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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下午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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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楼道里陆续有人开始生火做饭。榆钱锅里煮的小米粥已经小火咕嘟了半个多小时,稠乎乎的香气四溢,上面笼屉里是今下午刚刚新蒸的馒头。旁边菜板子上是洗好的大葱、切好的小白菜,只等着立军回来下锅一炒就得。
立军提着两个饭盒走到自家门口,看到眼前这热气腾腾的景象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这都是你自己弄的?”
榆钱朝他翻了个白眼:“难不成还是田螺姑娘?”
立军嘿嘿的笑着把两个饭盒放到桌上,不好意思的说:“昨天小光一来我都忙忘了,也没提前给你准备好这些东西,我还怕你不知道上哪去买,特地打了两份饭菜回来。来来来,我给你帮忙。”说着就要撸袖子下手。
“不用劳您驾了,洗手摆好碗筷咱们准备开饭。”榆钱说着“滋啦”一声把菜倒进油锅。
“榆钱,我已经好长时间没这么痛快的吃顿饭了。”立军毫无形象的一手拿着馒头大葱,一手端着稀饭碗转着圈的吸溜,吃得满头大汗。
“慢点,没人跟你抢,擦擦汗。”榆钱心疼地嗔他。
一边的小光听不清他俩说的啥,只顾埋头往自己嘴里扒饭。
余弦早就下班回来了,乐团最近没有演出,她上下班都很自由。吴可嘉回到家里看到桌上的一包饼干两杯开水,没好气的把包往椅子上一扔,鼻子一哼道:“怎么又是这个?”
“这个不好吗?简单方便又干净,只是现在月底了,牛奶换成开水。”余弦坐在镜子跟前爱惜的梳着她的长发。
“你能不能把打扮自己的时间拿出点来认真做顿饭?”吴可嘉语气不虞。
“像隔壁那个乡巴佬那样吗,满脸尘灰、满头油烟?”余弦语气不屑。
“你不要那样说人家,人家是乡巴佬,你就多么高贵吗?革命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你不就是个拉小提琴的吗,又能比人家高贵到哪里去?要是你也出生在农村,说不定还不如人家呢,起码人家老公累一天回到家里还能热乎乎的吃口热饭。”吴可嘉最看不惯的就是余弦身上自我感觉良好的优越感。
“当初是谁说要把我永远捧成仙女的,我这双手沾了油烟怎么碰琴?你是不是现在后悔了,那有本事你也去娶个满身油烟的乡巴佬,弄个大葱大蒜的一嘴怪味。”余弦猛地一转身,把梳子往地上重重一扔。
“没错,在舞台上的时候你可以当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但走下舞台就要过凡人的生活。何况付书记是所里领导,他爱人刚来不太熟悉情况,你不要乡巴佬乡巴佬的出口伤人。”年轻的工程师吴可嘉身上有着浓浓的书生气,看到妻子无理取闹,他生气的把梳子踢回去。
“不是乡巴佬是什么,穿的土里土气,说话更是土的掉渣,而且他们家那个孩子那么大了还尿床,你闻不到吗?连我们这屋都是臭味。真倒霉,和素质这么低的人住在一起。说实话,我都快要恶心死了!这饭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说着余弦端起杯子摔到地上。
“你个疯子!”
“你才是疯子……”
榆钱放下碗,认真听着隔壁的动静,刚开始是争吵,后来又是摔东西,现在“框框当当”的好像打起来了。
“立军,你听隔壁好像在打架,我们要不要去帮着拉拉?”榆钱担心的问。
“千万别。那是所里的周工程师家。他们两口子一个北京人,一个上海人,都好面子,就是在家里打破头也不想让外人知道。”立军说。
“那家女的今天到我们家来过,说是拉小提琴的,很洋气,我都不好意思和人家站到一块。正好碰到小光尿床,我看她那个样子有些嫌弃。”
“没事,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处得来就多来往,处不来就少来往。”
“你说两个人都是大城市的,都受过高等教育,怎么还会还吵架呢?”
“经常吵,还经常打呢!”
