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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恶之花(二) ...

  •   九月的天气依旧炎热。
      窗台上偶尔会有麻雀来啄食志摩一未洒下来的面包屑,偶尔也会在黑宫遥准备的水碗里沁一点水,然后迅速飞回到水泥森林里的栖身之所。黑宫遥记得有一套书叫做《森林报》,她知道麻雀会在墙缝里筑巢,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
      她拿起桌子上的水杯,然后走到饮水机前准备接水,无意中看到了那个钢珠的运动装置。起点处的凹槽里有一个小钢珠,她随意拨动了一下,然后看着那个钢珠顺利地到达了终点处。那个弹簧装置似乎被伊吹蓝修好了,但美中不足的是,这个装置过于简单。虽然有几处杠杆的衔接十分巧妙,但是用多了的话,看上去也有些单调。
      她把小钢珠拿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重新把它从起点推了下去,但是她听见一声撞击声,然后另一个不知道卡在哪里的小钢珠也跟着一起滚了下来。它们在终点转了两圈后,推开了终点设置的闸门,一起落在了下面的纸盒里面。
      “这个闸门的设计……好棒。”
      她之前没有注意到下面还有一个纸盒,也以为那个闸门是挡住小钢珠让它不至于掉落的挡板,现在一看,这个装置确实也设计了两个钢珠并行的路线,只不过还是有些太单调了。
      她正在思索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于是她把那两个小钢珠拿起来放在了起点处,然后转身去接电话。电话那一边有闹市的嘈杂声。
      “这里是机搜404,我是黑宫。”
      “遥!”伊吹蓝好像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呜……实在不好意思,有一份资料传到总部去,就在我桌子上……”
      “嗯,我知道了。”
      对面的人语气欢欣地道谢,然后迅速地挂掉了电话。黑宫遥放下电话后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挪开一个空的资料夹,然后找到了那份资料。她简单检查了一下是否齐全,然后把它拿到了传真机的前面,在等待机器启动的时候,她拉开了窗帘,然后把右手搭在了左手的手腕上。
      这是她调整情绪的一个姿势。
      她倒不是很在意称呼,在高中的时候,大家为了区分她和晴子一般都直呼她的名字,但是在她和晴子分开后,喊她遥的人就少之又少了。大家大多都叫她“黑宫警官”,只有父亲会叫她“はる(haru)”,但是大多带一点宠溺的意思在里面。伊吹不是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但是大多数都是在转述的时候才会提起来,像这样有些冒犯的情况属实是第一次。她不是傻,她能看出来伊吹在一步一步逼近她的安全线,但是她目前还没想好怎样应对。
      电话铃声再一次响了起来,而她兀自站着,过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接电话。
      “这里是机搜404,我是黑宫。”
      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电话那一边的上司简单陈述了防火要求后就挂断了电话,留下黑宫遥站在原地看着橙红色的夕阳。云气仿佛是静止了一样,丝绸一样柔软的红色一直铺陈到天空的西南角,一缕炊烟……
      但那不是炊烟。
      灰黑色的烟在短短几秒内汇成一条烟柱滚滚向上,被东南风吹向西北又飘散开去,城市的长河隔着她和那柱烟,那柱烟染黑了她眼里的夕阳。
      明天还会下雨,但不是现在,飘散的云霞救不了屋里的火,于是花朵静静燃烧。

      “第一目击者说大概发生过一次爆炸,因为他听见响动才抬头,然后看见有浓烟从房间的窗口里冒出来,”志摩一未把“爆炸”两个字圈起来,“初步判定是开窗后空气涌入室内导致的二次爆炸。”
      “那也就是说之前没有开窗,窗户是密闭状态的。”
      “显而易见。”黑宫晴子拿过黑宫遥的本子写下了自己的推断,然后拿给志摩一未他们看。几个人凑在一起,看见本子上写的字之后又站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伊吹蓝对黑宫遥笑了笑,但是后者并没有看他,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被熏黑的墙。
