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之心》江畔树

9、一壶清茶泯恩仇 当年文华是

　　茶水很快就煮起来了，但是人群还是很自然地分离开来。
　　文华很自然地跟宸王爷坐在了一起，倒是丽华有点迟疑，因为她原以为文华还像小时候一般，紧跟在她的身后——这个妹妹，这么快，变了？
　　欣然这个时候，先是很自然地给丽华行礼，就是过于自然，让文华起了疑心。文华自己都对丽华这张脸重现抱着相当大的抵触——她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是丽华，又不确定这个人是丽华——毕竟易容术以假乱真的时候多了去了。
　　文华能够同意坐下来喝杯茶，其实也是为了探对方的底。
　　丽华右手一挥，示意欣然免了繁文缛节，欣然深深一鞠，就自然而然地煮茶去了。其余几个丫鬟也是手脚麻利：知春酥，繁花酥，梨花酥，秋意酥，锦绣酥，枣花酥，荷花酥，龙井酥，梅花酥……立刻摆了上来。
　　文华还在惊讶于她们今天动作怎么如此迅速的时候，欣然的茶水居然也煮好了，用的虽然还是原本的陶制的茶碗，但是动作之类的都比之前小心谨慎了许多。
　　有问题，相当有问题。这些丫鬟侍从固然是看人下菜碟的个中好手，但是今日殷勤得太明显了。
　　文华冷眼看了看丽华，丽华看都不看文华，她仿佛天生就应该被如此对待。丽华的眼光一直在宸王爷的身上，她好像是刚认识这个人，要把这个人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但是她的眼光实在不算友好，怎么说呢？有点像去买牲口，仔细观察，看这个牲口是否能够给自己的田地带来用处。
　　但是宸王爷就像丽华不看文华一般，他只是把眼光放在文华身上，用手轻轻触碰文华眼前的茶盏以确保茶水的温度适合文华喝的温度，又把梨花酥从远处挪到了文华的跟前，浅浅地笑着，期待文华可以喝一口茶，吃一口茶点。
　　宸王爷的笑意实在太明显了，那种暖意就像是春日的午后的阳光，叫人的一颗心儿呀，也欢喜得恨不得学屋外的海棠花开。
　　文华终于把目光从丽华的脸上收回来，对着宸王爷略微一回眸，示意他自己知道了他的好意。
　　然后，她转头对欣然说：“都退下吧，全部人都撤出这个院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必进来了。”
　　但是丽华身边的女子还杵在丽华的身边，她从刚开始一进来，直到现在，都是处于紧张的状态，这里人，只有她，一直觉得相当危险，她一幅立刻要与人拼命的架势，但是这个时候，丽华也是转过身面对她，轻声细语道：“放心吧，我没事的，你退出去吧。”
　　顷刻间，屋子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文华跟宸王爷的眼睛立刻齐刷刷地都看向丽华，几乎是同时问道：“为何说，是你救的！”“你怎么救得她？”
　　然后，文华跟宸王爷彼此又相视一笑，带点无可奈何。
　　丽华反倒是好像没有听到他们的话，自顾自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的时候说的却是毫不相关的话：“你还是跟原本一样，对下人太宽恕了些，你没有立威，就不要怪他们懒散，大多数的人都是奸懒馋滑的，你看看你，给了你这个院子，你也不像个主人。就这么个茶水，煮的时间不够，水用得也不对，也就你能忍受。”
　　文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她如果刚才还觉得对面人可能是其他人易容术而来的，而现在她恨不得立刻就叫对方长姐了。但是文华也不是九岁的文华了，九岁那年姐姐“死”去，她又惊又怕，更多的是伤心欲绝。但是听母妃骂她“死的为何不是你？”的时候，文华心里除了害怕还有羞愧难当，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嫉恨姐姐，她简直把姐姐当作自己人生学习的榜样，又如何会谋害姐姐呢？但是姐姐就是在跟她一起荡秋千的时候，突然就掉下来，头朝下摔在地上，脸上有血，嘴角也渗出血来，抬头想说话但是说不出来。宫女们一哄而上，但是比宫女更快的是，母妃闪现在姐姐身边，亲自把她抱进自己怀里，然后才尖声叫嚷：“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死的吗，还不快叫太医来。”自然是立刻有人去请太医了，但是别院里公里接近十里路，骑了最快的马出去请，回来的时候，姐姐已然已经断气在母妃的怀里了。来的是章太医，亲自又给丽华诊治一番，但是医死人肉白骨的章太医也没有能力将丽华从阎王手里拉回来。
