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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农历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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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
年味越来越浓了,不光病人们只要能回家的都回去了,就连医生护士们也轮班开始忙年了。
早晨查房的时候,立军又开始缠磨医生。
“韩大夫,我看大家都忙着回去办年货了,你不用忙吗?”
韩大夫是立军的主治医生,一个严肃而敬业的中年知识分子,多次驳回他的出院请求。
“我不用忙,年嘛,年年都过,有什么好准备的。”韩大夫和爱人家都是外地的,平时工作忙两人生活都很简单。
“韩大夫,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注意的?”榆钱笑着问。
“最近这段时间愈合得很好,伤口是没什么大问题了,就是骨头,还是注意不要有大动作,再让它长长。”韩大夫对立军近来的治疗效果很满意。
“那,我能回部队过年吗?”立军趁机请求。
韩大夫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又要提出院。”
“嘿嘿,主要是想战友们了,我们部队过年可热闹了!”立军不好意思的陪着笑,榆钱也笑着瞪他一眼。
“可以。”
“真的啊?”
“我是看在你未婚妻的面子上才同意的,这段时间她把你照顾得很好,你回去我相信有她看着,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过完年必须马上回来。”
“行、行,我一定好好注意。谢谢韩大夫,谢谢。”
“还是谢谢你未婚妻吧,照顾得这么细心。”
一到部队,榆钱就承包了全排战士的洗衣服任务。友昌不让她忙活,她就挨个宿舍里敛合脏衣服,看到有的战士的床单被罩脏了,她也抽下来洗了。洗完晒干看到有破的地方,她就找来针线缝补好了。整整忙活了一个星期,直到年三十头晌午,晾在营地外铁丝上的衣被才都被收了进去。立军心疼她手泡肿了,磨红了,皴裂了,她说,我又不是常来,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帮着大家伙洗洗刷刷、缝缝补补过个干净年吧。
叶子跟小朱也忙活的不轻。前天,连部杀了两只猪给排里送了半匹子猪肉来,这两天叶子帮着小朱该切的切,该炖的炖,该晾的晾。虽然累的够呛,但小朱每天都会贴心的给叶子单独留一碗肉菜。叶子怕他假公济私被领导批评,小朱憨憨的说,不怕,我只是把我那份都给你了,放心吃吧。惹得叶子甜蜜的叫唤——跟着小猪有肉吃,我这几天吃的肉比我从小到现在加起来的还多。
吃过午饭,榆钱来到厨房,看到叶子和小朱正在刷碗,她寻了块抹布挨个着把饭桌擦了一遍。
“嫂子,你快放着,我来就行。”小朱听见动静就要过来接榆钱手中的抹布。
“没事,你忙你的,这就擦完了。”榆钱笑着推过小朱湿淋淋的手。
“嫂子,你看你就来这两天,帮我们洗了这么多衣服,那天连喜还跟我说,他那被子从来部队开始盖就没洗过,你一下子把他两年的油灰都洗干净了。还有我那军服,上面全是油,洗起来肯定特别费劲吧。嫂子,谢谢你了。”小朱平时不是爱说话的人,但看见榆钱这番话就不经大脑的秃噜出来了。
“那还有我呢,我天天帮你摘菜洗菜切肉,还有刷锅洗碗,手都磨成冬笋皮了,你咋不说谢谢我呢?”不等榆钱接话,叶子气嘟嘟的撅着嘴把手举到小朱眼皮子下。
“也谢谢你,叶子同志!”小朱好脾气的应着叶子,语气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种亲近。
“这还差不多。”叶子歪头朝他甜甜一笑,突然感到心脏处好像一脚踩空似的难受。她一下子怔住了,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这是怎么了?她怕他看出什么来赶紧扭过头去继续洗碗,可那失重的感觉还是由深到浅的绵延了好久。
幸好这时榆钱接着问:“我也不知道咱们这边年夜饭都吃什么,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小朱想了想说:“今天晚上我想给大家伙多做几个肉菜,排长还特批让我买了罐米酒,今晚的菜肯定是一年当中最丰盛的一顿。”
榆钱笑着说:“那今晚可有你忙的了。哦,对了,你们这不吃饺子是吧?”
一听“饺子”这两个字,小朱立刻露出一种苦大仇深的表情:“嫂子,你可别说饺子了,咱们排里一大半北方兵,年年过年问我要饺子吃,可怜我一个南方人,别说吃了,连见也没见过,我到哪里给他们变饺子去?”
榆钱被小朱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是难为你了。你这有面吗?”
“有啊,”小朱朝墙角一指,“我不太会做面食,平时吃米饭多,这一袋子面放了好久了。”
榆钱挽起袖子朝那袋面走去,“今晚,我给大家伙包饺子吃!”
“真的?”小朱兴奋的大叫。
“真的,姐?”叶子也高兴的喊起来,“不吃饺子哪叫过年啊!”
