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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农历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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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九月初八,于淑芬要出阁了。
她找的是她大舅舅家的表哥。说是表哥,但其实没有血缘关系,是她大舅舅的义子。淑芬姥爷家原先开着酒作坊,这个义子当时是作坊里的长工的儿子。后来作坊不开了,那长工两口子临走时为了感念东家这么多年的照顾也为了让儿子以后能有门手艺,就让孩子认了淑芬的大舅舅做义父。这孩子好学懂事又有眼力见,现在已成为义父生意上的得力助手。
淑芬这些年身体一直病殃殃的不好不坏,为了说婆家的事也是愁坏了她爹她娘。本来大舅舅心疼外甥女有心把义子说给她,可又担心妹妹那头嫌弃是长工孩子,义子这边嫌弃淑芬身体不好。可没想到,淑芬在舅舅家帮忙的时候,两个年轻人自己看对眼了,亲事就这么成了。
榆钱这几年除了去学校上课,很少出门,街坊邻居家有什么事也都是爹娘代劳。这次淑芬出阁,她娘担心她还是不愿意去,特别嘱咐:“这是你亲叔伯妹妹,可不能使性子了。”榆钱见娘那个担心劲,说:“别说我和淑芬是叔伯姊妹,就冲我俩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念书这情谊,我也得去。”
头一天晚上,榆钱来到淑芬家。她二叔二婶就这一个闺女,嫁的又是亲上加亲,自然是有多大能力摆多大排场,院子里垒起了灶台,专门请了一伙劳忙的。榆钱去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有几个劳忙的边刷完碗聊天。
“听说这家闺女找的是她家伙计的孩子,这要搁古代就是小姐嫁长工,门不当户不对!”
“可不是,不过现在新社会了,没有什么小姐长工之分了。”
“那也不能乱了套啊,那这女婿以后是主还是仆啊?”
“女方初中毕业,男的大字不识几个,你说这话能说到一块去吗?”
“啧啧啧,没听说过‘好汉无好妻、赖汉配花枝’吗?”
榆钱没理会他们直接进了淑芬的屋子。淑芬正在收拾东西,二叔二婶这是要把整个家底都给淑芬啊,衣服被子铺了满满一床。
榆钱看到淑芬脸色还不错,打趣道:“这要当新娘子了,精神头就是好啊!”
淑芬一看榆钱来了赶紧让她坐下,“你还不知道我,忙一会还行,时间一长就全身乏的没劲。”
榆钱把自己带来的包袱打开,便往外拿东西边说:“知道二叔二婶疼你,大舅舅那边也什么也不缺,本来还以为要等到腊月办事,没想到这么急,我也没来及出去给你买东西,这两天在家给你赶了双鞋,别嫌弃啊。”
枣红色的鞋面配着本白色的鞋帮,没有多余的装饰,做工细致,朴素大方。淑芬爱惜的拿起来端详:“大娘做鞋的手艺咱周围村里没人比得上,你这是得了她的真传啊,真好看!”
榆钱看淑芬喜欢心里也很高兴,她又往外拿出一本书,“这本《青春之歌》是我前两天去公社开会的时候买的,本想着给学生们讲故事用,现在送给你了,你不愿动弹的时候看着解闷吧。”
淑芬身子不好,一不愿动弹就在炕上歪着,看书是她最大的消遣。
“嗯,甚合我意。”
淑芬把东西收起来,姐妹两继续坐着说话。榆钱看着淑芬从心里散发出的喜气,联想到外面人的议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淑芬,你可想好了?”
淑芬听出了榆钱的担心,外面的风言风语淑芬这两天听到很多,她不愿意过多的理会,过自己的日子,没有解释的必要,但榆钱不一样,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是真的希望她好。她看着榆钱的眼睛,认真地说:“人家都说,嫁人是第二次投胎,第一次投胎自己说了不算,这第二次,我肯定要认真算算。我知道你们都觉得他配不上我,可是我倒觉得我配不上他。”
她看见榆钱疑惑的表情继续说:“虽然他是大舅舅家的义子,识字也不多,可他聪明能干,人也仗义,是家里的顶梁柱,你知道多少人给他说媒吗,条件比我好的多得是,可他都没答应。我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外面都帮不上什么忙不说,光是看病买药的花销一年就不少。别人找媳妇都得先看宜量不宜量生孩子,就我,别说生孩子了,自己能活多长时间都不知道。还有,我家就我一个闺女,往后家里的事全靠他一个人担着。可这些他都不嫌弃,还啥事都为我考虑,就说这日子,本来大舅舅想定在腊月,可他怕那时天冷我这身子撑不住,就求大舅舅往前提,”
又急又快地说了这么多话,淑芬气喘得咳嗽起来,榆钱赶忙过去帮她拍拍背,把气捋顺了。稍微平定一下,淑芬又说:“有人说他这是报恩,他说,是,他愿意用一辈子对我的好来报恩。榆钱,我真的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榆钱认同的点点头:“只要你觉得幸福就行,不用管外人怎么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给人家看的。”
淑芬反问榆钱:“你的事呢,还不想吗?你这当姐姐的,我都嫁了你还不着急,昨天大娘还让我好好问道问道你,”
姐妹两正说着,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叫唤:“淑芬,淑芬,快出来接接我,我胳膊都快折了!”
