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今年的春天 ...

  •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都已经立春一个月了,可外面的风还刮得像刀子似的,搅起了满天沙尘,遮住了路旁柳树枝条上那一点点刚刚冒头的嫩黄。
      趁着妈妈到楼道里洗衣服去了,筝儿又偷偷的踩着凳子去扯窗台上的水仙花瓣。
      “筝儿,你怎么又去扯花了,扯坏了怎么办?还踩凳子,小心掉下来摔烂了屁股。”榆钱回来看见,轻声的喝她。
      “妈妈,我喜欢小花才摸她的脸的,我不会扯坏的。”刚刚三岁的筝儿奶声奶气的为自己辩护,“余弦阿姨说我是个皮球,皮球是不会摔烂屁股的。”
      “喜欢也不能乱摸啊,要是我也喜欢你,整天摸你的脸,你会不会不高兴啊?”余弦听着这娘俩的动静,从门口笑着走进来朝付筝张开怀抱。
      “余弦阿姨!”付筝高兴的伸开胳膊扑进余弦怀里。
      “哎哟,你看你,穿得跟个球似的,我都快抱不过来了。”余弦笑着蹭着她的小脸。
      “那小花怎么才能知道我喜欢它呢?”付筝认真的问。
      “那,你唱歌给它听吧,听到歌它就知道你喜欢它了。”余弦笑着逗她。
      “嗯。”付筝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对着花说:“小花小花,那我给你唱小燕子,你听着歌就会开得更美丽了。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榆钱晒完衣服,对余弦说:“你看你闲的,整天逗孩子玩。不如趁着现在没事赶快自己生个吧。”
      余弦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一副无聊的样子说:“你别说,我还真想生了。当初不生孩子就是怕浪费时间身材变形上不了台了,可现在成年累月的上不了一次台,岁月就这么蹉跎了,真不如生个孩子解解闷。”
      榆钱想起立军最近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若有所思的说:“是啊,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下午,楼道里静悄悄的。筝儿刚才吵吵着要出去放风筝,榆钱说,想要放风筝也得先有风筝啊。余弦说买的好,榆钱说自己动手做的更有意义,现在两人分头行动,准备来个比赛。余弦带着筝儿出去买风筝了,榆钱则一个人在家里准备材料,要自己动手做一个风筝。
      门口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这两个人,平时闹起来跟小疯子似的,这会倒文静起来了。’这么想着,榆钱赶紧起身去开门,嘴里还说着:“你们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好,于老师。”门外的人见她出来,客气的打着招呼,是程怀珏。
      “怎么是你?程,程……”榆钱愣了一下。她当然不会忘记她,虽然只接触过那么一次。她记得她是郭所长的学生和助理。可从那之后他们再没有见面过,这次来……
      “程怀珏,我们见过面的。我现在担任所里的办公室主任,你可以叫我小程。”程怀珏矜持的自我介绍,微笑着伸出手来。
      榆钱也伸出手去。她的手有些凉,肌肤细腻但摸上去硬邦邦的,当榆钱想弯起手掌来握住它的时候,它却如没有任何感知般的还是那么直挺着。榆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心里不自觉得生出警惕。她快速的轻握了一下,放下自己的手,客气的说:“付立军上班去了,不知程主任今天来有什么事?”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程怀珏淡淡的说。
      “找我?榆钱心里蓦地一沉,付立军皱着眉头的样子又浮现在脑海。心里千般念头瞬间转过,嘴角却还是微微露笑:”那请进来吧。”
      这次来,程怀珏下了很大决心,连穿什么都精心策划过。一身墨绿暗条纹的毛料西服套装,内搭一件米黄色真丝系带衬衣,脚下是一双黑色中跟牛皮鞋,刚擦过鞋油,光鉴照人。长度到肩头发微微蜷松,连鼻梁上的那幅眼睛都换成了更显知性优雅的无框型。衣服和鞋是刚刚回国的表姐送的,头发是来之前刚到理发店吹的,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是妈妈珍藏多年的法国香水。而她做这一切,就是让眼前这个女人知道,她和她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屋子面积不大,家具也很简单,阳台上晾着刚洗过的衣服,桌子上乱糟糟的的摆着碎布头、竹条、剪刀、胶水。空中若有若无的飘着一股洗衣粉和水仙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程怀珏一阵恍惚。为什么,为什么就是这样的——简简单单充满着烟火气息的家的味道,她梦寐而不可得,可眼前这个土的掉渣的女人却能轻松拥有?她不服气!
