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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又是一年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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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梅雨季,又湿又冷又黏的空气让人的心情都变得跟这天气一样潮闷。今天不是周末,又正赶到中午饭点上,店里的顾客不多,店员们也都轮流吃饭去了。吴姐坐在收款台上,眼睛却不住的往前后两个大门那瞟。她今天带了一大份海带炖排骨,炖的烂烂的,用进口的保温杯装着,估计现在还热着呢,准备今中午和黄老黑一块吃。可是这一上午黄老黑都在店里转悠,临到晌午头了却看不见人了。
突然,吴姐的目光停在一个人身上。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看起来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可自进来后,东转转西转转,眼睛到处撒摸,却不像要买东西的样子。吴姐警觉起来,觉得得立即向黄老黑报告。正巧这时黄老黑从经理室出来了,吴姐赶紧锁好抽屉迎上去。
黄老黑顺着吴姐的说的方向看过去,越看越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对了,这不是,这不是……
付立军还是头一次走进这家门店。以前榆钱在公司的时候,他去找过她一次,自从调到这里来,他除了开业那天远远的看过一眼后,就再没来过。其实不光是这里,就是市里的很多地方,他都没有去过。长期在部队机关里呆着,他觉得都与外面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脱节了。今天他是特意过来看看的,看看在别人眼里嘴里那么好的城市究竟是怎样的?看看报纸上整天说的改革发展落实到地上究竟是怎样的?当然,最主要的是,看看榆钱工作的地方。这段时间,虽然榆钱嘴上没说什么,但他明显的感觉到她对这个城市的热爱,对这份工作的眷恋,对即将离去的不舍……
黄老黑快步走上去伸出手:“哎呀呀,这不是付同志吗,你是来找于经理的?”
立军也一眼认出了他,“你好啊,黄师傅。我今天来市里办点事,离你们这挺近的,顺便过来看看。小于在店里吗?”他没说自己是特意来的。
“哎呦,真不巧,她到公司调货去了,这不刚打了电话来说说中午不回来了,下午海山下来巡店,把她一块捎回来。”
立军脸上不可察的闪过一丝尬意,他赶紧转移话题,“哦,没事没事,我就是过来随意看看。你们这真不愧是全市电器最新最全的店,光电视就这么多品种,这台电视是——”
“彩电,金星14寸的。”黄老黑自豪的说。“全市也就我们店有这货。”
“彩电?我看有的人家里在电视前面贴上一张彩色的膜,黑白电视就带彩了,这个是那种吗?”
“哈哈,当然不是。这个电视的显像管就是彩色的,是真正的彩色电视。”
“这时代发展的真快,我正和榆钱盘算着买台黑白电视呢,这彩电就出来了。”
“这榆钱啊,净想着别人了,一来货就是这个找那个找的,本来货就不多,弄到最后,别人都看上了,就她这个大经理还没有。”
“其实最主要的是手里没钱”,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可不是吗,不光是电视,自行车、电风扇、缝纫机啥的,我们部队上的家属啊,一见着她就啦起来没完,买啥都找她。”这不最近大家都要转业吗,有很多人甚至找到他这里来走后门。
“先吃饭吧,都快凉了。”吴姐走过来小声的提醒着。
“哦哦,对了,付同志也没吃吧,进来一起吃吧。”
立军是没吃饭,他本来想的是叫着榆钱一起出去吃的。结婚这么多年了,他还从来没有单独请她在外面吃过一次饭呢,这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他想弥补一下这个遗憾,也跟她一起留下个回忆。
“那个,不用了,我回去吃就行。”立军赶紧摆手,扭头就要往外走。
“别呀,付同志。”吴姐伸手热情地拉住他,“刚才看见你来,我特意从食堂上打了两个菜,加上我从家里带来的排骨汤,还是很丰盛的。你是我们经理的老公,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饿着肚子回去。”
虽然这个地方习俗上把夫妻两个互称老公老婆,但立军和榆钱都觉得别扭,都没有这样叫过对方。这乍一听有人这么叫他,立军有些不适应。
黄老黑则是意外又满意的朝吴姐点了点头,也说:“就是,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这么晚了,一起吃,一起吃。”
吴姐嘴角不可察的微微翘起,脸上轻掠过一抹绯红。
柜台上的店员们陆续到位了,刚才吴姐那句“我们经理的老公”吸引了不少人朝这边看来,边看还边窃窃私语,弄得立军像刚谈恋爱的小青年似的手足无措,面色发窘。
“那,那好吧。”说着赶紧跟着他们一起进了经理室。
这间经理室的摆设还真是现代,写字台、沙发、电视、风扇、空调一应俱全。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面照片墙和一个插满鲜花的旧罐头瓶子。这些照片有的他在报纸上看到过,很熟悉;随手折几枝花插在家里是榆钱的一贯喜好,不陌生。虽然人不在这,但立军却感觉到到处都是榆钱的气息。
正吃着,外面大厅里传来一个声音,“家电组准备接货,下午有十台日本进口空调进来,提前腾好库房,重新布一下展台,技术组做好接收前的验货准备。”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竖起耳朵,这不是榆钱的声音吗?