榆钱和淑芬赶紧推门出去,只见刘廷葵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了个包袱和两个暖瓶走进院子。榆钱赶紧接下她手上的东西,廷葵一进屋就把孩子放到炕上,甩着胳膊诉苦:“这臭小子可累死我了,本想着就这么两步路一会就到了,可这家伙一点也不老实,又转又拧,胳膊酸得我差点把他扔出去。”
淑芬赶紧找个被子挡在炕边不让孩子掉下来,“那你不会把他放家里让你娘先看一会。”
廷葵道:“你们是不知道,这家伙不到三个月,啥事都懂,一看我要撇下他就嚎嚎大哭,弄得我现在去哪也得带着这累赘,一点自由也没有,算了,不和你们说了,等以后你们自己有孩子就明白了。”
当了娘的廷葵还是这么咋咋呼呼,让榆钱感到仿佛又回到她们一起上学的时候。
淑芬先打开包袱拿出一床大红被面,边抖开边说:“好看吧,说是缎子的呢,上面绣了一龙一凤,多应景。按说以咱两这关系我应该给你做起被子来,可就我这破手艺还真怕糟蹋了这料子。”
淑芬笑着叠起来,说:“这么好的东西还真不多见,谢谢你了!”
说完被面,廷葵拿过暖瓶来放在桌上。她犹豫着看了一眼榆钱,吞吞吐吐的说:“这是于勇刚托我给你捎来的,他说忙,就不回来送你了。”
淑芬一听于勇刚的名字也是一惊,赶紧回头看榆钱,榆钱就像没听见似的,还是笑盈盈的。
廷葵顿了顿,对榆钱说:“榆钱,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就别去再想了。勇刚其实过得挺不好,那天他来找我,好说后悔啦,一个大男人,哭得鼻子涎涎的。”
淑芬抢着说了一句:“那他是活该,现在后悔,当时他做那事的时候怎么没替榆钱想想……”
榆钱轻声说:“我不去想了,都过去了。”
廷葵继续对着榆钱说:“你呀,嘴里说过去,心里还是过不去。前两天我娘给你说的那个我爹的学徒,你是咋搞的,你一回了,人家立马就找上了,以后再要这么好条件的,可就难找了……”
淑芬怕廷葵再说出让榆钱难堪的话来,赶紧拿来花生让大家吃。廷葵一边吃还一边停不住地说:“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爹娘想想,现在外头都传着,你爹娘要留着你这差点成了国家干部的闺女攀高枝呢……”
这天聊的榆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拿起一个花生来慢慢剥着,心里却想着:秀玲家友昌大哥回部队快有一个月了吧?
付立军也在着急。信早就写好了,他几乎是每天都偷着拿出来好几回看看措辞啥的还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吗。还没往外寄的原因主要是这地方夏天太热,又闷又潮湿,班长回来前他为了省事剃了个秃瓢,现在头发刚长出来一点,正是难看的时候,可班长说,第一次给人家姑娘去信,为了表示诚意最好寄一张照片,他正着急着赶快长出头发来去照相呢。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格外早,老人们都说这是老天爷赶着偿还前几年干旱给大地留下的亏欠呢。
上午第三节课,榆钱布置好一二年级写生字,四五年级做数学题,正在给三年级的孩子上语文课呢,阴了一早上的天开始纷纷扬扬的下起雪来,刚开始还似柳絮般,一会就像鹅毛一样了。好几年没下雪了,孩子们都坐不住了,一个一个抻头往外看,不一会地上就铺满了厚厚的一层。榆钱干脆不讲课了,让大家到外面雪地里玩,男孩子们滚雪球打雪仗,榆钱领着女孩子们一起玩老鹰抓小鸡,欢快的笑声叫声响彻了小小的校园。
正玩着,镇上的邮递员陈师傅进来了。榆钱赶紧上前:“陈师傅,今天怎么来学校了,公社又下什么通知了吗?”