      来到桌旁坐下,迎面看到一幅相框挂在里屋的床头。相框里贴着三幅照片,最大的那张是四个人,一位老人坐在前面抱着个婴儿,后面站着付立军夫妻俩;中的那张是他们两人的结婚照吧;小的那张是这个女人的单人照;相框外面还夹着一张更小的单人照,她仔细一块,是付立军各种证件上贴着的那张一寸照片,看来是经常要用,多洗几张备着。
      她不自觉的眯了眯眼,再次定睛在那张最小的付立军的单人照上。普普通通的面容,朴朴素素的军装,抿成一条线是嘴唇看起来是那么的坚毅而有魅力。她有时也奇怪自己的坚持,为什么非他不可?有时也会去见家里给她介绍的其他人,一定有比他好的。可是这么久时间过去了,他还是他——住在她心里,晃在她眼前,却触不可及!
      榆钱归拢了归拢桌子上的东西,给她倒了一杯水,拍打了拍打粘在花布袄上碎纸屑,然后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有什么事您说吧。”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程怀珏甚至觉得自己有点迫不及待了,“付书记最近遇到一个很大的难题,你知道吗?”
      “什么难题?”榆钱心里隐隐慌张,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冷静。
      程怀珏有些惊讶于榆钱的平静,她听到这句话难道不该惊慌失措吗?她正了正颜色,严肃的说:“他们这一批进京的,都要离京。”
      “为什么?”榆钱不可控制的慌了,惊讶的问。
      “具体什么原因很复杂,一句话两句话跟你说不明白。总之,他们不能继续留在北京了。”
      “那去哪里?”
      “转业回原籍,或者发回原部队,降一级安置。”
      榆钱一下子惊得后背上的冷汗都出来了,她从立军最近的表现中知道他工作上有一些麻烦,但没有想到事情这么严重。
      程怀珏见她沉思着不说话,还以为她不信,继续说:“你难道没有觉察到吗,按说你的随军条件已经够了,但为什么迟迟没有批下来?就是因为他们自身还难保呢,更别说你们这些家属了。”
      这个事榆钱之前向立军提过,可立军说,进京名额少,可能要多等个几年,原来真正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榆钱脸色开始发白,她下意识的感觉到程怀珏不是随便乱说的,但嘴里仍不相信的说:“不可能!部队的政策哪能说变就变,再说总要有原因吧,他们又没犯什么错误。”
      程怀珏不由得嗤笑一声,“你们这些人啊,还真是幼稚。听说过一句话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北京是什么地方?很多事,你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像付书记这些人的命运,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谁手里。”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榆钱盯着程怀珏,心底里不得不悲哀地承认她与她之间的距离。
      程怀珏直了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因为紧张而身子发僵的榆钱,她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行事鲁莽的小女孩了,今天的她手里握着掌握付立军命运的王牌。正因为如此,她才敢来,也有底气来。
      “我不光知道,我还有办法让付立军不用脱军装就可以留在北京,而且未来还会有很好的发展。”她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举重若轻的口气里已经看着透露出她的自信。
      ‘付立军’,这个在心里默念了这么多年的三个字,今天终于可以强硬的说出来了。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榆钱低下头去陷入沉思,程怀珏优雅的端起杯子来轻啜了一口水。
      “一切都听从组织安排吧。不论是转业还是继续留在部队,我想组织总会给一个公正的对待。”良久,榆钱抬起头来慢慢的说。
      “我不否认,组织会公正的对待,但有些际遇,是需要人去争取的。”程怀珏看着榆钱已然灰败的脸,一字一句的说。
      “你知道,像你们这样的人,努力几辈子也不可能来到北京,来到国家核心部门中间。付立军走到现在今天这个位置,运气大于努力。这对他的祖上,应该是无限荣耀吧;在你们在老家的亲戚中,是人人羡慕嫉妒的对象;对后代来说,那就是和你们完全不在一个起跑线上。他还那么年轻,要是这样走下去,背后再有人推他一把,以后就是到达国家权力中心也未可知,这对于一个人来说,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是改写历史的辉煌。如果就这么听之任之,你可知道他放弃的是什么吗?而且,你知道他们原来的部队换防到哪里了吗?”