黄老黑放下筷子走出去,“不是说下午跟海山一块回来吗,怎么这个时候自己回来了?”
“本来是想下午蹭车一块回来的,可是我不放心这批货,你不知有多少眼睛瞪着这批货呢,我好不容易争取到十台,可不得早点回来布置。”
“吃饭了吗?”
“还没呢,你看食堂里还有什么剩菜,给我兑上点热水泡上米饭就行。我先去库房里看看地方还够吗?”
“那谁,你爱人来了。”
“谁?”榆钱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立军走出来,“我今天到市里办事,准备中午叫你出去一块吃饭,谁知道你不在店里,黄师傅和吴姐就拉着我在这吃了。”
黄老黑和吴姐赶紧吃饱了出去把地方留给他们两个人。
“今早晨出门时没听见你说今天要来市里啊?”榆钱确实饿了,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混不清的问。
“先好好吃饭吧,吃完饭再说。”立军帮她倒了杯水放在手边,“怪不得经常咋呼胃疼,平时都这么吃饭啊?”
“不是,平时不这样,今天是有紧急的事。”
看榆钱快吃完了,立军坦诚的说:“其实我今天是专门到你这来看看的。”
“看我,看什么?”榆钱不解的反问。
“你没有告诉他们我们马上就要回老家了吗?”立军答非所问。
榆钱眼中的光芒一下子暗淡下来,顿了一会才小声说:“还没有,我想等日子定下后再说,现在店里这忙,我怕先说了影响工作。”
“我听说,你要提拔到公司当副总经理了?”立军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的?”榆钱惊奇的问。
“刚才吃饭的时候,黄师傅和吴姐说的。”立军自嘲的笑笑,“你不知道,刚才都成你的表扬会了,两个人不住口的夸你,说你有思路、有魄力,能干又会干,还说他们都非常矛盾,既希望你能提拔上去,又舍不得你离开。”
“人家那是守着你才那么说的,你还当真了!”
“不是,”立军正色道,“我这么大人了,真话假话还是听得出来的。榆钱,我真没想的,你干得这么好!”
“铃铃铃……”桌子上电话突然响起来了。
“我说榆钱啊,”叶海山的声音传来,“市造船的李厂长刚从我这走,我打听到他们那刚空出个保卫科长的缺来,我一想,你爱人干这个不正对口吗,所以就给他打了声招呼,没想到已经有好几个人找过他了,这样啊,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你让你爱人抓紧时间找他接洽一下,如果有啥问题,你给我说,我再找他,这么多年老关系了,硬压也得把他压下……”
叶海山说得又快又急,榆钱想打断一下都找不到个节点。虽然听不清具体说得什么,但立军隐隐感觉到和他转业的事有关。看着榆钱像拿着个烫手山芋接也不是扔也不是的尴尬模样,他只觉得一种闷闷的感觉慢慢溢满胸膛。
“那,你忙吧,我先走了。”立军起身。
榆钱觉得嘴里有万千句话转过,最后说出的却是:“行,那你先回去吧。”
傍晚时分,缠绵了还几天的雨竟然停了。西边的天空下出现一片彩霞,把眼前的一片海都染成了炫目的彩色。付立军站在海滩上,眼光透过这片美丽的海一直向前向前,仿佛非要看到个尽头不可。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当一辈子的兵,除了在江西面临复员的那一次。即使是那一次,他没有告诉榆钱,怕自己的感觉不准——在他潜意识里,也是觉得自己肯定会继续当下去的,果不其然。还记得完成那次秘密任务时,一位首长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胸脯一挺,骄傲的回答“付立军”,首长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赞赏的说“是立志做一个好军人的意思吗?”,他当时就觉得从来没有一句话像那句话那么戳中他的心,“是的”,他回答的激昂又响亮。以后不管是到了什么地方,从事什么性质的工作,只要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这身军装,他就觉得自己像打了鸡血似的充满斗志。
这次裁军风暴来得太快太猛,一下子打了他个措不及防。其实之前不是没有预兆,只是他都逃避性的选择了不听不信。他不相信,全国这么多部队,难道就正好裁到这里?正好裁到他?
