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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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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普通的清晨,郁可贞如往常般小步走至饭厅入座,端正身姿等了会儿,那位惯会作雍容典雅之态的好舅母方跟在宰相舅舅身后出现,缓缓落座。
初次谋划这种事情,她心里略有些忐忑,垂头不语。耳垂上空荡荡的,她故意没戴耳饰,希望能被发现。
宰相夫人照常环视众晚辈一圈,但与往常不同的是,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刚被接入府的小外甥女耳垂之上。
呵,孤女就是孤女,出门连妆面都不全,哪有大家闺秀之态。
她暗自冷嗤,脸上却含着和蔼的笑意问道:“如今京中是流行不整之妆吗?可贞的妆容为何……”
宰相夫人打算继续对郁可贞的妆容作些文章,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却已双眼骤红,惊慌下座,作势要跪下。
她下意识扶住郁可贞的双手,不让外甥女当众跪在自己跟前,以免落人口实,心中暗惊这丫头片子今天突然想做什么妖?
只见晶莹泪光闪烁在她小鹿般的眼睛里,郁可贞似乎很艰难地抑住哭腔,稚嫩童音里有浓浓的委屈:
“昨日晨省时听见舅母夸赞表姐的红宝石攒丝发簪好看,可贞好生羡慕,便想着,自己如今已是无福再享母亲的恩沐了……”
“但若是自己戴着舅母喜欢的饰物,讨了舅母欢心,或许也能得舅母一声赞许,同表姐般被舅母关心关心。”
“原本记着妆奁里有件类似样式的红宝石耳坠,今日便想找出来戴上,可翻来翻去却找不着了,耽误了时间,又恐误了早膳让长辈们等着,于是才匆匆赶过来。”
郁可贞说完擦了擦眼角,主要是担心泪痕会破坏自己脸颊的白净。
见郁可贞一幅幼年丧母、渴求亲情的可怜模样,先前还打算借机挤兑外甥女的宰相夫人,此时不自在地僵着笑容。
“我记着你先前都不太爱戴那耳饰,何必勉强自己呢?”
短短十几字,既表明了主母对表小姐日常起居的关心入微,又暗示了郁可贞和宰相夫人品味喜好不合,此时要戴那耳饰,只是惺惺作态。
郁可贞暗叹厉害!再让她说下去,指不定被翻盘。
“先前初入府,可贞还以为主母不喜鲜艳,便刻意穿戴素净些,只盼主母看着舒心……”
宰相夫人还欲说话,宰相大人及时打断了二人之间的“深情交流”。
方才可贞提到她的母亲——也就是宰相早逝的妹妹,勾起了他对这与妹妹长得足有八、九分相似的外甥女的更多疼惜。
九岁丧父,十岁丧母,孤身来到宰相府,身边没个可靠的嬷嬷,刚来就差点被一场风寒给送走。
如今寄人篱下,处处小心,只想着讨舅母欢喜,分得几分怜爱,连穿着打扮都要看舅母眼色。
他这外甥女,懂事得让人心疼……更何况他本就对她有所亏欠。
“小姑娘家的,平日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吧,你舅母素常宽和,不会在意这些的。”
赵宰相又侧身吩咐仆从给郁可贞添置些妆面,然后正色道:“可贞入府不到两月,衣裳首饰都还没怎么置办,好好的耳饰怎会不见?毓清,你好好查查是不是有人手脚不干净。”毓清即宰相夫人的字。
既能惩治不老实的丫鬟,又能给不喜自己的舅母找点麻烦事,在舅父面前买了波可怜,还可以有新首饰,郁可贞穿越后憋屈许久的心,终于舒服些许了。
自她翻船遇难,魂穿到这个陌生世界以后,睁眼便成了宰相府里刚接回来的表小姐,颇受自己这宰相舅舅的疼爱,除夕夜家家户户的爆竹声都仿佛是在庆祝她的再世重生。
但在宰相夫人眼里,自己是很有可能分走舅舅财产的外来女;
在府中小姐公子的眼里,自己是莫名其妙蹦出来分走父亲关心的陌生表姐;
在下人眼中,这个表小姐不招夫人小姐喜欢,除宰相外再无依靠,暗地里使些小绊子,既能讨主母喜欢,又不担心宰相知晓……
郁可贞重获生命的喜悦很快就被深宅斗争的险恶给冲淡了。
最初因着寄人篱下的处境,郁可贞处处谨小慎微,努力和家中众人打好关系,但现实和幻想的差距不能说很大,只能说大得离谱。
养成游戏里,主角只要花心思给主母小姐们绣些礼物,排忧解难,就能让对方好感值蹭蹭上涨。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在话下!