      黑宫晴子大致的意思是他杀,因为外墙没有空调外机,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密闭的门窗必然导致中暑,所以这本身就不正常。嫌疑人就是要伪装成失火,但是很遗憾,如果是在冬天的话,这个手法的漏洞不会这么明显。
      消防人员已经扑灭了火,抬着白布覆盖着的尸体往外走,其他警察陆续赶到并开始疏散人群,留出通道。黑宫遥抬头看,电线乱七八糟地悬挂在狭窄的天空上,她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看向了抬着尸体的消防员。
      “只有一个被害人,”伊吹蓝动了动,挡住黑宫遥要往尸体那边看的目光,“还不能确定身份。”
      “我把人际关系汇总了一下,”黑宫遥看他挡住自己,也就不再往那边看,“这个家里一共有两个人,松本二郎和松本池子,但准确来说是三个人,有一个人是他们的儿子松本达也,现在在仙台。”
      “读大学?”志摩一未问道。
      “嗯,”黑宫遥垂下眼睛,“在那边读大学。不过他似乎因为家里的矛盾,已经很久都没有回来了。松本夫妇似乎一直都有矛盾,据他们的邻居说,好像有暴力事件产生,但是最后一次暴力发生在八九个月前。两个人最近似乎关系很好,有人见到他们在楼下的早餐店里一起用餐,气氛很融洽,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青森的派出所也不少接那种家庭暴力的案子,用刀威胁施暴者的有之,逆来顺受者有之。热心帮忙的人,高高挂起的人,冷眼旁观的人……向她诉说这些故事的是白纸黑字的公文,格式化的文件下掩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真相,是家庭,也是人间事。她尽可能做到自己能做的,但是她处在程序的前沿,无法推动一切轰隆隆地进行下去。
      在这里依旧如此。
      “这是我要交代的,”她合上本子,抬起眼睛,“志摩前辈,关于建筑有其他的细节吗?”
      “有的。”
      黑宫遥把本子放回斜挎着的包里,然后看着对面的志摩一未交代一些他知道的细节。他的嘴一开一合,但是她无法捕捉到任何实质性的声音。是啊,她刚刚也听到了这些话,但是她此刻听不太清。
      装着尸体的车已经开走了吧,就像是那一年那个雨天一样。她又见到了那一具尸体,烧焦的,血肉模糊的,在上面开出花来的,未曾享受生活便从世界上消失的一团血肉。羽毛、校服、小刀、汽油桶。生活是四散而逃,又被捆扎在一起的意象,变成青烟的她的一部分,是否会在某一天回来寻找另一部分太重的,没来得及升上天堂的骨灰呢?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你这个杀人犯。”
      黑宫遥猛然一震,然后转头向身后看去。她的心脏后知后觉地砰砰作响,但是她身后除了看热闹的群众之外,没有她不想看到的那双眼睛。他们有的人用好奇的眼光看她,然后又被警戒线拦截在她的世界之外。她向警戒线走了几步,然后一下子被伊吹蓝拉住了手腕。
      “遥。”
      她张了张嘴,但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视野尽头的乌鸦张开翅膀飞起来,在她左右颤动的瞳孔里游移摇摆。那句话还在她的鼓膜里震颤,但是她下意识地握住了伊吹蓝的手腕,脉搏在她的指尖有力地搏动着。她没有发抖,但是那一瞬间她无法集中,就好像灵魂四分五裂地散开到世界各个地方,几秒过后,离乱的色彩又重新拼成眼前她所伫立的地方。
      “……我以为我看见了之前认识的人,”她不动声色地借这个机会把伊吹蓝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来,“以为自己能在这么长时间之后和那个人说点儿话,但是似乎是我幻听了。”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当然了,”她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前襟,“毕竟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大吵一架。”
      “没事就好,”伊吹蓝也笑了笑,“我们的工作差不多结束了,那边似乎要要问我们有关于松本夫妇的更多细节,可能需要你再重复一下。”
      “那我在这之前问你一个问题,伊吹前辈,”黑宫遥把右手关节屈起来,敲了敲自己的手心,“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说实话,有一点点,”伊吹蓝转过身去,于是黑宫遥也走了几步跟上他,“我觉得这个案子很快就会结束。”
      “何以见得?”