“这么好的家庭、这么好的工作,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去劝劝。”榆钱说着就想出门去看看。
“哎,你回来,人家的家务事你不要乱管。我给你说,我今天问了几个同事,他们推荐了几家医院,咱们这个星期天一块领小光去看看……”立军赶紧叫住她转移话题。
第二天早晨,榆钱在楼道里做早饭,看见吴工带着个大口罩早早的出门了。榆钱回屋好奇的给立军说:“现在又不是冬天,吴工出门怎么带个那么大的口罩啊?把脸全遮住了。”立军失笑:“他一年四季经常戴口罩。”
星期天,榆钱和立军带着小光跑遍了北京的几家大医院。医生一致诊断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无法治愈。榆钱不死心,又带着小光去看中医,终于有一个医生说,针灸一段时间观察一下,如果有反应就继续治疗,没反应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周一早上立军上班后,榆钱就带着小光转两趟车去针灸。
小光一见那些长长短短的针就开始扭着身子哭。榆钱心想既然来了,怎么也得试试啊。她和别的医生合力按住小光,但身子按住了,他的头却一直动来动去。医生不敢下针,说还是算了吧,本身希望也不大。
三月的北京乍暖还寒,榆钱急得棉袄都湿透了。她气喘吁吁地对小光喊:“小光听话,咱不论如何都得试试,万一能治好呢?”小光不听,只顾着哭爹喊娘,哭急了还张嘴咬人。医生惊讶的说:“这不是你的孩子啊?”
榆钱无法,把自己的手塞到他嘴里让他咬着,医生这才扎上了针。
回家的时候,遇上了一起回去的余弦。奇怪的是,余弦也带了个大口罩。有心不打招呼,可看都看见了。榆钱硬着头皮点着头说,“你也刚回来啊?”余弦奇怪的看着一脸疲惫的榆钱和一直哭哭啼啼的不时用脚踢着榆钱的小光,狐疑地问:“你们这是干嘛去了?”
榆钱一边走一边给她说了一下小光的情况。
“既然不是你的孩子,也没有多大治愈的希望,你干嘛还费力不讨好?”余弦有些不以为然的说。
“这可是北京啊,全国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都在这,他还那么小,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带他去试试。”榆钱不甘心地说。
“但并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治好的,特别是这种用错药的情况。”余弦看见她不经意抬起的手上一道道紫的发黑的牙印和被小光踢的沾满尘土的裤脚,“孩子又不懂事,也不会领你的情。”
榆钱洒脱地笑笑:“我不需要他领情,但求无愧于心。”
余弦再看向榆钱的眼神就有了些不同。双方都进了各自的房间。不一会,余弦拿了一盒包装精美的饼干过来给榆钱,说:“这个给你,哄孩子用。”榆钱惊讶的接过来,她从之前的接触中感觉到,余弦自视颇高,有点看不起她,没想到心肠还不错。
小光看见就要上来夺,榆钱拿出两块来给他,告诉他,要是好好扎针就每天奖励他两块。
针灸了一个星期后,医生遗憾地告诉榆钱,效果不好,再治疗下去没有意义。而且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医生发现小光还残存一部分听力,但平时因为不太经常和人沟通交流,这部分听力也在慢慢丧失。医生建议平时要多和孩子交流说话,把他这份听力保持住。榆钱有些失望。立军安慰她,我们已经尽力了,回去照实给哥嫂说明白就行。榆钱之后就有意识的跟小光没话找话的说。
清明期间,菜市场上有一些新鲜的荠菜在卖。榆钱想到这些天一直带着小光看病也没好好的给立军做顿饭吃,就买了一些准备晚上包饺子,狠狠心,还割了半斤肉。一个人忙活了半天,当立军下班时看到锅里翻滚着的饺子时,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第一锅出来,立军和小光忙不迭的就要动筷,榆钱却端走了。
余弦和吴可嘉的晚饭照例是饼干,因为是月头刚发了工资,开水又换成了牛奶。榆钱有些忐忑的敲着他们的家门。做了这一段时间的邻居,榆钱发现他们从不动火,估计是吃一些买来的高档食品。榆钱这次送饺子过来一是因为老家的风俗,要好的邻里做了什么稀罕好吃的总是要大家分一分;再就是余弦给小光送饼干的行为也让她对这个外冷里热的人有了新看法。
“谁呀?”余弦打开屋门。
“是我。今天买菜看到荠菜很新鲜,就买了些回来包饺子,送给你们些尝尝。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知道你们习惯不习惯吃。”榆钱磕磕绊绊的说,其实她心里也有些紧张,担心她会嫌弃。
余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打了个愣。后面的吴可嘉连忙上前接过盘子,“谢谢谢谢,嫂子您屋里坐。”
“哦,不用不用,我锅里还煮着呢,我姓于,您叫我小于就行。”榆钱说着就后退。
“好的好的,于老师,谢谢。”吴可嘉礼貌的弯腰点头。
回去榆钱奇怪的对立军说:“吴工怎么知道我是老师的?你告诉他的?”