“有一封你的信。”每学期开始或结束的时候,公社会给学校发一些通知,榆钱和陈师傅也是老相识了。
“您在外边按按铃铛我出去拿就行,还麻烦您送进来。”榆钱接过信来。
“我不光按了铃铛,还大声咋呼了好几声,你们这笑声太大了,我盖不过你们,只有进来了,”陈师傅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支笔,“这是封挂号信,你得签一下字。”
“挂号信?”榆钱低头一看,信是从江西寄来的,用的还是部队统一印制的信封。她立马觉得呼吸都紧凑起来,心里慌得跟做了啥亏心事似的。她怕陈师傅看出什么异样,赶紧签完字把笔还给人家:“您屋里坐会再走吧,这会雪越下越大了。”
陈师傅便往外走边说:“不了,还有好几封信要送呢,你也赶快进去吧,看脸都冻红了……”
脸红了,榆钱抬手摸了一下脸,红没感觉出来,可真真烫得烧手呢。
雪越下越大,榆钱怕一会路不好走,让孩子们先放学了。
校园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榆钱快步走进办公室,转身插上门,坐在椅子上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这信她接过来后就一直攥在手里,连信封上的字都还没仔细看呢,她拿出信封来伸展开:
山东省青浦县青城公社于家纸坊小学
于榆钱老师 收
江西省庐江市65422部队付缄
她小心翼翼的撕开了信封,抽出信纸来。信纸只有一张,她展开,一张小小的照片猝不及防滑落到她身上,她赶紧拿起来,是一张一寸大的证件标准照。照片中穿着军装的小伙子不过20岁的样子,国字脸,高鼻梁,一双往里凹的眼睛在浓黑剑眉的映衬下格外精神,嘴唇有点厚,稍稍往外翻着,头发像是刚刚理过,短短的竖立着。长这么大,榆钱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一个不熟悉的男人。看完照片,她平静了一下起伏的心情,展开信纸:
于榆钱同志:
你好。我叫付立军,今年20岁,现在是南京军区65422部队14军5团2营一连的一名战士,现在在江西庐江服役。我是步兵通讯兵,步兵就是以陆地作战为主的部队,通讯兵就是主要负责作战通讯的。
我是前年12月入伍的,老家在咱们青浦县义和公社包袱董村,成分是贫农。我家里有奶奶、父亲、还有哥哥嫂子,七个侄子侄女,家庭情况就是这样。
范友昌大哥既是我的班长也是我的大哥,他很关心我,我也很尊敬和信任他。他给我说了你的情况,我非常满意,你是初中生,又是民办教师,我初中还没毕业就出来当兵了,我跟你还存在很大差距,我争取努力训练早日缩小和你的差距。
第一次给你写信,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寄了一张照片给你,你看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祝你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全家安康。
此致
敬礼
战友:付立军
1964、9、10
信的篇幅不长,书写整齐,笔划有力,该交代的也交代清楚了,但怎么也觉得这不像是一封情书,更像是一封介绍信。这干干巴巴的风格对应的应该是一个木讷无趣的人吧,榆钱心里这么想着,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照片上的小伙子拿着信一遍一遍找友昌大哥征询、修改、重写的样子。她不自主的笑出了声,拿出信封准备把信放进去,信封里又掉出一张崭新的邮票来。
榆钱心里一暖,想得还挺周到呢。再一想不由得又嗤鼻:刚以为他木讷呢,没想到还存着这些个小心思。
接下来的一下午,榆钱做事总是注意力不集中。她在心里骂自己,多大的事啊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终于到了晚上,榆钱躺在床上把付立军的来信和模样又好好过滤了一遍:对友昌大哥,她是信任的;对付立军这个长相,可能是穿着军装吧,看起来格外精神,有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刚毅气质;对他的基本情况呢,她也没有啥可挑剔的,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对他的性格呢,从信里来看,应该也是个没有啥花言巧语的老实人,就是两个人隔得太远,要见一面很难,不过这样正好能互相通过信件先熟悉一下,免得不熟悉的情况下经常见面尴尬;这么一条条分析下来,榆钱决定先应下来,处处看看。
星期天这天,榆钱借口要找秀玲说点事去了趟镇上。她想,人家小付大大方方的把照片寄来让自己看,自己也不能太小气了,准备也照一张照片回信的时候一块寄去。第一次照时,照相老师傅让她笑笑,她就笑了。过后一想,要是让人家看到自己笑得这么灿烂,还不知道以为自己多没羞没臊呢,她赶紧又让师傅给自己重新照了一张闭嘴不笑的。
回家的时候,榆钱想,要不要去告诉秀玲姐一声,介绍的那个人给自己来信了,又一想,还是等等吧,等自己寄回信去再收到来信再说吧,要是人家看了自己的长相不满意咋办,那不显得自己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了。
下午榆钱又借口要备课一个人来到学校,准备给付立军写回信。怎么写呢,要是和他的来信一样榆钱觉得太过刻板,可要是不这样又显得有点卖弄,到底应该怎么写呢,榆钱想了一个下午,眼见天都快黑了才赶紧下笔。
付立军同志:
你好。来信已收到,对你的情况基本了解。解放军是个崇高而伟大的职业,是所有有志青年的向往,你们舍小家顾大家,为祖国奉献青春热血,向你们致敬。
我现在在村里小学担任民办教师,教着五个年级二十多个孩子,我很喜欢这份工作,也在努力把它做好。平时也会帮着家里干些农活,不忙的时候喜欢看点书,日子过得普通而又平静。
我的情况相信友昌大哥已经给你介绍过了,但有两点我想要补充一下,一是我是家中的长女,底下有两个妹妹,所以对父母对家庭负有一辈子的责任;二是我是过继到现在的家里的,对亲生父母也负有一定的赡养责任,望你能认真考虑清楚。
此致
敬礼
于榆钱
1964、10、21
写完之后,榆钱又认真地看了两遍,觉得没啥遗漏也没啥修改的了,才把信叠起来放进信封里,只等着下周去公社拿照片的时候就着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