柚子树想他,看著正屋悬挂的黑白照片想他,扫墓祭祖时想他。
      时间让一切都在变化,你说的要守在外婆身边,每个人都做到了。外婆会做饭了,我也会做饭了,村里铺了水泥路,生活也更好了,她也有了新的生活。
      我们能做什么呢?陪伴罢了。我们做到了什么呢?陪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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