“那你来帮我一起干。”榆钱招呼叶子。
“行,咱包啥馅的?”叶子兴冲冲地跑过来。
“嗯,我看看都有啥馅?”南方冬天的蔬菜是比北方多,可适合包饺子的却不多。
榆钱看了看厨房里现有的蔬菜,想了想说:“就包猪肉大葱的,虽然这边的葱是小葱,可多切上点也是一样,再掺点萝卜。”
说干就干,榆钱负责和面,小朱和叶子在榆钱的指导下剁馅。等到准备开包时,厨房里已经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北方兵。
“嫂子,幸亏你来了,我都好几年没吃过饺子了!”
“嫂子,一到过年我就想家,就想吃一顿家里的饺子。”
“以前在家里包的饺子,哪怕没一点肉星也好吃,出来这几年,那味怎么也忘不了。”
“小朱,你好好学着点,以后再过年也给我们包点。”
……
连排长也被吸引来了。
“看着这个场面,就好像在家一样。”友昌撸起袖子到水池边洗了洗手,“我来跟你们一块包,包饺子可是个细活慢活,人多包的快。”
看到排长都下手了,战士们都忍不住跃跃欲试。可能是太久没有包过了,也可能是男人们的大手捏不好这又小又精巧的面团,两个蒲垫上,榆钱和叶子包的又快又好,小巧精致,一个个像鼓着肚子的小元宝似的整齐排列着;再看看那一个蒲垫,一个个看不出什么形状的面团横七竖八的歪着躺着,大的小的,张着嘴的咧着口的,虽然包的不好,脸上身上到处沾满了面点点子,可大家伙的兴致却很高昂,边包边说着以前在老家过年的一些趣事。友昌感慨:“在外头过了这么多个年,只有今天这个年最有年味!”
除夕的年夜饭,战士们都吃上了香喷喷的饺子,北方兵们吃的掉眼泪,南方兵们则大呼,原来饺子是这个味啊,太好吃了!细心的友昌发现端上来的饺子都是没破皮不透水的,他叫住小朱问那些战士们包的透风撒气的呢?小朱说,榆钱嫂子把那些烂的都留下和叶子一块吃了。
初一早上,小朱照着当地的风俗给战士们做了年糕,寓意是一年更比一年高。可能是昨晚饺子的美味印象太深刻了,连小朱自己都觉得“好吃不过饺子”!
“就这么个萝卜大葱的你就觉得是世间美味了?那要让你吃个茴香鸡蛋的你还不把舌头咬掉!”叶子笑话他。
“还有肉呢,昨晚饺子里肉多多啊!我现在还觉得满嘴喷香呢……你说什么把舌头咬掉?茴香?茴香不是一种香料吗?”小朱不服气又好奇的问。
“茴香种是一种香料,可茴香苗是包饺子最好的材料。去年过年的时候,我爹种了一小把茴香,我娘摊上一个鸡蛋饼,又打上一个生鸡蛋,包的饺子可好吃了,现在想想我的嘴里还流口水呢!也不知道昨晚家里包的啥饺子?长这么大头一次离开爹娘在外头过年,不瞒你说,我有些想家了。”叶子眼神发怔的望着远处,脸上的神情惆怅又向往。
从小朱这个角度看到的叶子,弯弯的睫毛往上翘着,弯弯的嘴角往上扬着,沉浸在回忆里的脸庞上写满了安静的美好。小朱心里突然就慌了起来,小鼓擂着似的,舍不得移开眼睛可又怕被叶子发现,他不知所措的想张口说点什么,却被自己的一口口水给呛着了,忍不住“咳咳”了起来。
叶子转过头来笑话他,“怎么,只听听就馋的着急了?”
好容易咳完了,小朱满脸通红说:“是啊,馋坏了,等你再吃时也给我两个尝尝呗。”
“你以为那么好包呢,我们那冬天冷,外面滴水成冰,根本没法种菜,我爹为了这顿饺子提前一个月用木头订了个抽屉那么大的盒子,放上土,撒上茴香籽,用塑料布捂着,有太阳的时候就放在窗户跟前晒着,最后只长了手掌那么高,嫩的一掐一包水。正因为得来的不容易,所以吃的时候才格外香。”边说叶子还边用手比划着。
这时候的叶子没有了往日的调皮大咧,看向小朱的眼神柔情而灵动,小朱只觉得心尖上淌过甜一阵酸一阵的暖流,他迎着叶子的目光,说:“我记住了,以后过年我也这样种,这样包给你吃。”
叶子脸红了,心像漏拍似的乱跳着,她佯装恼怒的回嘴:“我过几天就回去了,以后谁知道你和谁一起过年!不帮你干活了,我找我姐去!”说完,头一甩冲出门去。
一起吃完新年的第一顿饭,立军对榆钱说:“走,我领你爬山去。”
榆钱帮他整理整理了衣服,因为一直上着夹板,立军的衣服只能是披着,干啥也不方便。
“爬山?”她问,“怎么,这里还有初一登高的习惯吗?外面冷,你胳膊又不得劲,行吗?”