但当这个浪头就是正好打到他的时候,他只在水里扑棱了两下呛了几口海水就浮出来了。一切行动听指挥——就算不穿军装了,但当兵的意志品格已经深深地印在了骨子里。
只是,当兵二十多年,前半辈子就这么顺着自己的心意结束了,后半辈子——他还是没和榆钱说,其实在他的潜意识里,就是回家啊!再不济,也是自己一家人的根之所在,况且,还有一大堆的责任等着他去扛……
可是榆钱……
最近榆钱老做一个梦,梦见他们一家人生活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既有这里的大海大风,又有老家的黄土黄河,还有一棵长在海水里的挂满榆钱的大榆树。只是,她怎么也摘不到榆钱,要不就是怎么爬树也爬不上去,要不就是等她伸出手去,满树的榆钱都不翼而飞了,还有就是当她好不容易撸了一把榆钱正准备往嘴里送,仔细一看,竟是抓了一把小虫子,还有时候,她在树上摘,不知道是筝儿还是根儿在树下等,一个海浪打来,竟把人给卷走了,她哭着叫着冲进大海去……好多次,榆钱都从梦中吓醒,然后怕怕胸脯安慰自己,是梦,做梦,不是真的。这么多年来受到的教育让她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唯物论者,但只要睡着就密集的重复这几个梦境让她不得不心生惶惶,这个梦到底是预示着什么呢?
立军做出决定了——既然榆钱在这发展的这么好,那就在这落下吧,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愿望啊!至于老家的事,可以经常寄些钱回去,再过几年他们要是发展的好了,还可以把老人们接到这边来。
榆钱也做出决定了——回去。立军在哪她就在哪,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况且,老家还有她日夜牵挂的爹娘、妹妹,还有她和立军的责任所在。至于工作,的确是很遗憾,但人这一辈子,又有谁能不遇上几件遗憾的事,大不了从头再来嘛!他们才四十岁,要搁以前就是小老头老太了,可在这个时代,正是最好的时候呢!
主意定了心思就不乱了。立军等着榆钱给他说联系工作的事,榆钱一面办着离职前的交接一面等着立军开口和她商量老家的工作安排。笃定了两天,两个人才觉出不对头,这他(她)也太沉得住气了吧,后面还有好多的事要办呢。
还是立军先开了口,“那天我不是听见你们经理帮我联系了一家单位吗?怎么,你打听着不行啊?”
“我没打听啊,”榆钱一脸愕然,“你又不去,还打听那个干嘛?”
“怎么不去,现在是狼多肉少,一有地方别管合不合适,先定下来再说。”
“你要留下?”
“嗯,下半辈子就靠你养着了。”
看着榆钱一脸回不过神来,他赶紧伸出手来在她眼前晃晃,“哎,别吓着,我当然也要工作啦,这么一大家人哪能光靠你一个。”
“可是,可是我已经回人家说我们要回老家,不去了。”
立军严肃起来,“你不想留下了?”
“我当然跟你一块回老家了。”榆钱一脸理当如此。
“那要是,我愿意留下呢?”
榆钱没想到他认真的这么说,心里像羽毛扫过一样软软的,柔柔的。她使劲吸了吸因为突然而至的酸胀而发囊的鼻子,说“是为了我吗?”
这句话是两个人同时说的。
“你在这里已经有了很好的基础,如果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下去,以后,应该会更好。而且,这里发展最快,各种条件也是咱们老家不能比的。”立军用自己男人的决断给榆钱打气。
“这些,我都想过。”榆钱轻声说。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就想象出那次程怀珏领着立军去见她妈时的情景。虽然只是听立军说过一次,但她坚信,事实就是她想象的那个样子。“可是,咱家不能只考虑我一个人的情况,咱们也不能只考虑咱们自己这个小家的情况。别忘了,咱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可是,如果就这么放弃了你现在的工作,太可惜了,我都替你可惜。”立军重重的叹了口气。无论怎么选择,都是两难。
榆钱自己又何尝不觉得可惜,可是世上的事那有什么两全。她不在乎地笑笑,“我打听过了,像我这种情况,应该能分到当地的商业或供销系统。要是那样,我还是干老本行,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东西,还能用得上。”
“你不用为了我——”他说,说不下去了。
“你不也曾经为了我——”她上前脉脉地看着他说。
“我是男人,护住你和孩子那是我的责任。”
“我是女人,我的责任就是和你一起护住我们的家。”
“那一切又得从头再来了——你、我,还有这个家。”
“从头再来就从头再来,我们这半辈子,从头再来的时候还少吗?有时候,从头再来说不定还是一个美好的新开始呢!”