立军烫得嘴都歪了,一边嘶着气一边给正儿八经的榆钱解释:“您别多心,这边管不认识的人都叫老师,一个尊称而已。”
隔壁屋里吴可嘉也被烫着了,余弦讥笑地说:“饥不择食啊,有点出息好不啦?”吴可嘉也不理她,继续埋头苦吃。余弦也尝了一个,然后用筷子在盘里划了一道看不见的三八线:“这是我的,那边是你的,各人吃各人的,不许越界。”
第二天上午,等楼道里上班的人都走了,余弦才去给榆钱还盘子。
“于老师,盘子还给你,昨天的水饺很好吃,谢谢了。”余弦一想到之前对榆钱的态度,有些扭捏的说。
榆钱再听到“于老师”三个字,不禁有些想笑,她接过盘子说:“你们喜欢吃就好,我还怕你们南方人吃不习惯呢。我看平时你们都不怎么自己做饭。”
“我从小练琴,这双手都不怎么做家务的,我老公呢,也是没怎么干过活,所以平时我们吃饭都是很简单,在外吃食堂,在家里就买些面包饼干什么的。”余弦解释。
“哦。”那得花多少钱啊?榆钱心里想着,但没好意思问出来。
“对了,孩子耳朵看得怎么样了?”她指指小光。
“没有疗效,医生说只能多和他说话保留他现有的听力。”榆钱有些遗憾的说。
“你该做的都做了,无愧于心就好。”余弦安慰她说。
“是啊,所以我现在尽量多和他说话,免得他这点听力也丧失了。”榆钱怅然的说。
“你们自己还没要孩子吗?”余弦问。
“还没有。你们呢?准备什么时候要?”
“我不想生小孩。”
“为什么?”榆钱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不愿意要孩子的。
“小孩太麻烦,我没有时间照顾。而且生了孩子体型也会变,我还怎么上台?”
“那多遗憾啊,你和吴工都长得这么好,学历又高,你们的孩子一定非常优秀。”
“我们两都有各自的事业,都想先把自己的事业做成功再说,其实,在国外二人世界非常普遍。不过,好像在你们农村都非常注重传宗接代的?特别是男孩?”
“是有这样的风俗,不过我和我爱人没有这么封建,只要是自己的孩子,男孩女孩都好。”
清明过后,天气越来越暖和,人们纷纷脱下厚重的冬装换上了轻盈的春装。街道上也因为五一劳动节快要到来而装扮得喜庆起来。
这段时间,晚上吃完饭,余弦都会拿出琴来拉上一段,而吴可嘉也会抱上手风琴时不时和妻子来一段合奏。每到这时候,榆钱就会放下手中正忙着的活认真仔细的听。
“榆钱,看到你听得这么投入,我就拉得特别带劲,都不愿意停下来。”余弦刚拉完一段《梁祝》,满意的放下琴来活动着肩膀和手腕。她儿话音说的不好,榆钱儿总叫成“余钱”,榆钱总跟她开玩笑的抗议:咱俩好搭配啊!你有“余闲”,我有“余钱”。
不过这次榆钱没顾得上抗议,她不好意思的用手按按眼角的潮湿,“你拉的真好听,我耳朵听着,脑海里就浮现出梁山伯和祝英台变成两只蝴蝶缠缠绵绵、难舍难分的情景,这心啊,就跟着你的琴声忽高忽低、忽上忽下,一会欢快一会难过的。”
“这是我从小练大的曲子,每当我一拉起它也是情难自已,只可惜,现在表演机会越来越少了,我也好久没好好练习了。”余弦爱惜的拿起琴用下巴蹭着。
“那过两天的联欢会,你也会拉这个曲子吗?”榆钱期待的问。
“那当然,这可是这个联欢会的保留曲目,我不拉同志们都不答应。”余弦语气憧憬又自豪的说。
五一之前,所里要组织所有职工和家属们开一个联欢会,这个保留节目已经连续举办了好几届。这几天楼道里特别活跃,大家谈论的话题也都是准备了什么新节目,穿什么衣服去。
余弦因为本身就是文艺工作者,一人承担了组织、表演、主持好几项工作,虽然忙碌,但心底的欢快和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提前好几天就带着大伙排练、找服装。榆钱被她指派为临时助理,也跟着忙得欢天喜地。