      “东南沿海。”榆钱之前隐约听立军提起过。
      “准确的说,是鹭鸣岛。那个地方离台湾仅有一百多海里,最近的地方,只有五公里。”顿了顿,程怀珏神情担忧的继续说:“那里,基本处于半前线状态。”
      榆钱清晰的感觉到鬓角处的汗珠一颗颗往外冒,浑身的燥热退去,贴上一片冰凉,凉得她牙齿都忍不住打起颤来。
      程怀珏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看着她极力掩饰的恐惧,她心里痛快极了。这番话,来之前她反复思虑过,目的就是要一击溃敌。
      “还有,他的出身……”程怀珏又想起一个法码。
      “那都是三代以前的事了,他入伍的时候就审查过了。再说,老人们都已经去世了,还能有什么问题?”榆钱条件反射般的跳起来反驳。
      “可是,这里是北京啊!”程怀珏玩味的拉长了腔调。

      送走了程怀珏,榆钱像是被抽走了筋骨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心是空的,大脑也是空的,全身麻木的失去了知觉。她用力闭上眼睛——不、不是真的,刚才的那一幕都是在做梦。可睁开眼睛时,一眼看到那株开得正好的水仙花。
      “这水仙花是付筝养的吧?养得真好。这个品种很名贵的,只有少数领导人过年的时候给分了几株。我拿到办公室去,付书记看着好,说是付筝还没见过这种花呢,我就让他拿回来哄孩子了。”
      榆钱使劲甩甩头,屋里的弥留的香水味和水仙花味让她窒息到喘不过气。立军已经好几天连着回来到深夜了,怎么余弦带着筝儿去买个风筝也还没有回来。她穿了件衣服走出门去。外面风刮的急,冻得她不由得缩起了脖子。但许多心急的路人们都换上轻便的春装了,那不经意刮起来的飘飘衣袂和她身上笨拙的深蓝色棉猴形成鲜明对比。
      “幸亏给筝儿围上那条丝巾,别再把刚有好转的肺炎再勾起来。”她心想。筝儿自断奶后,身体一直好好坏坏,每年天一冷,都要得一场不大不小的肺炎,所以这两年的冬天,立军都让她带着孩子来北京过。
      “如果你放心,我也可以想办法把付筝留在北京。毕竟北京的医疗、教育等各方面条件都是全国最好的。这样的起点可不是你们老家农村的学校能比拟的。”
      程怀珏的话又回响在她的脑海里。她再次使劲的甩头,觉得脑袋里的脑浆都快甩没了,可程怀珏那幅志在必得又云淡风轻的模样却怎么也甩不掉。
      ‘那我呢?’她没问,她也没说。不,她已经说的明明白白了。

      榆钱拖着两条腿机械的向前走着,眼前的街道和路边的行人都渐渐模糊起来。她突然一阵恍惚,分不清是在现实还是梦境中。“行尸走肉”,榆钱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词来。以前给学生上课的时候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明白,因为她自己也没有经历过,现在这样,应该就是行尸走肉了吧,以后再给学生讲,就能表述明白了……
      “妈妈、妈妈”,直到被人硬生生的拽住,榆钱才停了下来。定睛一看,原来是筝儿和余弦。
      筝儿惊恐的望着她,余弦使劲拉住她:“你丢魂了,我们这么叫你都没听见。”
      榆钱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来,把精神集中起来。她努力的挤出一丝笑容:“我走得太急,都没看见你们。”
      “你哪是没看见啊,是根本心不在肝上。”余弦撇嘴。
      “一定是我拿了个漂亮的大风筝,妈妈没有认出我们来。”筝儿急忙为妈妈辩解。
      “这风筝真好看!”她赶紧转移话题,不让两人觉察到她的失态。
      “那是这个好看还是你做的好看呢?”筝儿兴致勃勃的问。
      “当然是这个,妈妈的还没做出来呢?”榆钱强打起精神。
      “等你妈的风筝做好了,咱就来场比赛,看谁的飞得高。”余弦兴致高昂的连说带比划。
      “那得过两天,现在外面太冷了,小心感冒。”
      “你呀,不能老把孩子拘在家里,得让孩子多在外面的世界跑跑。”
      “这不风太大嘛。”
      “不经历风吹雨打,哪能茁壮成长。”
      “妈妈,我要出来!”