“行,没问题,虽然医生一直不让拆,可我觉得好的差不多了,你看——”立军活动了一下让榆钱看看。
“哎,你慢点,医生专门嘱咐我了,你要是不听话,我今天就把你送回医院去。”榆钱生气的吓唬他。
虽然榆钱这气生的一点也没有气势,可立军还是赶紧求饶:“好好好,不乱动了,我可不想大年初一就进医院,就是、就是,”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想让你单独陪我出去走走,你看你来营地这些天,除了给大家伙洗衣服就是忙着包饺子,都好长时间没跟我好好说会话了,我……”
榆钱好笑又好气的看着他慢慢涨红的脸,帮他披上外出的大衣,跟着他出门往营地后面的小山上走去。
榆钱低头踢着脚下的一块小石子,心里的欢喜一阵阵蔓延开来:“怎么,看到我帮大家忙活,你还吃味啦?”
立军赶紧为自己辩解:“哪有,我是怕你累着。你一个人干这么多活,我,我心疼的慌,我胳膊又不能动,要不也能帮你干点……不过,”他热烈的看着榆钱,语气害羞又自豪,“我看到你这么能干,大家都这么喜欢你,我,我心里特别高兴!”
立军的眼睛明亮而炽热,烧得榆钱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人家喜欢我,你高兴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立军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
和北方的严寒不同,这里的冬天虽然不冻人但却阴冷潮湿。小山不高,一片片竹林错落有致的排列着,一丛丛不知名的植被盖满了山的角角落落。太阳出来了,白白干干的阳光照得人身上暖暖的,空气中散发出泥土混着树木竹叶的独特味道。
立军把榆钱带到他常一个人来的那块大石头上。
榆钱吹了吹石头上的浮土,扶着立军坐好后,自己也挨着他坐下。
“这里真好,冬天了还到处青青翠翠、郁郁葱葱,看着心里就舒服。”榆钱忍不住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说。
“是啊,不知不觉来这四年多了,想家的时候,想你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来这坐坐。你看那边,”立军指着一片不高的灌木丛问榆钱,“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没见过,咱老家没有这种树。”榆钱摇头。
“那叫紫薇,春天的时候,它会开出一大片一大片的花,紫色的,粉色的,特别好看,像云霞一样,看见它们,我就特别想你。”立军仿佛眼前又出现了那片花海。
“就像你寄给我的那条紫围巾?”榆钱一下子就想象出那个颜色。
“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一次看见你的照片,你在人群里笑吟吟的,我一下子就联想到这花,心里就满满当当的不再空空落落了。”
榆钱怜爱的看向他,她知道他的空空落落,她原意做他的满满当当。可是,“人群中”是怎么回事?
“我第一次见你的照片,是你们教师大会时的一张合影。”立军老实交代。
想着自己当初给他寄照片时还故意摆出个严肃样,没想到人家早就见到过了。榆钱心里娇羞又气恼,她故作生气的撅嘴背过身去:“你怎么能这样,不经人家同意就偷看人家照片。”
“可我一看你的照片就认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立军急忙把她掰回来。
“为什么?”榆钱的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为什么,就是认定了。”立军歪着头直直的看着她。
新年的第一道阳光照得身上暖烘烘的,山坡下营地里的战士们因为今天过年难得放松的自由活动,榆钱在旁边絮絮的讲着家常的话,立军觉得自己的内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稳。
“榆钱,你知道我为什么受伤了的时候不想让你知道吗?”他问。
“为啥?”
“我八岁那年,临过年了,可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我饿得撑不住,就自己出去找东西吃。我去了邻村一个大户家的地窨子里,想偷人家地瓜吃,可是刚进去还没等吃,就被人家发现了,把我打了一顿捆起来,扔在窨子里呆了两天。本来人家是想等着我家大人着急了找来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可两天过去了都没人来找,那户人家怕我再出什么事就把我放了。我怕挨打不敢回家,又在外面逛荡了一天才回去,可回到家一看,人家家都在欢天喜地的过年,我家里却一屋子酒气,桌子椅子倒了一地,我爹醉醺醺的蜷在炕角,我娘也不知道去哪了。没有一个人管我几天没回家了,没有一个人问我这几天咋吃咋睡的,我就像一个没人要的孩子,我想,我就是一直不回来,也没有人在乎吧。打那,再有什么事我也不愿说了,说了也没人管,还不如不说。”
立军说的很慢,语气平常,听得榆钱眼里蓄满了泪水,只觉得全身发冷。她伸手去抓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温热,她用她温热的小手慢慢的摩挲着他冰凉的大手。
“我奶奶一直说,我就不该到这世上来,本来日子就过得难,我爹娘眼见都老了还要巴扯我,我就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榆钱怜惜的看着沉浸在回忆里的立军,她知道他苦,可没想到这么苦。要说穷、难,大家都穷都难,可爹娘对她的疼爱没让她觉得生活有多苦,她看着他说:“以后不会了,有我呢。”
立军翻过手来把榆钱手握在手心紧紧的攥着,他仰起头来对着太阳眯起眼睛,不让榆钱看见即将溢出的泪水,“是啊,以后不会了,我有你了,看来老天对我还真是不薄,苦尽甘来!”