　　因为公主是死在皇城之外的，又是横死的，算是相当不吉利，皇室商量来商量去，还是没有给丽华机会葬进皇陵，于是母妃亲自办葬礼，将丽华埋在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作为丽华死去的嫌疑犯，文华甚至都没有机会靠近丽华的尸体，也没有机会参加丽华的葬礼，她只是被罚跪在那个秋千架下，整整跪了三天，直至晕厥。一个九岁的小公主，在好几个太医的轮番救治下，许多天都在发着高烧，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瘦脱了一圈之后，才慢慢悠悠地好转过来，那个时候，丽华的葬礼都结束了。文华甚至不敢跟自己的母妃表示自己想去看看姐姐，她后来当然是去过丽华的墓地的，带她去的人，并不是母妃，而是欣然的母亲——文华的乳母。
　　乳母一直跟文华说：“公主，这个事情不能怪你，你还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贵妃对您真的是太狠心了。”
　　文华并不明白为何是母妃对自己太狠心了，她只是觉得自己并没有要害姐姐，为何姐姐的死就成了自己的过错，更不明白，虽然母妃对自己一向不如对姐姐好，但是也很少这样疾言厉色，她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很多事情根本想不明白。
　　后来，更是不明不白地接受了跟上官彦的婚姻，也接受了母妃的安排去他山派学艺，她好像一个听话的提线木偶，一切全然不由自主。
　　如果不是母妃对自己下了杀手，她将继续浑浑噩噩下去。
　　而眼前的，如果是真的丽华，那么当年文华所有的委屈，都是白受的，那不过是一场精心的权谋，要的就是丽华金蝉脱壳，文华临危受命。
　　哼！
　　文华心里一片苍凉，如果人家的死，都是能够毫不费力地栽赃道自己的身上，还有多少文华不知道的事情，是文华莫名其妙就领受完了的呢？
　　她对于丽华如何能死里逃生一点也不好奇，因为她心里已经产生真正的恨意，恨意如此清晰，导致她对丽华已经真正漠不关心。是的，当年丽华的死，虽说，文华觉得委屈，但是对于姐姐死在自己面前的事情，她其实一直耿耿于怀，而现在她完好无损地坐在自己面前，挑刺自己管束下人无力，文华心里那个角落的疼痛突然就好了。是的，事情过去了，真正过去了。
　　她是有资格恨母妃，恨丽华的，但是她决定放弃，不跟他们纠缠，就是自己最好活下去的方式。
　　丽华以为文华会反对自己几句，没想到现在的文华如此沉得住气，居然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愣是一个词也没有说出口。
　　倒是，宸王爷，已经把茶水都端起来了，端到了文华的唇边了。
　　只见他柔声细语道：“还是渴了吧，将就喝两口？这个茶水也没有很难喝，跟平日里喝的大差不差。”
　　这个时候轮到丽华“哼”了一声。
　　文华脚软非常自然地用手去接茶杯，但是宸王爷居然有点调皮起来，他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文华的想要发接茶杯的手，直接把茶水递到了文华的唇边，文华略微一愣，但是也没哟推却，稍微抬了抬脖子，就势喝了两口——平平无奇的茶水，也不知道姐姐哪里看出好差来。
　　宸王爷眼看着文华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汤，才把茶杯放回了原处，又从陶罐里舀出来一盏茶，仍旧放在文华的面前，哄小孩子一般说道：“这道茶水，茶味会浓一些。”文华都觉得宸王爷今日的做法有些刻意了。
　　觉得刻意的不只是文华，丽华简直是有点不耐烦地说道：“够了，宸王爷也不必在我面前如此惺惺作态，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接问吧。”
　　宸王爷抬头认真看了一眼丽华，慢悠悠地开口说道：“你真的是丽华公主？”
　　丽华的脸色终于有微微变色，但是很快就又变成如常的神色说道：“明知故问？”
　　宸王爷摇了摇头，说：“丽华公主九年前已经死去，人尽皆知，怕是活不过来吧。”
　　丽华冷哼一声，笑着说：“还以为你能有什么新鲜的说辞，不过这么几句话，你以为我会在意？”
　　文华弯下身子，用嘴在轻轻对着茶杯吹气，貌似要赶紧吹冷茶水，好再喝几口。
　　丽华看了看文华的动作，心里更确定，这个妹妹是真的变了。也是，九年多过去了，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不再是当年那个哭得惊慌失措的小孩子了。
　　丽华心里这个时候才泛出一丝丝的酸楚，两姐妹，看样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也不一定，如果不是当年丽华指路，“黑白无常”也无法找到文华，并且准确救出文华。文华今日还能活着坐在自己的面前，吹着茶水，无疑是有丽华的功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