郁可贞还不太会刺绣,主母的心事又万万不可打探,就努力和府上两位小姐说说话,喝喝茶,促进下友谊。
结果——不提也罢,绿叶的辛酸苦辣,娇花是永远体会不到的。
穿越小说里,只要女主角对婢女仆从们稍微尊重友善些,就能获得一批人的爱戴喜欢,甚至为她百死不辞,最不济也能成为贴心姐妹花。
郁可贞极尽温柔的笑容,处处贴心,让伺候的婢女们不再睡在冰冷的外间,搬到烧了地龙的内间的榻上睡。
谁料到第二天去主厅晨省时,主母就当着大家的面问她为何睡觉打呼,是否要请大夫来看看。
除了主母依旧满脸装模作样的关切外,众人脸上多少都泛出红意。郁可贞是因为尴尬,其他人是因为得憋住不笑出来。
前身风寒未愈,晚上有时会因为鼻塞而有轻鼾,这都被婢女急不可耐地拿去汇报讨好主母,还美名其曰“担心表小姐”。
社死的郁可贞咬着手帕,还没想到如何再让婢女搬出去,以免自己的梦话也被一一转述,没几天就又发现自己少了一对平常不怎么戴的耳饰……
当年上元节夜的家庭聚餐上,主母以最慈祥的表情,最温暖的话语,把郁可贞最讨厌乃至一吃就吐的西红柿夹到她碗里。
在舅舅赞许的目光下,郁可贞不得不含着整块西红柿直接咽下去,脸上还要充满对一家之母竟然屈尊给自己夹菜的感动。
这样才符合众人的期待,否则在他人看来就是破坏亲情。
见识到宰相夫人出色的表演,郁可贞终于醒悟了!
封建社会不讲人权平等,但要人情面子啊!看看夫人这精湛的演技,这盈盈作态的目光,这似爱实贬的言语,可不就是现代所谓的绿茶吗!
当绿叶,迟早是要萎的,没人怜惜。但绿茶就不同了,只要郁可贞比她们都更茶,那她们的茶气就冲不到自己。
想当年“绿茶”一词盛行时,网上冒出多少小说、影视、段子乃至鬼畜,郁可贞作为走在热点前线的女人,可没少看这些东西。
只要自己对庞大的记忆库内容稍学一二,加以融会贯通,还愁不能成为宰相府的绿茶巅峰吗?
观念一改,便开始行动,其间暗斗无数,宰相夫人对郁可贞的不满变强了,但她的绿茶水准也更强了。
渐渐地,下人们都恭恭敬敬叫她一声表小姐,府里小姐也不再把她当作陪衬支使来支使去,主母暗地里的绊子更是犹如豆腐打在棉花上,毫无伤害性。
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六年时光匆匆而过,上元节又至,夜里难得不再是处处黑暗,少男少女都趁机出来游玩交友。
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郁可贞站在挂满灯笼的游船栏边,亲热地拉住秦家二小姐的手,暗中试探她对赵司宁的心意。
猝不及防间,秦小姐竟松开郁可贞的手,身体后倾,径直落入湖中。
恍悟的瞬间,她肠子都悔青了,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心软答应赵司宁的请求,特意约个不甚熟悉的官家小姐出来看花灯。
怪就怪她太过心切,押错了老公人选!
自听闻赵诗意竟有个娃娃亲对象后,郁可贞就开始考虑几乎所有旧时代女性都会面临的问题——那就是嫁人。
舅父可以护她一时,但不能护她一世。在封建时代,一旦女子出嫁,命运便掌握在了丈夫手里。
舅父不太管内宅的事,舅母又对自己怀有敌意。找夫婿这件事,若她不主动,任由别人牵着走,基本就是悲剧无疑。
郁可贞丝毫不觉得自己会有女主光环,能让不良纨绔洗心革面搞事业,或者让狠戾大臣改头换面变宠妻狂魔,或者让高岭之花低眉顺眼叫小甜甜。
更别提世界上最有可能遇上的,还是普信人啊……
经过她几年的细致观察,终于敲定未来老公人选。说实话,她在深闺后院里唯一能见上第二面的,只有她的表哥赵司宁。
舅父如今有二子二女:幼子赵思奇七岁,正准备启蒙;幼女赵诗情已及笄,待字闺中;长女赵诗意年方二八,早定下亲事,只是男方守丧,需除了服才能成亲;
宰相府大公子赵司宁比郁可贞大两岁,郁可贞刚穿过来的时候,他也才十二岁。据说古人都比较早熟,郁可贞满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自矜稳重的小古板。
没想到真碰见后,郁可贞才发现对方是个比自己还幼稚的小鬼头。算了,还是不和小朋友计较吧。
除了总想拐着郁可贞一起掏树上的鸟窝、捞池子里的鲤鱼、翻围墙去看杂技、趁晚上出来捉萤火虫等等以外,赵司宁还是挺讲义气的,至少掏鸟窝被抓时还会主动跳下去吸引火力,掩护还缩在树荫里的郁可贞。
至于为什么自己会跟着他一起翻墙爬树,别问,问就是她没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