      “直觉,”伊吹蓝拍了拍她的肩膀,“很多时候,直觉对于证据是抛砖引玉。”
      “也就是说,直觉其实是被无视的证据,”黑宫遥看着他的侧脸,“所以我还是应该去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伊吹蓝微微偏过头,“永远都要相信证据。”
      黑宫晴子和志摩一未站在电线杆下和其他的警员交流案件状况,两个人分别抬头向他们看了一眼,然后,志摩一未向他们两个招了招手。
      “是不是在想我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
      “……嗯。”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意义,算是我复述的一条查案经验,”伊吹蓝稍稍停顿了一下,“但是你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喔。”
      他看向黑宫遥,然后露出一丝略带狡黠的笑意。
      黑宫遥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把右手搭在了左手的手腕上。

      空气里依然带着焦糊的味道,是橡胶、木材、塑料和其他的一些东西,久久徘徊在这个杂物堆积的深巷里。黑宫遥回到原地,用了相同的理由搪塞黑宫晴子和志摩一未,然后和警员交代起她所知道的种种细节。伊吹蓝站在她旁边,不时帮她补充一些细枝末节,在所有事情都结束之后他抬起肩膀,活动了一下劈啪作响的关节。
      “死者应该是松本二郎,”黑宫遥转向黑宫晴子,“综合信息来看,松本女士早上出去后就没有再回来,而松本二郎今早在早餐店用餐过后回到家,邻居说他没有再出门。”
      “那就是了,那个死者的特征也基本符合中年男性的特征。”
      “他会被送到美琴那里吗?”
      “也许,但是也很有可能是会被送到东大。你是想知道更多细节吗,遥?”
      “还是想的,”黑宫遥叹了口气,“我不清楚松本夫妇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是听起来似乎还有可以挽回的可能,但是目前我不得不相信是松本池子杀害松本二郎后逃离案发现场,所以中间这段时间到底了发生什么,松本池子又是如何作案的呢?”
      黑宫晴子捏了捏妹妹的脸,然后和她一起拉开警戒线,往车那里走过去。她们快要到车子旁边的时候,黑宫遥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开始不停拌嘴的伊吹蓝和志摩一未,然后低下头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
      家庭,首先是父母,然后是子女,融合、嵌套、分裂……一个人的一个决策就会毁掉一个家,把另一个人变得歇斯底里,然后在各种看似永恒的东西上寻找寄托,而被寄托的东西,往往都会被期盼着变得完美。
      伊吹蓝和志摩一未从她的身后经过,上了另外一辆车,在听见他们关上车门的声音之后,她又回头看向逐渐变得有序的案发现场。一切痕迹都会被慢慢消除,有些会,有些不会,这座城市还会发生这种无序的火灾,但无序的火灾不一定每次都会吞没不守序的人。
      “继续巡逻,凌晨收工,”黑宫晴子站在车的另一边,“走吧,遥。”
      黑宫遥点了点头,然后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车载收音机在车启动的一瞬间播放起了《My foolish heart》。下午的电台总是会放一些爵士乐,主持人也不会说话,把难得的静谧时光留给机动车堵成一条长龙的公路,或者是一个心思重重的人。
      “伊吹似乎很喜欢你,”黑宫晴子忽然开口,“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他只是好奇罢了。”
      “你呢?”
      黑宫遥转过头去看姐姐,看到她的眼睫微微颤动,于是她回过头,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然后抿起了嘴唇,微微笑了起来。电台还在放着歌,黑宫晴子感受到衣服被拉动,低下头,看见了妹妹拉着自己衣角的手。
      「There\'s a line between love and fascination.
      (爱与迷恋之间仍有界限)
      That\'s so hard to see on an evening such as this.
      (在这样的夜晚,实在难以分辨)
      For they both keep the very same sensation.
      (它们带来的感觉是如此相同……)」
      “歌词是这么写的,”黑宫遥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姐姐,“大概现在就像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
      “姐,”黑宫遥拉了拉她的衣角,“不要哭。”
      黑宫晴子腾出一只手抹了抹自己的眼角,然后笑着摇了摇头。黑宫遥看着姐姐,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着外面仍然残留一线的夕阳。远处已经有熹微灯火,看着灯火的人,她的心微微有一些悸动。
      「For this time it isn\'t fascination, or a dream that will fade and fall apart,
      这一次不是迷恋,或是终将逝去的梦
      It\'s love this time, it\'s love, my foolish heart.
      这一次是爱情,我愚钝的心啊」

      “It\'s love this time, it\'s love, ”她应合旋律小声哼唱,“my foolish heart.”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恶之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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