立军说不出更多的话了,经历过这么多事,他何尝不知道榆钱做出了多大牺牲,何尝不知道从头再来有多难?可他更珍惜的是,这难能可贵的心意相通。他默默地走过去把榆钱搂在怀里,榆钱也伸出手来环住他的腰,他任由心潮澎湃,臂弯又往里紧了紧……
等所有的事都联系好了,回家的日子也基本上定下了,榆钱在单位里正式公布了这事。公司里一下子炸了锅,都纷纷说她傻——现在鹭鸣岛的户口多么金贵,别人挤还挤不进来呢,她倒好,主动往外撤!叶海山不甘心的叫黄老黑、潘大海、吴姐等几个和榆钱处得不错的人轮番上阵给她做工作,可这榆钱根本就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黄老黑只问了一句,“定了?”
榆钱点点头“嗯”。
黄老黑沉默了半天,呷了口茶,“就你这性子,在哪也干不孬。”
“师傅,您……”榆钱还以为师傅也要劝她留下来呢,眼神里带上一丝感激和愧疚。
黄老黑、吴姐、叶海山和潘大海四个人合伙给榆钱买了一台14寸的金星彩电。本来是黄老黑想一个人买的,后来吴姐知道了说,那你得省吃俭用到啥时候,算咱两的吧。找叶海山批条子的时候,叶海山又说,你们两不是最近还要办事吗,省点钱,算我的吧。黄老黑和吴姐不同意,那怎么能代表我们的心意?就算成三个人的了。后来潘大海来找黄老黑商量给榆钱买点啥纪念品,知道后这事后就算成四个人的了。
榆钱感动坏了,一边抽搭着鼻子一边说,“你们真是,一千多块钱呢,咋这么不知道过日子。大海,你媳妇知道吗?”
潘大海憨憨的一笑,“知道知道,不光知道,她还给你们准备了一袋干鱼呢,说是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榆钱又朝着黄老黑和吴姐说:“师父师娘,你们办事应该我送你们礼物的,这不还让你们倒过来了,太破费了。”
吴姐一把拉住榆钱的手,“破费啥,我们两个老东西还有几年好过?倒是你,搬家穷三年,这以后又要从头开始啦……”
黄老黑打断她,“行了行了,胡咧咧啥呢,一辈子谁还不搬几回家啊?那个,榆钱啊,我们准备提前办酒,你们喝了酒再走,记得叫上你爱人带着礼金来啊!”
榆钱眼里还噙着泪,听见这话“扑哧”一笑,“行,我和立军一定带着礼金来喝你们的喜酒。”
看着叶海山还是一副意难平的样子,榆钱踌躇着走到他跟前:“经理,这批货这么紧,你还给我特批了一台,谢谢啊!”
叶海山不甘心地说:“回去你就知道这东西在你们那落后的地区是有多先进了!”
潘大海弱弱的跟一句,“就是在咱们这也是最先进的了。”
叶海山瞪他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叹了口气,闭上了。
潘大海装作害怕的样子往黄师傅身后躲,吴姐想笑不敢笑,黄老黑打着圆场,“咱国家现在发展的这么快,用不了多长时间,全国都能用上这些电器了,说不定还有比这更先进的呢!”
过完元旦就要动身了。
榆钱说,“这个日子真好,新旧交替,既是结束又是开始。”
立军动容的看着她,“跟着我受苦了,这里那里的奔波,到哪又是一个从头再来。不过,今回应该能安定下来了。”
榆钱白他一眼,“从头再来怎么啦,谁还怕了?而且这回咱是回家,单枪匹马的时候都不怕,那么一大家子在一起就更不怕了!”
立军重重的点点头,“嗯,一家人在一起,不管到哪、不管干啥,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