“你其实长得很清秀,就是穿的太土了,我得帮你好好打扮打扮。不过你这几件衣服也太……”余弦挑翻着榆钱仅有的几件衣服。
“哎呀,我又不表演节目,我打扮啥呀?只要你们都漂漂亮亮的我这个助理就算完成任务了。”就这两件衣服还是临来时现做的呢,榆钱心道。
“哎,这条纱巾好漂亮,用来扎个大大的蝴蝶结肯定好看。来,我帮你弄。”余弦翻到了立军第一次给榆钱买的那条粉紫围巾。
“嗯。”榆钱脸红的说。
余弦帮着榆钱系了个别致的蝴蝶结,又帮她画了个淡妆,还帮她梳了个新发型。榆钱惊喜地看着镜子里粉面桃腮、清丽雅致的人儿,漂亮地连自己都不敢认了。
大家伙一起欢欢笑笑的走进礼堂。立军这几天一直忙着活动的筹备,也没顾得上和榆钱好好说说话,看到跟大伙一块进来的媳妇,不由自主的呆住了。榆钱也瞟到了他惊喜的目光,她害羞的把涨红的脸头歪向一边,低下头悄悄地咧开嘴来。
这个礼堂比镇上的礼堂大一些、高一些,里面的布置端庄大气,特别是主席台上方“劳动最光荣联欢会”几个大字,用红绿黄蓝橙不同的彩纸写成,既朴素又热烈。礼堂里已经坐了一些人,还有一些人正陆陆续续的走进来。余弦一进来就领着那些有节目的人员到后台去做准备了,榆钱自己找了个比较靠后的位置坐下。面对进来出去大都不认识的人,她害羞又礼貌的点头微笑着。
先是所长上台致辞。所长姓郭,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清瘦矍铄,带着一副黑框眼睛,说着一口标准的京腔。因为是庆五一的联欢会,所长的致辞也是轻松活泼、简短幽默,不时逗得底下的观众哈哈大笑。然后是党支部书记、军代表上台致辞。
一身绿军装的付立军精神振奋、神采奕奕。他走到舞台中间,先是给大伙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开始讲话。偌大的礼堂里,百十人的注视下,付立军犹如一根定海神针,时而挥动胳膊: “我们承担着新中国自我崛起的重任”;时而攥起拳头:“中国共产党就是我们坚强的信心和保障”,时而循循善诱:“保持一个快乐的心情、愉悦的身心是我们前进路上的加油站”……和所长的讲话比起来,他更加铿锵严肃,也更能带动人心。
榆钱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丈夫。她心里波浪翻滚,脑海里过电影般的闪过他寄给她的第一张照片、他背上夹着夹板躺在病床上、他领她在大年初一爬上那个高高的山坡……还有他们结婚时他紧张激动又喜悦脸庞、他每次离家时看向她的依依不舍的目光、他吃着她包的水饺时那快乐得像孩子一样的笑声……
这是她的丈夫,她的爱人,她的骄傲!讲话结束了,礼堂里再一阵响起热烈的掌声,榆钱也使劲拍着巴掌,心底里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
领导们讲完话就开始表演节目了。余弦款款走上舞台。节目可真是丰富多彩、花样百出。看得出,这群平日里只知道科研、工程、数据、图纸的人们个个都爱好广泛多才多艺。榆钱来北京一个多月了,耳濡目染中她知道了立军所在的单位承担着多么重要的任务、里面的工作人员面临着多大的压力。看着这轻松的场面、欢快的笑声,她真心希望他们能借这个机会好好的放松放松。
从一走进这个礼堂开始,榆钱就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若有若无的追随着她。她有心寻找的时候就没有了,她专心看节目的时候就又感觉到了。她心里暗暗的想,这个地方她对人家不熟悉,人家对她也不熟悉,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