      钟表上的指针已经过了十一点了,立军还没有回来。这一段时间立军回家总是很晚,但这么晚还是第一次。筝儿在里屋的大床上睡着了,榆钱慢慢的踱步到外屋的小床上。这个小床还是第一次来北京时给小光撘的呢,后来娘跟着来的时候睡过,再后来有了筝儿,就成了立军的固定床铺了。
      榆钱披着棉袄在床上歪着。她和立军有多久没像有孩子以前那样睡前躺在一块亲亲热热的说会话了。要么两人不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哄睡了孩子她也就跟着一块睡了。立军工作又忙,早出晚归的,就是有点空说起话来,两人也总是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两年,他和程怀珏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多多了,想必两人的共同语言也很多吧。”榆钱默默的想。
      今天程怀珏临走时,有一句话一直在她舌尖上挂着,转悠了好几转悠终究是没说出来。
      “你今天来,说的这些事,立军都知道吗?”
      她怕。
      她怕她说‘他知道’,那她就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又怕她说‘他不知道’。事关他的未来,一辈子、下辈子,可这个未来里没有她。要她生生的把他从她的生命里血淋淋的剥出去,这个狠心,她怎么下?
      眼前,仿佛出现了两个张着大嘴磨牙吮血的血窟窿,黑压压的向她逼来,吓得她赶紧闭上眼睛,拽过被子来蒙上头。

      “哐哐哐”门外响起了砸门声,把陷在沉思中的榆钱吓得一激灵。这么晚了,立军还没回来,这砸门声这么急,不会是立军有什么事?榆钱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
      刚打开一条门缝,立军踉跄着扑了进来,榆钱赶紧接住他。
      “这是怎么了,喝酒了?”
      立军浑身的烟味、酒味。烟偶尔会抽一点,但是酒,因为他爹给他童年留下的阴影太过深刻,所以很少喝。
      “没事,今天有两个我们一批进京的战友要回原部队,送送他们。”说着,一阵酒气上来,立军赶紧拉开门想往水池子那边跑。可是不等跑到就忍不住了。
      深夜了,人们都睡了,楼道里静悄悄的。榆钱急忙把立军搀回屋里,把楼道打扫出来。等榆钱收拾干净回屋的时候,立军已经和衣在小床上睡着了。她又赶紧打来水,帮他脱下外衣,擦脸洗脚,盖好被子。
      本来还想今晚上等他回来问个清楚的,可现在……不过,这也说明,程怀珏说的,都是真的。榆钱心里闷得跟堵了块大石头似的。

      一夜宿醉,清晨却早早地醒了。下来床,立军蹑手蹑脚的走进里屋一看,筝儿打着小呼噜睡得正香,榆钱斜着个身子躺在床边,只拉了个被子角盖在身上,一幅随时准备起身的模样。脸上挂着的两个大黑眼圈说明看来是刚睡着不久。
      立军愧疚的给妻子盖好被子。自从去年下半年听到这个消息,他们同一批进京的就互相奔走着打听消息。有的说,这次很严,必须离京;也有的打听到,可以通过一些曲线救国的办法留下。这些人大多都是偏远地区的寒门子弟,能当着兵来到这么重要的机构,不啻于一步登天。如今要再回去,无论是思想上还是感情上都很难以平静的接受。一直到过年,这消息都没有落地。正当大家以为是虚惊一场要把心放下的时候,年初,一个个调令相继而至。
      这些,立军都没有跟榆钱说。刚开始不说,是怕她跟着担心;后来没说,是以为没事了,不用说了。可照现在这情况看,得抓紧找个时间好好的跟她说说了。
      关于去向,立军早就想好了。退伍是不可能的,他自从当了兵才找到自己的价值,如果可能,他原意当一辈子的兵。回原部队,也没有什么不好,即使部队已经换防到了待战状态的“半前线”,即使要降级安置。既然身为军人,那么就该时刻准备着战斗;级别可以降下来,以后也可以再努力长上去。
      可是,这些事该怎么跟榆钱说呢?又该怎么跟一直把他敬为“大人物”的家里人交代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